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商品交换到抽象劳动：《资本论》第一卷结构与第一章前两节导读

导 言

《资本论》第一卷以商品为起点，理解商品、价值和货币，是理解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前提。本篇首先简要介绍第一卷及第一篇的篇章结构和第一章的文本脉络，然后导读第一章的前两节，重点说明马克思如何从商品交换引出价值概念，以及如何理解劳动的二重性。

01.篇章结构

第一卷各篇简介

在进入具体文本之前，我们需要先从整体上看一看《资本论》第一卷的篇章结构。第一卷以“资本的生产过程”为题，共分为七篇。

第一篇“商品和货币”可以看作全书的理论起点，具体的结构我们后文会详细介绍。简单地说，这一篇并不直接讨论资本主义生产过程，而是从商品交换出发，引出价值和货币，为后面讨论资本奠定基础。

第二篇“货币转化为资本”开始讨论“资本”，提出一个经典的问题：如果商品交换是等价交换，那么资本又是如何实现价值增殖的?马克思在这里提出的答案是劳动力这种特殊的商品。但是，在这里得到的仍然只是一个形式上的回答。也就是说，我们似乎找到了一种能够解决“资本为什么会增殖”这一逻辑困难的办法：存在一种特殊商品叫劳动力，它能够创造出比自身价值更大的价值。但剩余价值究竟是如何在现实的生产过程中被生产出来的，还没有得到真正的说明。

这一问题构成了第三至第五篇的核心内容，也是《资本论》第一卷最重要的理论部分。

第三篇“绝对剩余价值的生产”，从标题上看，似乎主要讨论通过延长工作日来提高剩余价值率的方法。但实际上，这一篇的大部分内容是在建立一般的剩余价值理论，包括对劳动过程、价值形成过程以及剩余价值生产的分析。只有在第八章“工作日”中，马克思才专门讨论绝对剩余价值，即通过延长劳动时间来增加剩余价值。

然而，单纯依靠延长工作日的方法在现实中是有界限的。一方面，工作日的长度受到人的生理极限的限制;另一方面，过度延长劳动时间会引发激烈的社会冲突和工人的反抗。在资本主义发展的过程中，各国逐渐通过立法来限制工作日。因此，如果资本想继续提高剩余价值率，就必须通过另一种方式，即通过提高劳动生产率来降低劳动力价值。这就是第四篇所讨论的相对剩余价值的生产。

第四篇不仅说明相对剩余价值生产的一般原理，还系统分析了简单协作、工场手工业以及机器大工业等具体形式，展示了资本主义条件下技术和生产组织变革的过程、性质和社会后果。这可以说是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具体分析中最精彩且最具典范意义的内容。

第五篇则把绝对剩余价值和相对剩余价值放在一起加以比较，说明它们之间的联系和区别，并对剩余价值量和剩余价值率的各种影响因素做进一步讨论。

在此之后，第六篇讨论工资问题，从理论上说明工资的本质，并介绍了两种基本工资形式，即计时工资和计件工资。这一篇篇幅相对较短，因为马克思计划在“六册计划”的第三册“雇佣劳动”中对这一问题作更系统的讨论。

最后一篇“资本的积累过程”分析资本主义经济的动态过程，是第一卷的理论高潮。通过对资本主义再生产过程(包括简单再生产和扩大再生产)的分析，马克思揭示了资本积累的内在矛盾，提出所谓“资本主义积累的一般规律”，并在最后讨论了原始积累问题。

第一篇的结构

在了解了第一卷的大致结构之后，我们接下来再具体看第一篇“商品和货币”。这一篇先从商品出发，从对商品交换的分析中引出价值，再从价值形式的发展和商品交换的过程引出货币，并在商品流通中说明货币不同职能，从而为后续讨论“资本”做准备。

这里的内容和思路与1859年出版的《政治经济学批判》第一分册大致相同，只是在叙述方式和详略处理上略有差别，正如马克思在序言中所说：

在情况许可的范围内，前书只是略略提到的许多论点，这里都作了进一步的阐述;相反地，前书已经详细阐述的论点，这里只略略提到。(44：7)

因此，我们在阅读《资本论》第一篇时，也可以与《政治经济学批判》第一分册对照阅读。

第一篇共包括三章。第一章“商品”从商品分析出发，引出价值，并通过价值形式的分析说明货币形式的起源。第二章“交换过程”进一步说明货币如何在交换过程中产生。第三章“货币或商品流通”则从商品流通的角度考察货币的职能。

