机器为什么没有解放劳动?从工具机到工厂制度 | 《资本论》第十三章结构与前四节导读

作者:旧学新知MET 来源:Marxian Economic Theory微信公众号 2026-05-12

在《资本论》第一卷中,第十三章“机器和大工业”篇幅很长,内容也极为丰富。卢森贝曾说,谁要是不想把马克思的经济学说变成一堆抽象公式和图表,就不应该吝惜时间和精力来研究这一章,因为它是马克思主义文献中真正经典性的一章。这一评价并不夸张。第十三章不仅讨论机器和工厂的形成,也讨论劳动过程、价值形成、技术选择、劳动控制、妇女儿童劳动、工作日延长、劳动强化、工人失业、工厂立法以及农业变革等一系列问题。可以说,它是马克思分析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变革最重要的文本之一。

第一节说明机器体系怎样形成,第二节说明机器怎样作为不变资本进入价值形成过程,第三节说明机器怎样直接影响工人,第四节则说明这些因素怎样在工厂制度中结合起来。

卢森贝, 《资本论》注释(第一卷), 赵木斋 & 朱培兴 (译), 北京: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1963.

马克思在本章开头引用穆勒的话,是为了引出一个核心问题:机器为什么没有自动减轻劳动?为什么生产率的提高没有直接转化为劳动时间的缩短?为什么技术进步反而可能带来工作日延长、劳动强度提高和工人对机器的反抗?这些问题构成了第十三章的理论重心。

机器当然能够提高劳动生产率,缩短生产商品所需要的劳动时间,也包含着减轻劳动负担、扩大自由时间的可能性。问题在于,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机器并不是作为解放劳动的手段被使用,而是作为资本增殖的手段被使用。机器的直接目的不是减少劳动者的辛劳,而是生产剩余价值。在第四篇的结构中,机器和大工业首先作为相对剩余价值生产的一种特殊方法被考察;但正如本章后文所显示的,机器的资本主义应用也会通过延长工作日、强化劳动和扩大劳动供给等方式,服务于绝对剩余价值生产。

下面先介绍本章的结构,然后导读第1—4节。

一、第十三章的总体结构

第十三章是第四篇“相对剩余价值的生产”中的最后一章。回顾第四篇的内容,第十章首先提出相对剩余价值生产的一般原理:资本通过提高劳动生产率,使生活资料变便宜,降低劳动力价值,从而缩短必要劳动时间,延长剩余劳动时间。接下来的第11—13章,则分别讨论相对剩余价值生产的几种特殊方法:协作、分工和工场手工业、机器和大工业。

第11章讨论协作。资本首先把许多工人集合到一起,使他们作为社会劳动者共同劳动。由协作产生的生产力,本来是社会劳动的生产力,但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表现为资本的生产力。第12章讨论分工和工场手工业。资本进一步把劳动过程分解为许多局部劳动,把工人变成局部工人,把总体工人组织成一个生产机构。工场手工业已经极大地提高了劳动生产率,但它仍然以工人的手工业技巧为基础。劳动资料仍然掌握在工人手中,生产过程仍然依赖工人的经验、熟练和身体能力。

到了第13章,机器大工业的起点不再是劳动者之间的结合,也不再是劳动过程内部的分工,而是劳动资料本身的革命。工具从工人手中分离出来,装入机械机构之中。机器体系逐渐代替工人的手、眼、经验和节奏,成为组织劳动过程的中心。因此,如果说协作和工场手工业主要是从劳动力的组织方式出发改造生产过程,那么机器大工业则是从劳动资料出发,建立起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真正适合自己的技术基础。

第一节说明机器体系怎样形成,第二节说明机器怎样作为不变资本进入价值形成过程,第三节说明机器怎样直接影响工人,第四节则说明这些因素怎样在工厂制度中结合起来。

第13章十节大体可以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第1—4节,讨论机器大工业本身的形成及其工厂制度。第1节讲机器怎样发展出来,第2节讲机器的价值怎样转移到产品中以及机器使用的界限,第3节讲机器生产对工人的直接影响,第4节讲工厂作为机器大工业的完整组织形式。

第二部分是第5—7节,讨论机器与就业问题。机器一出现就成为工人的竞争者,由此引发工人和机器之间的斗争;针对机器排挤工人的问题,马克思批判了所谓“补偿理论”;随后又进一步分析机器大工业中工人被排斥和被吸引的周期性变化。

第三部分是第8—10节,讨论机器大工业怎样确立自己的社会统治地位。大工业不仅改造工厂内部的劳动过程,而且摧毁和改造工场手工业、手工业和家庭劳动;工厂立法作为社会对资本主义生产过程的反作用出现;大工业进入农业后,又改变了城乡关系、农业生产方式以及人与自然之间的物质代谢关系。

