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被年轻人骂得狗血淋头,鲁迅还是为他们燃尽了最后一丝光
《人间鲁迅》系列 · 第五篇
哪怕被年轻人骂得狗血淋头,他还是为他们燃尽了最后一丝光
今天的互联网上,如果要评选一句被年轻人引用最多的鲁迅语录,那一定是这段话:
“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每当我们在职场遭遇不公、在生活中感到迷茫时,这段话就像是一针强心剂,让无数年轻人在深夜里热泪盈眶。在我们的想象中,鲁迅就像是一个慈祥又威严的导师,他站在高处,一呼百应,底下的青年们全都仰望着他,追随着他的脚步,共同奔赴一个光明的未来。
但这只是童话。现实,远比童话要残酷得多,也血腥得多。
教科书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这位一生都在为青年摇旗呐喊的老人,其实在他的晚年,遭遇了来自年轻一代极其猛烈的“背刺”与围剿。那些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甚至恨不得将他踩进泥里的,恰恰有很多是他曾经亲手喂饭、倾尽心血提携过的“中国青年”。
在鲁迅与青年的复杂纠葛里,藏着人性的至善与至暗。他见过最明亮的星,也领教过最无底的恶。但他最伟大的地方就在于,哪怕被咬得鲜血淋漓,他依然选择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垫平后来者脚下的泥泞。
在对待有才华的年轻人这件事上,鲁迅绝对算得上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无私的“天使投资人”。他不仅出钱,出力,更是把心掏出来给他们看。
比如初到上海的萧红和萧军。这两个从东北流亡逃难来的文学青年,穷得连买一块黑面包的钱都没有。鲁迅不仅把他们请到家里吃大餐,给他们路费,更是拖着病体,戴着老花镜,在昏暗的台灯下,一字一句地帮萧红修改《生死场》的原稿。

他不仅改错别字,还亲自跑到印刷厂去跟排版工人交涉,亲自掏腰包帮他们垫付出版费,甚至亲自为这本书写序言。为了把这些无名之辈推上文坛,鲁迅甘愿用自己巨大的名望去给他们做背书。
还有柔石。那个腼腆、真诚、穷得叮当响的青年作家,鲁迅几乎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半个儿子。鲁迅教他写文章,教他怎么应对上海滩复杂的出版界,两人甚至合伙开过书店。柔石后来被国民党反动派秘密杀害于龙华,得知噩耗的那天,鲁迅犹如遭到雷击。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在黑夜中写下了那篇字字泣血的《为了忘却的记念》。
他对青年,是怀着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献身精神的。他曾深情地写道:“我肩起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
然而,这扇“黑暗的闸门”实在太重了,而那些被他放过去的青年里,并非全都是柔石和萧红。
随着鲁迅名气越来越大,无数心怀鬼胎、急功近利的年轻文人开始像苍蝇一样围拢过来。他们发现,只要攀附上鲁迅,就能在文坛扬名立万;而当他们发现鲁迅不能满足他们的私欲时,或者当他们发现“骂鲁迅”能更快博取眼球时,他们立刻就翻脸不认人。
最典型的一个例子,就是青年作家高长虹。
鲁迅曾经极力提携过高长虹,不仅在自己的杂志上大量发表他的文章,还多次在经济上资助他。但在高长虹暗恋许广平无果、且自身极度膨胀之后,他竟然公开发表文章,用极其下作的语言对鲁迅进行人身攻击。他骂鲁迅是“文坛的老头子”,讽刺鲁迅是“世故的老官僚”,甚至用恶毒的笔触编排鲁迅与许广平的私生活。
这并不是孤例。在上海时期,一批又一批所谓“左翼”或“右翼”的年轻后生,为了踩着巨人的肩膀上位,纷纷把枪口对准了鲁迅。有人骂他是“法西斯蒂”,有人骂他是“资本家的走狗”,还有人扬言要“把鲁迅的骨头扔给狗吃”。