值得注意的是第三章标题“货币或商品流通”中的“或”字，在《政治经济学批判》第一分册中这个标题是“货币或简单流通”。为什么把货币和商品流通用“或”字并列等同起来呢?这其实是在暗示这里所考察的货币还只是商品流通中的货币，不涉及作为资本的货币或信用意义上的货币。换句话说，在这个范围内讨论货币的职能和运动，就是在讨论商品流通本身。

第一章的思路

第一章共分为四节，第一节“商品的两个因素”从商品的交换关系入手，引出价值，然后马克思接着说：

研究的进程会使我们再把交换价值当作价值的必然表现方式或表现形式来考察，但现在我们应该首先不管这种形式来考察价值。(44：51)

这句话提示了在接下来的分析中，他将暂时撇开价值的表现形式，而先去考察价值实体以及价值量的决定，这也就是第一节后面的内容。按照这个步骤，接下来就应该回到价值形式的问题，但在第二节中，马克思转而讨论了“体现在商品中的劳动的二重性”，这是由于，“这一点是理解政治经济学的枢纽，因此，在这里要较详细地加以说明。”(44：55)

在说明劳动二重性之后，马克思才在第三节重新回到价值形式的问题，他说：

我们实际上也是从商品的交换价值或交换关系出发，才探索到隐藏在其中的商品价值。现在我们必须回到价值的这种表现形式。(44：61)

因此，马克思的分析路径是先从交换关系出发，引出其中隐藏的价值，然后再回到价值的表现形式， 而分析价值形式的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要说明货币形式。

我们要做资产阶级经济学从来没有打算做的事情:指明这种货币形式的起源，就是说，探讨商品价值关系中包含的价值表现，怎样从最简单的最不显眼的样子一直发展到炫目的货币形式。(44：62)

最后的第四节“商品的拜物教性质及其秘密”，承接第三节中“等价形式的谜的性质”和货币形式的神秘性，从根源上剖析商品形式的“拜物教性质”，也说明了马克思的价值理论与古典的价值理论在视角上的根本差别，是正确理解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的关键文本。

02.第一节“商品的两个因素”细读

进入马克思的话语体系是理解《资本论》的前提，所以在第一节的细读中， 我们会特别注意马克思的表达方式。

对《资本论》第一卷前面各章的文本细读，可以参考：Heinrich, Michael.How to Read Marx’s Capital: Commentary and Explanations on the Beginning Chapters. Monthly Review Press, 2021.

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占统治地位的社会的财富，表现为“庞大的商品堆积”，单个的商品表现为这种财富的元素形式。因此，我们的研究就从分析商品开始。(44：47)

在开篇第一句话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关键词就是“表现” (appears)，马克思并没有说资本主义社会的财富就是商品堆积，而是说它表现为商品堆积。这意味着，商品只是财富在特定社会中的表现形式，而不是财富本身。财富在不同社会条件下可以采取不同的表现形式。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占统治地位的社会中，财富才以普遍商品化的形式出现。单个商品则是这种财富形式的基本单位，所以分析资本主义社会，便从商品入手。

对马克思在这里选择的起点，学界有过很多讨论，甚至有人进一步提出：如果今天要构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经济学，是不是也应该从商品开始。在这里我们可以简单理解为，这是马克思在叙述方式上的策略或选择，而不是一种理论上的必然。

马克思接着说：

商品首先是一个外界的对象， 一个靠自己的属性来满足人的某种需要的物。(44：47)

既然说“首先是”，那就意味着它不只是这一方面，它还有别的方面。这反映了马克思的一种典型分析方法：先从对象的一个方面入手进行分析，暂时撇开其他方面，然后再逐步把不同方面综合起来。这也就是所谓的“抽象”或“舍象”。

了解这一思路有助于我们理解第一篇的研究对象。马克思从开篇就说明了研究的是“ 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占统治地位的社会”，但是在第一篇中却暂时撇开“资本”来考察商品、价值和货币，这也是一种“舍象”。从这个角度看，如果说第一篇考察的是没有资本关系的所谓“简单商品经济”，那么这种“简单商品经济”并不必理解为一种前资本主义的历史形态，而是一种在资本主义商品经济中抽象掉资本关系的理论形态。

