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学森文集》——卷一（014）

对发展音乐事业的一些意见*

我们现在已经肯定了文艺的方针是“百花齐放，推陈出新”。关于这个方针的讨论也已经很多，而且也非常透彻，也许可以说是够多的了。方针讨论得太久，而不想一想具体执行的方法和步骤，那就容易流于说空话，绕圈子。你说应当注重民族音乐的发展，就有人会说是不是也要吸收外国音乐的长处；你说应当吸收外国音乐的长处，就又有人说你不注重祖国文化遗产。这样讨论下去，就弄到越说越多，越多说越糊涂。

我们在这里想提出一些关于音乐的比较具体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如何吸收西洋音乐的长处。为什么要吸收西洋音乐的长处？吸收西洋音乐的长处是为了发扬我们固有的民族音乐。谁也不会否认我们固有民族音乐的价值。比起西洋音乐来，她有特殊的优点。让我们举一个例子：西洋乐器中的横笛，因为引用了机械化的键，不用手指来直接按孔，在演奏方面有一定的限制，不能吹滑音。而我国的横笛就没有这种限制，我国第一流演奏家如刘管乐先生演奏中国横笛的表演能力远远胜过西洋的横笛。像这样的例子还很多，中国的琴、筝等乐器都有西洋乐器不及的地方。但是承认了这个事实并不等于说西洋音乐就没有可取之处。我们认为要把吸收西洋音乐长处的工作做好，必须对西洋音乐有深刻的了解和认识，要有对西洋音乐鉴别和批判的能力。我们的最终目的是取其长去其短，而不是简单盲目地模仿。换一句话来讲，也就是我们必须要先达到西洋音乐的世界水平。但是我们离西洋音乐的世界水平还远，我们有一个傅聪，那是值得庆幸的；可是我们并没有在所有的国际音乐竞赛汇演中都取得头几等的地位，这也表示了我们在西洋音乐方面的水平还不够。因此，我们觉得要想吸取西洋音乐的长处，就得花点本钱，先努力培养西洋音乐方面的人才，使我们无论在器乐、声乐方面都能达到世界先进水平。再不要说那些什么这样做就是重洋乐、轻中乐的话，因为我们的目的不是为西洋音乐而西洋音乐，而是“齐放”了之后的“推陈出新”。

第二个问题是如何继承我国民族音乐的遗产。我们觉得对民族音乐遗产的看法，现在还存在“口是心非”的情况。也就是嘴里说要重视民族音乐遗产，而心里实际上又轻视民族音乐。何以见得？

我们可以举出下面这一些事例。先说我国古琴这一类的乐器。我们在前面已经提起它的优点。现在的实况是古琴大有后继无人的危险，原因是传授的地方少，学习这一类乐器的学生也是寥若晨星。古琴音乐是几位古琴家们在近几年来努力抢救出来的非常宝贵的祖国文化遗产。假如古琴居然成为绝响，那是多么可惜呢！我们也要提一下中央音乐学院附设的民族音乐研究所的工作。他们在过去做了许多工作，对中国民歌的收集贡献很大。但是这些收集了的民歌有没有为我们的演奏者和作曲者重视呢？没有！事实是只有到中国来收集资料的国际朋友才到民族音乐研究所去工作几天，仔细看他们所收集的东西。而我们自己的音乐工作者只到那里“走马看花”，去一次再也不去了。而唱歌的呢？他们唱来唱去就是那么几首歌，放着丰富的民歌资料不去过问，这又是什么缘故！再说我们对旧有的歌剧的唱法这一个问题，过去曾经滔滔不绝争辩过“土嗓子”和“洋嗓子”的优劣，但是什么是土嗓子？我们有没有把我国歌剧的唱法总结出来？把土嗓子的培养方法总结出来？没有！因为没有利用这一个传统的经验，而一味蛮干，所以现在的歌唱和歌剧演员，多少个都唱伤了嗓子。一个好嗓子是非常难得的，千万人中不过几个，而我们就把这样宝贵的人才随便浪费！为什么我们不尊重民间老艺人的经验呢？由上面所说的几个事例看来，我们的确对民族音乐有“口是心非”的地方。要继承我国民族音乐的遗产，更进一步发扬光大，只说是不行的，要做，要向民间艺人们学习。对他们的生活做些安排，请他们演奏，请他们列席政治协商会议是应当的，但对民族音乐来讲，这些还不够，我们还要把所有有一技之长的老艺人们请到我们的音乐学院和音乐研究所里，恭恭敬敬地向他们求教。

好了，有人一定会说，照你们所说的搞西洋音乐和民族音乐要用多少钱呀！我们现在要从事于社会主义的建设，所以在音乐事业上不能花这笔大钱。我们觉得这又有点像那种因为要发展重工业所以不能够发展轻工业的论调。这自然是不对的，我们现在已经肯定在发展重工业的同时也不能不适当地照顾人民生活上的需要，相应地发展轻工业，同样地，适当的音乐生活还是要有的。什么是适当的音乐生活？平均每4个星期听一次音乐节目（歌剧、管弦乐、器乐或声乐）不算多了吧！假如每一个演员每星期演出3次，而每次出演的演员人数包括所有的演奏者在内，平均20人，每次出演的听众平均2000人，我们可以算一算，光是我国在城市里的1亿人口要有多少音乐演奏者。计算的结果是要8.3万人的音乐演奏队伍。如果我们再估计每一个演员的平均出演期间为35年，那么每年我们就须要从音乐学校毕业2380人，来代替退休的老艺人。由此看来，为了全国6亿人民有适当的音乐生活，我们必须每年从各级音乐学校毕业5000人以上。如果我们说学习的年限平均6年，那么在校音乐学生就要有3万人以上。

如果说平均一位老师带10个学生，那就要有音乐教师3000人。这事实上是人民对音乐生活的一个合理要求，也是一个最低限度的要求，可是这和我们培养音乐人才的实际情况比起来，那真是天差地别！今年全国所有艺术学校（包括戏剧、音乐、美术、舞蹈）的招生数是850人，就算其中有一半是音乐方面的，也不到上面所说需要的1/10。

所以我们虽说已经把音乐发展的方针定下来了，但是看来在具体执行方面，我们还缺乏勇气和决心，看得也不够远。真实的情况是：现有的与实际需要的相差太远，而这一点现有的东西又没有好好地利用。从最近举行的第一届全国音乐周看来，我们的音乐水平一般还是一个业余音乐地水平。就是所谓音乐专业的人，也是开会多，东跑西撞，因而实际上也只是一个业余音乐工作者。业余音乐是重要的；但正如谁也不会想把一国的科学技术发展寄托在业余科学家们的身上一样，要发展我国的音乐事业也不能靠一些业余音乐家们。我们应当把我们在音乐事业上的投资扩大，利用各种条件，用最短的时间把我国音乐事业从业余的水平上提高一步，以满足人民文化生活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