不难看出,这一章并不是单纯的技术史,也不是单纯的工厂史。它讨论的是一种新的生产方式怎样通过劳动资料和劳动组织的变革在一个部门中确立起来,并通过影响劳动市场、家庭结构和上层建筑,在与旧有生产方式的互动中逐步取得统治地位。

具体看第一部分第1—4节的安排:第1节通过介绍机器的发展,说明工厂的“躯体”,即有组织的机器体系;第2节讲机器作为不变资本怎样进入价值形成过程;第3节讲机器怎样直接作用于工人;第4节则是前三节的综合,进一步考察工人怎样作为“人身材料”被合并到机器体系这个“客观有机体”之中。

所以,前四节共同构成一个完整单元:机器体系怎样形成,机器怎样进入价值过程,机器怎样直接改变工人,最后这些变化怎样凝结为工厂制度。

第一节说明机器体系怎样形成,第二节说明机器怎样作为不变资本进入价值形成过程,第三节说明机器怎样直接影响工人,第四节则说明这些因素怎样在工厂制度中结合起来。

二、机器的发展:从工具机到机器体系

1.劳动资料怎样成为机器:第一节的问题意识

前面已经看到,第十三章相对于协作和工场手工业的关键推进,在于它把分析起点转向劳动资料本身。第一节“机器的发展”正是从这里展开:问题不再是资本怎样把工人集合起来,或者怎样把劳动过程分解为局部劳动,而是劳动资料怎样从工具转化为机器,并进一步发展为有组织的机器体系。

马克思在本节开头特别强调,他这里只讨论机器发展的“一般的和广泛的特征”,而不是严格划分不同历史阶段之间的界限:

We are concerned here only with broad and general characteristics, for epochs in the history of society are no more separated from each other by strict and abstract lines of demarcation than are geological epochs.(492)

这段话提醒我们,机器大工业并不是某一天突然出现、并立即完全替代旧生产方式的。手工业、工场手工业与机器生产在很长时期内处于并存、交织和相互改造的状态。马克思在这里要把握的,不是每一种机器的具体发明过程,而是机器生产体系形成的一般逻辑。

从这个角度看,第一节可以分为三个环节:首先,工具机成为机器生产体系的简单要素;其次,工具机的发展推动动力和传动机制的变革,使单个机器发展为机器体系;最后,大工业逐步掌握机器本身的生产,从而建立起与自己相适应的技术基础。

2.工具机:从工具到机器的关键环节

如果说第一节的问题是劳动资料怎样从工具转化为机器,那么马克思首先要做的,就是在机器的不同组成部分中找出真正具有决定意义的环节。

机器通常包括三个本质上不同的组成部分:动力机、传动机构和工具机。动力机提供动力,传动机构传递运动,而真正直接作用于劳动对象、完成过去由工人使用工具所进行操作的,则是工具机。也正因为如此,马克思认为,工业革命真正的起点不是蒸汽机本身,而是工具机的发展。

这一判断初看起来可能有些反直觉。通常谈到工业革命,人们首先想到的是蒸汽机,好像蒸汽动力本身自动引发了生产方式革命。但在马克思看来,动力来源的变化并不足以说明机器大工业的形成。蒸汽机可以提供动力,却不会自动改变劳动过程。真正改变劳动过程的,是工具操作从工人手中转移到机械机构之中。

因此,马克思反对把机器简单定义为“复杂的工具”,也反对只从动力来源来定义机器。前一种说法缺少历史内容,因为复杂工具早已存在,不能说明机器为什么在特定历史阶段引发生产方式变革;后一种说法则把问题仅仅归结为人力、畜力、自然力或蒸汽动力的差别,忽视了劳动过程本身的结构变化。

关键不在于动力来自哪里,而在于工具是否仍然掌握在工人手中。马克思对此作了一个经典界定:

在真正的工具从人那里转移到机构上以后,机器就代替了单纯的工具。(44:430)From the moment that the tool proper is taken from man and fitted into a mechanism, a machine takes the place of a mere implement.(496)

也就是说,当工具从工人手中脱离,并被安装到一个机械机构中时,机器就代替了单纯的工具。机器之所以不同于工具,不只是因为它更复杂,而是因为它突破了人手的限制,可以“用自己的工具来完成过去工人用类似的工具所完成的那些操作”。

由此也可以理解,为什么马克思认为蒸汽机的发展本身并没有直接引起工业革命。恰恰是工具机的发展,提出了对更稳定、更强大动力系统的需要,从而推动了蒸汽机的改良和广泛使用:

正是工具机的创造才使蒸汽机的革命成为必要。一旦人不再用工具作用于劳动对象,而只是作为动力作用于工具机,人的肌肉充当动力的现象就成为偶然的了,人就可以被风、水、蒸汽等等代替了。当然,这种变更往往会使原来只以人为动力而设计的机构发生重大的技术变化。(44:432)

这里的关键并不是贬低蒸汽机的作用,而是说明:机器大工业的革命性首先体现在劳动过程内部,体现在工具操作从工人手中转移到机器机构之中。动力革命是在这一变革的基础上被推动出来的。

3.从单个机器到机器体系

单个工具机还只是机器生产的简单要素。机器大工业真正成熟的形态,是由共同动力系统驱动、通过传动机构连接起来的机器体系。

最初,一台动力机可能只驱动一台工作机;但随着机器生产的发展,一台发动机开始同时驱动许多机器。这样,单个机器逐渐变成整个体系中的一个组成部分。

这种机器体系有两种基本形式。马克思说:

必须把许多同种机器的协作和机器体系这两件事区别开来。(44:435)

一种是同种机器的协作。许多同类机器在同一动力驱动下共同运转,类似于第11章讨论的简单协作。马克思说,这种协作“首先表现为同种并同时共同发生作用的工作机在空间上的集结”。

另一种是不同工作机的结合。不同机器承担生产过程中的不同环节,彼此衔接,形成一个连续的生产体系。这类似于第12章讨论的以分工为基础的协作。马克思指出:

只有在劳动对象顺次通过一系列互相连结的不同的阶段过程,而这些过程是由一系列各不相同而又互为补充的工具机来完成的地方,真正的机器体系才代替了各个独立的机器。在这里,工场手工业所特有的以分工为基础的协作又出现了,但这种协作现在表现为各个局部工作机的结合。(44:436)

不过,机器体系和工场手工业之间存在根本区别。工场手工业中的分工,是以工人的生理条件和手工业技巧能否完成相应环节为基础的;而在机器生产中,这种主观的分工原则消失了。马克思写道:

在机器生产中,这个主观的分工原则消失了。在这里,整个过程是客观地按其本身的性质分解为各个组成阶段,每个局部过程如何完成和各个局部过程如何结合的问题,由力学、化学等等在技术上的应用来解决。(44:437)

这意味着,在工场手工业中,生产过程的连续性主要依赖局部工人的配合;而在机器体系中,生产过程的连续性则由机器体系本身的技术结构决定。生产过程不再围绕工人的主观技巧组织,而是围绕机器的客观运动组织。

因此,在机器大工业中,劳动过程的社会化性质获得了新的形式。工人不再只是并列劳动,而是被纳入一个统一运转的客观生产机构之中。

4.用机器生产机器:大工业建立自己的技术基础

机器大工业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完全适合自己的技术基础之上的。最初,机器本身仍然依赖手工业和工场手工业来制造。也就是说,机器大工业虽然在一些部门摧毁了工场手工业,但它自身却仍然部分建立在旧生产方式的基础之上。

这就形成了一个重要矛盾:机器生产的发展越深入,它对机器本身的需求就越大,而原有的工场手工业式机器制造越来越无法满足这种需求。因此,马克思说:

机器生产是在与它不相适应的物质基础上自然兴起的。机器生产发展到一定程度,就必定推翻这个最初是现成地遇到的、后来又在其旧形式中进一步发展了的基础本身,建立起与它自身的生产方式相适应的新基础。(44:439)

机器大工业必须进一步改造机器制造业本身,使机器能够用机器来生产。只有这样,它才能建立起与自身相适应的技术基础。

这一点也有更一般的意义。一种新的技术体系在形成初期,往往会扩大对旧工艺、旧技能或辅助劳动的需求;只有当它能够生产和再生产自身所需要的关键生产资料时,它才真正形成适合自身的技术基础。

今天讨论人工智能、数字工厂或自动化系统时,也可以从这里获得启发。我们当然不能把十九世纪机器大工业和当代数字技术简单等同,但有一点是相通的:一种新的技术体系是否真正成熟,不仅要看它能够替代多少既有劳动,也要看它能否生产、维护和更新自身所依赖的关键技术条件。

5.协作成为技术上的必要

第一节最后,马克思进一步指出,在机器大工业中,协作不再只是资本家的组织安排,而开始成为由劳动资料本身决定的技术必要。

在简单协作和工场手工业中,单个劳动者虽然竞争力下降,但仍然可能在一定范围内存在。机器大工业则不同。机器体系通常只有通过共同劳动才能运转。单个劳动者已经很难脱离这种机器体系独立完成生产。