回到第一节的文本，马克思首先把商品当作一种有用物，也就是作为“使用价值”来考察。这里要注意到他的表达：他并不说商品“具有”使用价值，而是说商品“作为” 使用价值。这是因为使用价值是一个比商品更一般的范畴，而不是商品的属性。任何能够满足人的某种需要的东西，都是使用价值，而不论它是否进入交换是否采取商品的形式。正因为如此，马克思说：

不论财富的社会的形式如何，使用价值总是构成财富的物质的内容。在我们所要考察的社会形式中，使用价值同时又是交换价值的物质承担者。(44：49)

在资本主义社会中，使用价值不仅是财富的物质内容，而且还因为财富采用了商品的形式，使得使用价值成为交换价值的物质承担者。换句话说，这些有用物同时还是能够交换、“值钱”的东西。

于是，马克思转向商品的另一方面，即商品作为可以交换的东西。接下来的思路是：既然不同商品能够在交换中彼此等同，那么它们背后应当有某种共同的内容;这种共同的内容又不能是它们彼此不同的使用价值，就只剩下作为劳动产品这一共同点;再进一步，把各种具体劳动的特殊形式也抽去，就得到一种“共有的社会实体的结晶”，即无差别的一般人类劳动，也就是价值。

这里的分析，应当理解为一种理论引入，而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形式证明。因为如果把它当作严格证明，就会出现很多可以继续追问的问题：为什么两个东西可以交换，就一定意味着它们有共同内容? 即使承认有共同内容，为什么这种共同内容一定不能是它们的有用性? 即使把使用价值撇开，为什么剩下的就一定只是劳动产品属性，而不会还有别的属性?这里的每一步都恐怕很难作为无可辩驳的形式推演。

事实上，马克思在这里的目的并不是要证明“价值是劳动”或“商品可以交换是因为商品中凝结着无差别的人类劳动”，而是要从商品交换这一表面现象中，把价值这一更深层的范畴引出来。首先，在马克思写作《资本论》的时代，劳动价值论本来就是古典政治经济学中的主流理论，因此马克思并不需要在里去“证明”劳动价值论。其次，马克思当然也知道，有些能够交换的东西并不是人类劳动的产物，正如他在《政治经济学批判》第一分册中所说：

最后一个辩驳，假如不是像通常那样用古怪例子的形式提出来，似乎也是最有力的一个。如果交换价值不过是一个商品所包含的劳动时间，那么，不包含劳动的商品怎么会有交换价值呢?换句话说，纯粹的自然力的交换价值是从哪里来的呢? 这个问题将在地租学说中解决。(31：457)

因此，他不可能认为“凡是可以交换的东西都一定是劳动产品”，从而真的要从“可交换”推出“劳动”。

最后，我们后面在第四节中可以看到，马克思真正要做的工作，并不是证明“证明价值是劳动”，而是要反过来问：为什么劳动在特定社会条件下会表现为价值，为什么劳动的社会关系会采取物与物关系的形式出现?这才是马克思的价值理论真正的问题意识。

在引出价值之后，马克思先暂时不去讨论价值如何在商品交换关系中得到表现，而是先考察价值本身，尤其是价值量如何规定。于是，第一节后半部分便集中讨论价值量与社会必要劳动时间。

马克思指出，价值量由生产商品所耗费的劳动量决定，而劳动量又以劳动时间来计量。这里起决定作用的，不是某个个别生产者偶然耗费了多少时间，而是生产这种商品所需要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也就是说，在现有社会正常生产条件下、在平均熟练程度和平均劳动强度下，生产某种使用价值所必需的劳动时间，才构成其价值量的尺度。这一定义已经隐含着一个重要意思：商品的价值不是个别劳动者私人付出的简单记录，而是个别劳动作为社会总劳动一部分而得到承认的结果。

在此基础上，马克思进一步说明劳动生产力与价值量的关系，即“价值量与劳动生产力成反比”的命题：如果生产某种商品的劳动生产力提高了，那么在同样时间里就能生产出更多同类商品;换言之，生产单个商品所需要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减少了，因此单个商品的价值量就下降了。反过来，如果劳动生产力下降，生产单位商品所耗费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增加，其价值量就会上升。

