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岁,我从操场迈向了战场
【题记】
一九八四年八月一一一九八五年三月本人以特务连工兵实习排长的身份有幸参与了首批老山轮战,我一直想把自己这难忘的八个月所见所闻所经历用文字记录下来,疫情宅家的日子里,那段青春岁月里的众多细节,幻灯片似的在脑子里过了多遍。于是,一鼓作气的完成了2万余字的初稿。前年,与原参战部队特务连部分战友建立了联系,共同的话题,很大程度丰富了我初稿中的不少场景。
必须有所强调,人们在影视作品中看到的是扣人心弦的故事情节和气势磅礴的战场画面,那不是真实战场的描述,为保证作品应该具有的观赏性和教育性,进行了必要的艺术拔高和虚构。其次,不同年代、不同时期、不同季节、不同地域、不同兵种、不同部队、不同对象、不同环境、都会有不一样的战场叙事。参战人的不同身份和岗位,对战场记忆也会千差万别。我能保证的是,这是我原汁原味的亲身经历。
八个月内每天都有意料之中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都值得今天书写,然而,我并不想补写战场日记,也非战场经历的全程回忆,而是以我的经历为背景,录下影视文学作品中不会有的、没参过战的朋友们不知道也想不到的一些战场叙事。希望通过这些讲述,让人们真实了解当时战场实景和战场生活。
(一)
作为总参直属院校地方大学生学员队,经过极为严格的军事专业学习和军人素养训练后,在八四年八月毕业前的七月初,全部下放到全国各地野战部队实习。本人分配到河南信阳某师直属工兵连任排长。七月三十日,突然接到学校传达的总参命令:所有大学生队实习学员务必在二十四小时内赶回学校报到!估计所有战友都与我一样,以战斗状态直奔就近的火车站,经过十来个小时奔波,于三十一日十一点准时返回了位于湖南长沙的学校驻地。
暑假期间,校园异常安静,除教学保障连队和哨位上哨兵外,只有我们大队、中队领导在中队驻地迎接我们实习返校。没有往日的严肃,态度少有的和蔼可亲,并告知返校学员全部休息。早已返校的战友都觉得正常,明天八一建军节后,大家与大中队首长在一起的时间可用小时计。因为我们也即将毕业奔赴到全军各部队工作岗位。临别前夕对自己部下随和些自然属情理之中。下午五点,本中队86名学员全部返校完毕。
八一,军人的节日,放假休息。可这次不同以往,上街人数不是按15%的比例而是可全部外出,中队值班都由队首长担任。我寻思,从外地提早结束实习到现在无限制的自由,这并非战友们想象的毕业前的放松。我走出驻地在公用电话亭告知我一个一百公里外的表哥速来部队!当晚在部队招待所私下我说出了极有可能参战的猜想,如果成真,希望他暂时不告诉我父母实情,就说目前正在保密部队实习,不便通信。
表哥和我们全队战友过了一个入伍以来最放松的八一节。他也是参战前唯一一个来部队探望的家属。
八月二日早餐后八点整,紧急集合的号声响起!三分钟内全队人员携带武器列队完毕。随着一声”向左转一一跑步一一走”的口令,我们被带入学校小会议室,平常这里是校领导陪上级首长开会汇报的地方,学员们鲜有进去。入门只见主席台正前方一条红底白字醒目的横幅:赴前线参战动员大会。室内开会设备早已清空,其空间刚好让我们整个中队站列。本已精神紧张的战友们此时鸦雀无声,机械地随着值日首长的口令钉在室内应处的位置。没有废话,学院政治部主任宣读总参下达的参战命令,接着宣布参战纪律:1,从即时起任何人不准请假、不准脱队;2,不准外出;3,不准与外界有任何通讯联系。
当然少不了最高首长的战前动员,再就是军务部门负责人报告后面一个星期的时程安排,包括各种针对性的武器操作和实弹射击,也包括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战友们写请战书和决心书,晚上几乎都在观看越南前线各参战部队剪辑后的录像。可以说战友们心身经历了整整一个礼拜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惨烈的碎炼。也达到了人人信心百倍、个个斗志昂扬,愿为祖国流血献身的境界。
八月九日午夜,在总参、兵部、学院首长和地方政府领导高规格低声势的欢送下,本人作为第一批44名参战学员中的一员和领队首踏上了从长沙驶向昆明的普通客运列车,为了保密,我们集中在列车加挂的最后一节车厢,开始了人生难料的战斗生涯。
昆明陆军指挥学校是我们第一站。
部队有明确的作战目的和明确的战斗任务的移防,从移防之日起,即算作参战。也即从离开长沙那刻起,我们成了参战军人。实际上,并不是真正的战中状态。但己明显的感觉到了战争氛围,街上到处是配带武器的军人,各种部队车辆尤其是标有红十字军用救护车格外醒目,人们谈论的话题多是前方战事。我们的参战并不是军委早期的规划,而是临时动议,以何种方式、参与哪一支部队都还是"摸着石头过河",一切等上级的指示命令。在昆明陆校期间执行的是比参战纪律更加严格的战场纪律,主要任务除思想教育外还有战场常识、中越边境人文地理气候环境及简单常用的战时越语学习,如缴枪不杀、站住之类的。晚上观看的录像比在长沙看的剪辑少多了,也血惺很多。
八月中旬,我们第一批44人全部分派到早己驻扎在云南各地准备接防的参战部队的基层连队,可能出于多种考虑,并没直接送往当时一线的作战部队。当然这是一个利好,意味着有更多时间从心理、生理去适应战争环境和学习更多战场知识。尽管如此,可对我们来说,44人的集体已不复存在,离开带队首长和战友必须单打独斗的进入一个全新陌生的群体。各部队来人接走我们时,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想哭,心里都明白意味着什么,事实上,这一批战友有几个成了最后的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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