马克思在本节结尾写道:

劳动过程的协作性质,现在成了由劳动资料本身的性质所决定的技术上的必要了。(44:443)The co-operative character of the labour process becomes a technical necessity dictated by the instrument of labour itself.(508)

也就是说,劳动过程的协作性质,现在已经由劳动资料本身的性质所规定。机器体系要求共同劳动、社会化劳动和统一协调的劳动。

这也是机器大工业和工场手工业之间最深刻的区别之一。在工场手工业中,社会化劳动更多还是资本组织的结果;在机器大工业中,社会化劳动已经成为机器体系运转本身的技术条件。

而这也为后面讨论“工厂”提供了基础:既然机器体系要求共同劳动,那么问题就变成,工人怎样被组织进这个机器体系?他们怎样作为“人身材料”被合并到这个客观生产有机体之中?这正是第四节要进一步讨论的问题。

三、机器价值向产品的转移第十三章第二节讨论“机器的价值向产品的转移”。如果只是从不变资本的价值转移来看,这一节似乎并不复杂。机器作为劳动资料,和原料、辅助材料一样,都属于不变资本。它们不创造新价值,只是把自身已有的价值转移到产品中。

不过,机器作为固定资本,又有自己的特殊性。原料通常在一次生产过程中全部消耗掉,价值也一次性进入产品;机器则不同。机器在劳动过程中是作为一个完整的物质设备发挥作用的,但它的价值并不是一次性转移到产品中,而是在整个使用寿命中逐步转移。机器越耐用,运转越快,在使用寿命内生产的产品越多,分摊到每一单位产品上的机器价值就越少。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说,机器越少把价值转移到产品中,它越是“像自然力一样”无偿地发挥作用。这里所谓“无偿”,并不是说机器本身没有价值,而是说机器的使用价值可以在较长时期内反复服务于生产,而它的价值只是逐步进入产品。

1.机器不创造新价值,只转移自身价值

这一点需要特别强调。机器可以极大提高劳动生产率,可以在同样时间内生产更多商品,也可以大幅降低单位商品价值。但是,机器本身并不创造新价值。新价值仍然只能由活劳动创造。机器作为过去劳动的产物,只能把自身价值逐步转移到产品中。

这也是马克思劳动价值论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分:生产力的提高和价值创造不是一回事。机器越先进,越能在同一时间内生产更多使用价值;但这并不意味着机器自己创造了价值。它只是使活劳动在同样时间内生产出更多产品,从而使单位商品中包含的价值量下降。

因此,机器生产通常会导致两种结果同时出现:一方面,单位商品价值下降;另一方面,商品价值中由劳动资料转移来的价值比重提高,而由活劳动新创造的价值比重相对下降。这一点对于理解资本有机构成提高、机器排挤工人以及后面关于就业波动的讨论,都非常重要。

换言之,机器使商品便宜,但这种便宜化是以活劳动在单位产品中的相对减少为条件的。机器生产提高了社会劳动生产率,同时也改变了资本构成和劳动在生产过程中的位置。

2.科学、自然力与价值创造

马克思在这一节中还讨论了自然力和科学知识的作用。他指出,由协作和分工产生的生产力不费资本分文;自然力和科学知识本身也不费资本分文。人们发现了某种自然规律以后,资本家在生产中使用这种规律,并不需要重新为规律本身付费。

但是,要在生产中利用自然力和科学知识,就必须有相应的物质装置。要利用水力,需要水车;要利用蒸汽,需要蒸汽机;要利用电磁规律,也需要电报设备和机器体系。科学知识本身不是商品价值的源泉,但科学知识可以通过机器体系改变劳动过程,提高劳动生产率。

马克思在这里实际上提供了一个理解科学技术作用的基本框架。科学技术当然极其重要,它能够改变生产方式,降低商品价值,使个别资本获得超额剩余价值,并在普遍化以后推动整个部门的劳动生产率提高。但是,科学技术的重要性并不意味着科学技术本身创造价值。一个因素是否重要,和它是否创造价值,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今天讨论“知识经济”“数字经济”或“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时,常常有人据此认为劳动价值论已经不够用了,似乎必须说知识、数据或技术本身也创造价值,才能说明它们的重要性。但从马克思这里的分析看,这种说法并没有必要。科学知识和自然力可以极大提高劳动生产率,可以帮助资本获得超额利润,也可以改变价值实现和竞争结构;但它们并不因此成为新价值的直接源泉。