这一原理在抽象层面上并不难理解，但在现实讨论中却经常引起困惑。比如，人们会说：一个企业采用了更先进的技术，效率更高，从而赚到更多钱，难道这不说明生产力越高，价值量越大吗?事实上，这种“成正比”的现象与“成反比”的原理并不矛盾，不过这要等到第四篇关于相对剩余价值和超额剩余价值的分析中才能得到更完整的说明。

在第一节的最后一段，马克思对价值、使用价值等范畴之间的关系作了一个总结性的说明：自然物可以有用，却没有价值;某些劳动产品如果没有用，也不形成价值;而只有在特定社会关系中，通过交换进入社会承认过程的劳动产品，才作为商品而具有价值。也就是说，商品不是单纯的劳动产品，也不是单纯的有用物，而是一定社会关系中的有用的劳动产品。

因此，商品不是一个自然的、永恒的范畴，而是一个历史的、社会的范畴，而价值是在商品交换关系中表现出来的一种社会规定。第一节的核心任务就是通过对商品的分析引出“价值”这一范畴，并由此把问题导向对劳动的社会等同性和价值形式的分析。

03.第二节“体现在商品中的劳动的二重性”导读

首先，体现在商品中的劳动是有用劳动(useful labour)，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具体劳动。在这里马克思阐述了几个命题：(1)有用劳动是不以一切社会形式为转移的人类生存条件，也就是说无论何种社会，人类都必须通过某种有目的的劳动与自然发生物质变换，才能维持生存。(2)劳动并不是物质财富的唯一源泉，这与劳动是价值的唯一源泉并不冲突。(3)不同种类的有用劳动生产不同种类的使用价值，形成社会分工，“只有独立的互不依赖的私人劳动的产品，才作为商品互相对立”(44：55)。

其次，体现在商品中的劳动是无差别的人类劳动，是抽象劳动。在商品交换中，不同商品能够按照一定比例互相交换，这意味着生产这些商品的不同劳动在某种意义上被等同起来。不同的劳动形式——例如纺纱、织布、制鞋——在交换关系中被看作是某种同质的人类劳动。因此，劳动的具体形式差别在这里被抽象掉，只剩下人类劳动的一般性质。正是在这一意义上，马克思说价值是“抽象人类劳动的凝结”。

关于抽象劳动，马克思分别从质的方面和量的方面进行考察，并讨论了简单劳动与复杂劳动之间的关系，生产力变动对价值量的影响等。

最后，马克思做了如下总结：

一切劳动，一方面是人类劳动力在生理学意义上的耗费;就相同的或抽象的人类劳动这个属性来说，它形成商品价值。一切劳动，另一方面是人类劳动力在特殊的有一定目的的形式上的耗费;就具体的有用的劳动这个属性来说，它生产使用价值。(44：60)

这段话有几个地方需要注意。首先，严格来说，并不是“一切劳动”都具有这种二重性。事实上，这一节的标题是“体现在商品中的劳动的二重性”，因此这里讨论的其实是生产商品的劳动，而非一切劳动。只有在商品生产条件下，劳动才会同时表现为有用劳动和抽象劳动。

其次，这里关于抽象劳动的表述(以及第57页)把价值所体现的劳动的等同性指向了“生理学意义上的耗费”，这可能是不恰当的。如果形成价值的是生理学意义上等同的人类体力和脑力的能量消耗，那么抽象劳动和价值就容易被理解为一种跨越社会形态的自然属性。

但如果回到马克思在第一章的理论脉络，抽象劳动实际上强调的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同一性。不同劳动之所以被当作同质的人类劳动，并不是因为它们在生理上都消耗能量，而是因为在商品交换关系中，它们被社会地等同起来。

因此，正如鲁宾(Rubin)等学者所强调的，应当区分两种不同意义上的“抽象”：一种是生理学意义上的抽象，即不同劳动都可以看作人类体力和脑力的耗费;另一种是社会意义上的抽象，即在商品交换中，不同劳动被社会地等同为同质的人类劳动。作为价值实体的“抽象劳动”或“无差别的人类劳动”，应当是在商品交换关系中取得“社会等同性”的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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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我们介绍了《资本论》第一卷特别是第一篇的篇章结构，导读了第一章的第一、二节，下一篇将会介绍第一章的第三、四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