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仁德：反第一次大“围剿”

历史上的今天。

1930年11月5日：蒋介石对中央苏区第一次“围剿”正式打响。

毛泽东取得了第一次反“围剿”的胜利。

活捉了前敌总指挥张辉瓒。

这是毛泽东第一次和蒋介石正面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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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说：反第一次大“围剿”不是毛、蒋“第一次碰面”，但确实是两人作为各自阵营军事统帅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场对决。

要拆清楚三层：

1.更早：两人见过、斗过，但不是“战场对阵”

1924国民党一大：毛(39号席位、候补中央执委)与蒋同场，初次照面。

1926中山舰事件：蒋夺权，毛、周建议反击未被采纳，这是政治博弈，不是带兵互打。

1927四一二清党：蒋通缉毛泽东等193人;毛回湘赣搞秋收起义、上井冈山。从此分属敌对阵营，但蒋当时主要打军阀，红军还在萌芽。

所以此前是：

同党合作→破裂→通缉与起义，但没到“蒋亲调大军、毛亲定战法”的统帅级交锋。

2.1930.11–1931.1第一次反“围剿”：统帅级正面交锋起点

蒋方：蒋任总后台，鲁涤平为总司令，张辉瓒前线指挥，10万国军“分进合击”。

红方：毛泽东、朱德指挥红一方面军，4万多人，定“诱敌深入”。

龙冈活捉张辉瓒，东韶再歼一部，蒋第一次“剿共”破产

这是毛泽东第一次以苏区红军最高军事决策者身份，接住蒋介石亲自部署的全国性围剿。

此前蒋“知道有毛泽东”，但没把毛当同等量级对手;这一仗后，毛进入蒋的“心腹大患”名单。

3.为什么说是“第一次正面交锋”

秋收起义(1927)：毛打的是湖南地方军阀、团防，不是蒋嫡系主力。

井冈山会剿(1928–1929)：湘赣两省地方军搞“会剿”，蒋未亲自主导。

1930之前：红军是“生存战”;1930之后：变成“蒋军主力vs红军主力”的体系对抗。

所以准确表述应该是：

不是毛蒋人生第一次交手，

而是革命战争史上，毛蒋作为两极统帅的第一次大规模正规较量。

从这时起，“蒋剿毛、毛破蒋”的主线才真正拉开。

后面二、三、四次反围剿，直到长征、抗战、解放战争，都是这条线的延续;但“不周山下红旗乱”这一战，是开篇第一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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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反“围剿”，毛泽东采用的是“诱敌深入”的战略战术。

毛泽东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中总结说：“我们的第一仗就决定打，而且打着了张辉瓒的主力两个旅和一个师部，连师长在内九千人全部俘虏，不漏一人一马……追击谭(道源)师，消灭他一半。五天内打两仗(一九三0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至一九三一年一月一日)，于是富田、东固、头坡诸敌畏打，纷纷撤退，第一次“围剿”就结束了。”

为此，毛泽东还写了一首词《渔家傲•反第一次大“围剿”》。

一、背景

1930年10月，中原大战结束，蒋介石腾出手来，把重心转向“剿共”，首选目标就是赣西南中央苏区与红一方面军。

总司令：鲁涤平(江西省主席兼第9路军总指挥)。

前线总指挥：张辉瓒(第18师师长)。

兵力：约10万(11个师又2—3个旅，含航空队)

方针：“分进合击、长驱直入”。

二、11月5日这天发生了什么

国军3个纵队从樟树、高安、南昌一线，向袁水流域推进，想找红军主力决战。

但红一方面军(毛泽东、朱德)此前已定“诱敌深入”：

11月1日下达东渡赣江命令。

11月5日前后，主力从袁水两岸东渡赣江，向苏区内部退却。

敌军扑空，再追过赣江东岸——红军继续往东固、龙冈、黄陂、小布山区隐蔽待机。

三、后续转折(第一次反“围剿”)

12月30日：龙冈伏击战，全歼张辉瓒第18师主力近1万人，活捉张辉瓒。

次年1月3日：东韶战斗，再歼谭道源第50师一部。

5天内两仗，歼敌1.5万余人，第一次“围剿”被打破。

毛泽东后来写《渔家傲·反第一次大“围剿”》：

万木霜天红烂漫，天兵怒气冲霄汉……齐声唤，前头捉了张辉瓒。

四、为什么11月5日是关键节点

它不是“开打第一天”那么简单，而是：

国军从“准备围剿”转入“实兵推进”。

红军从“前线对峙”转入“战略退却+诱敌深入”。

运动战思路(不硬顶、拖敌进山、找孤立股歼灭)正式落地。

一句话：1930年11月5日，是蒋军十万压境、红军主动“让出空间换歼灭战机”的起始日;两个多月后，龙冈一战把这场围剿钉死在红军战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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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家傲·反第一次大“围剿”

一九三一年春

毛泽东

万木霜天红烂漫，天兵怒气冲霄汉。

雾满龙冈千嶂暗，齐声唤，前头捉了张辉瓒。

二十万军重入赣，风烟滚滚来天半。

唤起工农千百万，同心干，不周山下红旗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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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共工头触不周山的故事。

《淮南子•天文训》：'“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国语•周语》：'“昔共工弃此道也，虞于湛乐，淫失其身，欲雍防百川，堕高堙卑，以害天下，皇天弗福，庶民弗助，祸乱并兴，共工用灭。(韦昭注：'“贾侍中云：共工，诸侯，炎帝之后，姜姓也。颛顼氏衰，共工氏侵陵诸侯，与高氏争而王也。”)”

《史记》司马贞补《三皇本纪》：“当其末年也，诸侯有共工氏，任智刑以强，霸而不王，以水乘木，乃与祝融战，不胜而怒，头乃触不周山崩，天柱折，地维缺。”