更准确地说,科学技术是通过改变劳动过程、提高劳动生产率、重组生产组织和影响竞争条件,来影响价值形成和价值增殖过程的。它的作用完全可以在劳动价值论框架中得到说明。

3.机器使用的界限:节约劳动与节约劳动力成本

第二节真正重要的地方,在于马克思区分了机器使用的一般界限和机器使用的资本主义界限。

先看一般界限。如果只是把机器看作使产品变便宜的手段,那么问题很简单:生产机器所耗费的劳动,必须少于机器所代替的劳动。只有这样,机器才真正节约社会劳动。

比如,一台机器本身的价值相当于10小时劳动,而它在整个使用寿命中能够节约24小时劳动。从社会劳动的角度看,这台机器当然值得使用。因为生产这台机器花费10小时劳动,却可以节约24小时劳动,净节约14小时劳动。这样,社会生产同样产品所需要的总劳动时间减少了,产品也就变便宜了。

但是,资本家的计算方式不同。资本家并不直接关心机器是否节约劳动本身,而是关心机器是否节约他所支付的劳动力成本。马克思说:

对资本家来说,只有前一种差额,即机器的价格和它所要代替的劳动力的价格之间的差额,才决定商品的生产费用,并通过竞争的强制规律对他发生影响。(44:451)

也就是说,资本家不是把机器和劳动本身相比,而是把机器和工资成本相比。这一区别来自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本身。工人在一个工作日中创造的价值,大于劳动力自身的价值。资本家支付的是劳动力价值,而不是工人实际支出的全部劳动。因此,一台机器即使能够节约大量劳动,也未必能够节约足够多的工资成本。

可以继续用前面的例子说明。假设一台机器价值相当于10小时劳动,它在使用寿命内能够节约24小时劳动。从社会劳动角度看,这台机器显然应当采用。但是,假设工人每天工作8小时,而劳动力价值只相当于3小时。24小时劳动等于3个工作日。资本家如果用机器替代这24小时劳动,节约的不是24小时劳动本身,而只是3个工作日的工资成本,也就是9小时劳动所代表的劳动力价值。

这样一来,机器价值是10小时,而资本家节约的劳动力成本只有9小时。对社会来说,这台机器能够节约劳动;对资本家来说,它却不能降低成本。因此,资本家不会采用这台机器。

第一节说明机器体系怎样形成,第二节说明机器怎样作为不变资本进入价值形成过程,第三节说明机器怎样直接影响工人,第四节则说明这些因素怎样在工厂制度中结合起来。

这就是机器使用的资本主义界限。资本家采用机器的条件,不只是机器能够节约劳动,而是机器的成本低于它所替代的劳动力成本。由于劳动力价值只代表工人工作日的一部分,而不是工人实际支出的全部劳动,所以这个界限比一般劳动节约界限更狭窄。

这可以解释许多历史和现实中的现象。某些机器从社会劳动角度看是有效率的,但在低工资条件下却不会被资本采用。因为只要劳动力足够便宜,用人比用机器更“划算”。马克思在这里提到,有些机器在工资较高的国家得到采用,在工资较低的国家反而没有被采用。原因就在于,资本主义技术选择的标准不是节约劳动本身,而是节约资本家的成本。

反过来说,如果工资上升,或者工作日缩短,同一台机器就可能从“不划算”变成“划算”。机器本身没有变化,但社会关系变化了,机器对于资本的经济意义也就变化了。

因此,机器是否“有效率”,并不是纯粹技术属性。对资本来说,效率总是由工资水平、工作日长度、劳动力价值、机器价格和竞争压力共同规定的。

4.技术选择不是纯粹技术问题

这一节的理论意义就在于,马克思把机器的一般使用和机器的资本主义使用区分开来。

从一般社会劳动角度看,机器是节约劳动的手段。只要生产机器所耗费的劳动少于机器所代替的劳动,机器就提高了社会劳动生产率,使产品变便宜。

但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机器首先是资本增殖的手段。资本家采用机器,不是因为机器一般地节约劳动,而是因为机器能够降低他的生产费用,特别是能够节约有酬劳动,即节约工资成本。

这一区分非常重要。它说明资本主义并不会自动采用一切能够节约社会劳动的技术。资本采用技术的直接标准,是能否降低个别资本的生产费用,能否在竞争中获得优势,能否提高剩余价值生产能力。机器和技术的使用,因此始终受到资本主义社会关系的筛选和限制。

这也为理解后面一节作了铺垫。既然机器的资本主义应用不是为了节约劳动者的劳动时间,而是为了节约资本成本、生产剩余价值,那么机器进入劳动过程以后,就不会自动减轻工人的负担。相反,它会扩大资本可以支配的劳动人口,延长工作日,并在工作日受到限制以后强化劳动强度。也就是说,机器的使用界限已经显示出资本主义技术选择的社会形式;接下来,马克思就要进一步考察这种技术形式对工人本身产生的直接影响。