你能想象那是怎样一种刺骨的寒冷吗?你把自己仅有的口粮分给他们,你把自己当作梯子让他们往上爬,他们爬上去之后的第一件事,却是转过身来,狠狠地往你头上吐唾沫,还要把梯子一脚踹翻。
鲁迅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怎么可能不痛?他在写给朋友的信中,曾流露过极其委屈和疲惫的情绪:“我以为正在同防暗箭,而我自己偏偏被我所保护的青年从背后射了一冷箭。”他还半是自嘲半是愤怒地说:“我这老头子,原来不过是他们眼中的一块‘踏脚石’罢了。”
看透了青年的卑劣,他停下来了吗?
如果我们用庸俗的伦理学来衡量,面对如此恩将仇报的白眼狼,任何人都有理由心灰意冷,从此闭门谢客,独善其身。
但鲁迅没有。哪怕前一天刚被气得咳血,第二天只要有新的文学青年拿着粗糙的稿子敲开他的门,他依然会请他们坐下,倒上一杯茶,戴上老花镜,耐心地帮他们改错别字。
为什么?难道鲁迅是受虐狂吗?难道他不懂得明哲保身吗?
不,这恰恰是因为,鲁迅拥有着马克思主义历史唯物主义最极其深邃的洞察力。他极其透彻地理解了那条残酷却绝对正确的客观规律:历史的新陈代谢。
辩证法告诉我们,新事物取代旧事物,是不可阻挡的历史必然。但这个过程从来不是在真空的无菌实验室里完成的。新旧交替的缝隙里,必定伴随着泥沙俱下、鱼龙混杂,必定充斥着利益的绞杀、人性的幽暗甚至忘恩负义。
青年代表着“新”,但具体的某几个青年,不可避免地会带着旧社会的劣根性(功利、嫉妒、背叛)。鲁迅极其清醒地把“具体的青年个体”和“历史概念上的青年”区分开了。他痛恨个别青年的无耻,但他绝不对“青年”这个代表着未来生产力与新文化方向的群体丧失希望。
更伟大的是,鲁迅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阶级局限性”与“历史宿命”。
他曾说自己是一个“背着旧时代鬼魂的人”。他知道,自己是从旧营垒里杀出来的,身上不可避免地沾染着封建时代的毒素。从唯物史观的角度看,他清楚自己并不属于那个终将到来的“黄金世界”,他只是一个过渡者,是一座桥梁。
这就是历史唯物主义者最悲壮的自我定位:桥梁的宿命,就是用来被跨越的;泥土的意义,就是用来被践踏的。
他根本不在乎年轻人是不是对他感恩戴德,更不在乎自己死后会不会被立碑塑像。他只在乎一件事:历史的车轮有没有因为他垫这一下,而往前再滚动了一寸?
如果有,那么哪怕踩过他身体的那只脚上沾满了污泥,哪怕那个踏过他的人转头就骂他老不死,他也觉得值了。
这是一种何等苍凉、又何等磅礴的唯物主义实践哲学!个人毁誉、道德恩怨,在波澜壮阔的历史演进面前,统统微不足道。只要旧的铁屋子被砸碎,谁砸的,用什么姿势砸的,砸碎之后是不是把他也埋在了废墟里,他都不在乎了。

晚年的鲁迅,就像一支快要燃烧到尽头的蜡烛。他的肺已经烂掉了一大半,但他依然在拼命地写,拼命地给青年作家的书稿写序。他知道自己快要熄灭了,所以他要赶在彻底坠入黑暗之前,把最后一滴滚烫的蜡油,滴在后来者的道路上。
一百年后的今天,我们成了他口中的“青年”。当我们再次朗读起“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时,我们真的懂这句话的分量了吗?
那不是一句轻飘飘的鸡汤,那是一个饱经背叛与沧桑的老人,用尽一生鲜血为我们蹚出来的一条血路。
他不要求我们崇拜他,更不要求我们去神化他。他唯一期望的,是当我们这代人遇到黑暗的闸门时,也能像他一样,死死地用肩膀扛住,然后对着身后的更年轻的孩子们大喊一声:“走过去!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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