毛按：诸说不同。我取《淮南子•天文训》，共工是胜利的英雄。你看：“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他死了没有呢?没有说。看来是没有死，共工是确实胜利了。

不周山，是古代神话中的名山。《山海经•大荒西经》“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水经注》称之为葱岭、于阗二水之限。《淮南子•天文训》注说在昆仑山西北。

共工：在神话中，是人面蛇身赤发的天神。在历史传说中，是原始社会的部族首领，治水英雄和战斗英雄。《尚书》《孟子》《淮南子》《左传》《管子》《礼记》《天问》等均有记述。今河南辉县有共山共水，原为共地，是最早流传共工故事的地方。

《淮南子》，书名。西汉淮南王刘安及其门客所著。

《国语》，史书，国别体史书。相传为周代左丘明所著。

《史记》，纪传体通史。西汉司马迁所著。

这首词，标明写于1931年春。也就是2月5日立春至5月5日立夏之间。从内容看，无疑是写于第一次反“围剿”胜利之后与第二次反“围剿”胜利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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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词不是案头闲笔，是枪林弹雨里淬出来的捷报，也是毛泽东诗词里“军事、地理、神话、民意”拧成一股绳的典型样本。

一、上阕：一场伏击，写得像山雾里一声吼

“万木霜天红烂漫”

起笔先不给惨烈，给颜色。1930年冬，赣南山区经霜，枫叶、栎叶一片火红。

“红烂漫”三层意思：

时令：深秋霜重。

战场：苏区根据地红火不减。

情绪：革命血气不被寒霜压下去，反被霜“激”得更艳。

古人写秋多“悲哉气也”，毛泽东写秋是“红烂漫”——霜越杀，色越烈，暗合红军被围剿反而打出气势。

“天兵怒气冲霄汉”

“天兵”不是神仙，是红军自况：占理、占民心、占山地之险。

“怒气”也不是乱吼，是憋着“诱敌深入”那两个月的忍，到龙冈一瞬间炸开。冲霄汉，是士气直上云天。

“雾满龙冈千嶂暗”

一句切到战术现场。

龙冈山高谷窄，12月30日晨雾极重，张辉瓒孤军冒进，钻进红军伏击圈。

“雾满”“千嶂暗”写的是真天气、真地形，也写敌人“盲”：

国军看不见山里埋着多少人。

红军借雾藏形，反客为主。

“齐声唤，前头捉了张辉瓒”

神来之笔。不写冲锋、不写白刃、不写伤亡数字，只写一声“齐声唤”。

像听见过山垭口里战士拍着枪托喊“前头捉了张辉瓒!”

张辉瓒是前线总指挥，活捉他=斩首成功。用具体人名收上阕，比“歼敌万余”更有民间说书般的痛快。

王昌龄“已报生擒吐谷浑”，也是这种收法，但毛词更粗粝、更活。

上阕逻辑：

霜天红→兵有怒→雾里埋伏→一声欢呼→敌帅被擒。

不写血，写势;不写苦，写爽。

二、下阕：敌人再来，红军不慌，把神话翻成现实

“二十万军重入赣，风烟滚滚来天半”

时间跳到1931年春，蒋军二次围剿蓄势。

“二十万”对上阕“捉张辉瓒”的局部胜利，形成压力升级。

“风烟滚滚”是写实也是气象：敌人来势大，但像浊浪，不是正义之师。

“唤起工农千百万，同心干”

这句是词眼，也是毛式军事哲学：

兵不在多，在“唤起”。

仗不在器械，在“同心”第一次反围剿靠红军主力，第二次靠“红军+群众+苏区”三位一体。“同心干”三字，把战略变成口号，把口号变成能扛枪、能送粮、能带路的千万双手。

“不周山下红旗乱”

全词最刁钻的一句。

不周山出自《淮南子》：共工与颛顼争帝，怒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

传统叙事里共工是“败者”“祸首”。

毛泽东原注里把他翻案：

共工是胜利者，是敢于革命的英雄。

“不周山”象征旧秩序的天柱——

蒋家王朝=旧天庭。

红军=触山改天的共工。

红旗“乱”=不是仪仗队整齐摆拍，是千军万马卷起来、涌起来、插满山壑的活势。

“乱”字极险极活：

乱而不散，是民心蜂拥;

乱而有序，是阶级觉醒。

比“红旗飘”“红旗展”多十倍力量。

三、整体看：这首词好在哪

1.军事即诗，诗即战术

雾、嶂、唤、捉：对应“诱敌深入、山地伏击、擒贼擒王”。

不写排兵布阵，但懂战的人一听就懂。

2.古典词牌装进现代动员

《渔家傲》本写边塞孤寒(范仲淹“长烟落日孤城闭”)，毛把它改成：

孤城闭→千嶂红。

将军白发→天兵怒气。

征夫泪→工农同心。

不是借古抒情，是把古形式彻底征用为革命文体。

3.胜负之外有“时间感”

上阕：刚打完，热气没散

下阕：下一仗要来，不骄不躁

一首小令里，装了“一战之捷”和“长期之争”。

4.神话落地

共工触山本来是洪水神话，毛把它压回赣南山区：

不周山不在昆仑，在龙冈、在东固、在工农脚下的每一座岭。

四、顺带说版本小掌故

上阕第三句原来写过“唤起工农千百万”，后来补下阕时发现重复，才改成“雾满龙冈千嶂暗”。

这一改，上阕得了战场画面，下阕得了政治全景——算天成之笔。

五、一句话定评

这首词最厉害的地方：

它把一场以弱胜强的伏击战，写成了“旧天要塌、新红要乱”的起义寓言。

张辉瓒被捉是战术胜利，“不周山下红旗乱”才是战略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