四、机器生产对工人的直接影响:绝对剩余价值生产的新形式

马克思在第三节开头先作了一个结构提示:

前面已经指出,大工业的起点是劳动资料的变革,而经过变革的劳动资料,在工厂有组织的机器体系中获得了最发达的形态。在研究人身材料怎样合并到这个客观有机体之前,让我们先来考察一下这种革命对工人本身的某一些一般影响。(44:453)

这段话明确了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的关系。第三节讨论机器革命对工人本身的一般影响;第四节则进一步讨论这些工人怎样作为“人身材料”被合并到工厂这个“客观有机体”之中。换言之,第三节讲机器怎样直接改变工人的处境,第四节讲工人怎样被组织进机器体系。

马克思在第四节开头对第三节作了一个总结:

后来我们看到,机器怎样通过占有妇女劳动和儿童劳动增加资本剥削的人身材料,机器怎样通过无限度地延长工作日侵吞工人的全部生活时间,最后,机器的发展虽然使人们能在越来越短的时间内提供惊人地增长的产品,但又怎样作为系统的手段,用来在每一时刻内榨取更多的劳动或不断地加强对劳动力的剥削。(44:481-482)

这段话概括了第三节的全部内容。机器的直接影响并不是简单提高生产率,而是扩大资本剥削的对象,侵占工人的生活时间,并强化单位时间内的劳动支出。表面上看,这些内容似乎只是机器大工业的社会后果;但从剩余价值理论来看,它们还有更深一层含义:机器生产虽然属于“相对剩余价值的生产”这一篇,但机器的资本主义应用并不只通过降低商品价值和劳动力价值来提高剩余价值率。它还可以通过扩大劳动供给、延长劳动时间和提高劳动强度,发展出绝对剩余价值生产的新形式。

1.妇女儿童劳动:资本剥削材料的扩大

机器降低了许多劳动岗位对体力和手工业技巧的要求,使妇女和儿童能够大量进入工厂。这样,资本可以支配的劳动人口大大扩大了。资本不再只是购买成年男工的劳动力,而是把整个工人家庭卷入直接剥削关系。

这一变化首先意味着资本剥削的“人身材料”增加了。过去依赖成年男工体力和技巧的劳动,现在可以由妇女和儿童在机器体系旁完成。劳动力供给扩大,工人之间的竞争加剧,资本对劳动的支配能力也随之增强。

同时,妇女儿童进入工厂也改变了劳动力价值和家庭再生产的关系。原来成年男工的工资需要维持整个家庭的再生产;当妻子和子女也被迫出售劳动力时,整个家庭的劳动能力都被纳入资本增殖过程,成年男工劳动力的价值也会受到压低。机器因此不只是把单个工人带入工厂,而是把整个工人家庭卷入资本的直接统治。

2.工作日的延长:机器为什么反而侵占更多生活时间

机器提高了劳动生产率,似乎应当缩短劳动时间。但在资本主义条件下,机器反而成为延长工作日的新手段。

一方面,机器削弱了工人的抵抗能力。它降低了许多岗位对体力和熟练技巧的要求,使妇女儿童进入工厂,也扩大了过剩劳动人口。资本面对的是更大规模、更容易替代的劳动供给,延长工作日的阻力随之降低。

另一方面,机器本身又给资本提供了延长工作日的新动机。机器通常很昂贵,属于固定资本。资本家投入大量机器以后,希望尽快收回机器价值,减少技术更新带来的无形损耗。机器只有在运转中才把价值转移到产品中,工作日越长,机器每天生产的产品越多,单位产品分摊的固定资本价值就越低。

所以,机器节约劳动的能力,在资本主义条件下转化为资本侵占工人生活时间的能力。机器本来可以缩短劳动时间,但资本却用它延长工作日;机器本来可以减轻劳动负担,但资本却用它榨取更多剩余劳动。

3.劳动强化:工作日受限以后的资本策略

当工作日长度受到工人斗争和工厂立法限制以后,资本并不会停止提高剩余价值率,而是转向劳动强化。

所谓劳动强化,是指在同样长度的工作日内,使工人支出更多劳动。它不是简单延长劳动时间,而是提高单位时间内的劳动密度。工人仍然工作十小时,但这十小时中付出的劳动可能比过去十二小时还要紧张。

机器体系为劳动强化提供了客观条件。机器可以规定生产节奏,压缩工人间歇时间,使工人必须跟随机器运转。工人不再按照自己的身体节奏和经验习惯来安排劳动,而是被机器速度、生产纪律和监督制度所支配。因此,工作日的限制并不自动意味着剥削程度下降。当劳动时间的外延扩张受到限制时,资本就会转向劳动时间的内涵扩张。

这一点在当代劳动过程中也很容易理解。数字技术、仓储物流系统、平台算法和绩效评分系统,往往不仅用于提高生产效率,也用于监督工人、计量动作、压缩间歇、加快节奏。这都说明了一个共同的问题:技术的资本主义应用并不只是提高生产率,也可能成为强化劳动控制的手段。

4.机器大工业中的绝对剩余价值生产

第三节的理论意义在于,它说明机器大工业并不只通过相对剩余价值生产来提高剩余价值率。

按照第十章的定义,相对剩余价值生产是通过提高劳动生产率,使生活资料变便宜,降低劳动力价值,从而缩短必要劳动时间、延长剩余劳动时间。但第三节讨论的妇女儿童劳动、工作日延长和劳动强化,并不都属于这种机制。

妇女儿童劳动扩大了资本可以支配的劳动供给,并改变了劳动力价值和家庭再生产的关系;工作日延长直接增加剩余劳动时间;劳动强化则提高单位时间内的劳动支出。它们都可以提高剩余价值率,但并不是通过商品变便宜这一典型路径来实现的。

这就回应了第十章结尾留下的问题。马克思在那里提出:

在商品没有变便宜的情况下,究竟能在多大的程度上达到[提高剩余价值率]这个结果,我们在下面考察相对剩余价值的各种特殊的生产方法时,就可以看到。(44:373)

第十三章第三节给出了一个非常具体的答案:机器生产虽然是相对剩余价值生产的特殊方法,但机器的资本主义应用也会通过扩大劳动供给、延长工作日和强化劳动,推动绝对剩余价值生产。

因此,绝对剩余价值生产和相对剩余价值生产在理论上可以区分;但在现实的资本主义生产中,二者往往交织在一起。资本并不会在实践中严格区分自己是在生产绝对剩余价值还是相对剩余价值。只要能够提高剩余价值率,资本就会同时运用多种方法。

机器大工业正是这种交织关系的典型表现。它一方面通过提高劳动生产率,使商品变便宜,推动相对剩余价值生产;另一方面又通过吸纳妇女儿童劳动、延长工作日和强化劳动,发展出新的绝对剩余价值生产方式。

马克思在第四节开头说:

现在我们转过来考察工厂的整体,而且考察的是它的最发达的形式。(44:482)

这里的“工厂”不是一个简单的空间概念,不只是很多工人在同一个厂房里劳动。工厂是机器大工业的组织形态。在这里,机器体系不仅是劳动资料的集合,而且成为组织劳动、规定节奏、分配岗位和实施纪律的客观生产有机体。工人不再是以自己的工具和技巧为中心组织劳动,而是被安排到机器体系的不同位置上,成为机器运转过程中的辅助环节。

1.工厂分工的新特点

工厂中的分工不同于工场手工业中的分工。在工场手工业中,分工以工人的局部技巧为基础。不同工人长期从事不同局部操作,形成熟练程度和劳动等级的差别。到了机器大工业中,这一基础发生了变化。

机器降低了许多劳动岗位对手工业技巧的依赖。工具的效率从工人身体和技能的限制中解放出来,工场手工业中以局部工人为基础的等级制度也随之削弱。马克思说,在自动工厂中,代替工场手工业所特有的专业化工人等级制度的,是机器助手劳动的平均化或均等化趋势。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工厂中没有分工。工厂中仍然有操作工、辅助工、维修工和技术人员等不同岗位。但这种分工不再主要从工人的手工业技能出发,而是从机器体系本身的需要出发。岗位如何设置,工人如何调配,劳动节奏如何安排,都由机器体系的运转结构来规定。

因此,工厂分工既不同于手工业劳动,也不同于工场手工业分工。它一方面削弱传统熟练劳动的地位,使大量工人趋于均等化;另一方面又在机器体系内部形成新的技术性分工和等级结构。

2.工人对机器的从属

第四节最重要的理论内容,是工人对机器体系的从属。

在工场手工业中,工人已经被局部化,成为总体工人的一个器官。但工人的工具和技巧仍然具有重要意义。到了机器大工业中,劳动过程的中心进一步转向机器。工人不再主要是使用工具的人,而是看管、服侍和辅助机器的人。

马克思指出,过去工人终身专门使用一种局部工具,现在则终身专门服侍一台局部机器。机器被资本主义地使用,其结果不是使工人获得自由和全面发展,而是把工人从小就转化为局部机器的一部分。马克思在这里特别提醒:

在这里,像在其他各处一样,必须把社会生产过程的发展所造成的较大的生产率,同这个过程的资本主义剥削所造成的较大的生产率区别开来。(44:486)

这句话非常关键。机器体系的发展确实提高了社会生产力,但资本主义对机器体系的使用,又把这种社会生产力转化为支配工人的力量。我们不能把机器本身带来的生产率提高,和资本借助机器强化劳动控制所获得的生产率提高混为一谈。

因此,马克思批判的不是机器本身,而是机器的资本主义应用。机器本来可以减少劳动时间、扩大人的能力,但在资本主义工厂中,它却被用来降低劳动力价值、削弱工人技能、加强工人对工厂和资本家的依赖。

3.劳动条件使用工人

马克思在这一节中进一步指出,资本主义生产中存在一种根本颠倒:不是工人使用劳动条件,而是劳动条件使用工人。这种颠倒在机器大工业中取得了技术上明显的现实性。

在手工业中,工人使用工具;在机器大工业中,工人被机器体系使用。机器规定劳动节奏,机器安排劳动位置,机器要求工人服从其连续运动。劳动资料不再只是工人手中的工具,而是作为资本的物质形态同工人相对立。

这一点还涉及体力劳动和智力劳动的分离。机器体系中凝结着科学、巨大的自然力和社会的群众性劳动。它们本来是人类共同生产能力的表现,但在资本主义工厂中,却作为资本的力量支配工人。马克思写道,单个机器工人的局部技巧,在科学、巨大的自然力和社会的群众性劳动面前,变成了微不足道的附属物;而这些力量都体现在机器体系中,并同机器体系一道构成“主人”的权力。

这就延续了前面协作和工场手工业中的主题。协作产生的社会劳动生产力,表现为资本的生产力;工场手工业中总体工人的能力,表现为资本组织劳动的能力;到了机器大工业中,科学、自然力和社会劳动进一步凝结为机器体系,并作为资本支配工人的客观力量。

所以,工人对机器的从属,不只是管理上的从属,也不只是纪律上的从属,而是具有技术基础的从属。资本的权威不再只是资本家的命令,而是通过机器体系本身获得了物质形态。

4.工厂纪律和劳动条件

机器体系要求统一、规则、秩序和协调。大规模协作和共同使用劳动资料,客观上需要对劳动过程进行社会调节。但在资本主义工厂中,这种调节采取了资本专制的形式。

工厂纪律、监工制度、罚款制度、扣工资制度,构成了工厂内部的统治机制。马克思把这种工厂法典称为对劳动过程社会调节的资本主义讽刺形式。也就是说,大规模社会化生产本来需要共同调节,但资本主义把这种调节变成资本对工人的命令、监督和惩罚。

工厂劳动的物质条件也体现了这一点。空间、空气、阳光、安全设备、防护装置,本来是工人在劳动中维持生命和健康的基本条件。但在资本手中,社会生产资料的节约变成了对工人劳动条件的系统性剥夺。为了降低成本,资本压缩工人的劳动空间,减少通风和照明,忽视安全和防护。

因此,工厂制度不只是生产效率的提高,也不只是技术组织的改善。它同时是一套劳动纪律、一套身体规训、一套资本对劳动过程的支配机制。

五、结语

到这里,第十三章前四节的逻辑就完整展开了。第一节说明机器体系怎样形成,第二节说明机器怎样作为不变资本进入价值形成过程,第三节说明机器怎样直接影响工人,第四节则说明这些因素怎样在工厂制度中结合起来。在工厂中,机器体系成为劳动过程的中心;工人被分配到机器体系的不同位置上;科学、自然力和社会劳动表现为资本的力量;劳动过程的社会调节采取资本专制的形式。

这也使我们能够回到本文开头的问题:机器为什么没有直接解放劳动?答案并不在机器本身,而在机器被纳入的社会关系中。机器能够节约劳动,但资本关心的是节约有酬劳动;机器能够缩短生产时间,但资本用它延长工作日、强化劳动;机器能够凝结科学、自然力和社会劳动的力量,但在资本主义工厂中,这些力量却作为资本的权力同工人相对立。马克思批判的不是机器,而是机器的资本主义应用。

下一篇将继续讨论:当机器成为资本的物质力量以后,它怎样成为工人的竞争者,怎样引发工人与机器之间的斗争,怎样造成工人的排斥和吸引,又怎样改造家庭劳动、工厂立法和农业生产,并最终把机器大工业的统治从工厂内部扩展到整个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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