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的福利,成了盘剥百姓的工具

国家给百姓发放的福利和政策,不经意间,就有可能成为官员敛财、盘剥百姓的工具。无论国家设置多少道防线,政策标准写的多么清楚,总有人能发现条文的漏洞,然后钻进漏洞瓦解防线,实现自己的个人目的。
而之所以出现这样的事,根本原因就在于,管钱的和发钱的往往是同一批人。
最终,国家为了避免漏洞继续扩大,造成难以承受的损失,便只能把涉事人员和福利政策一起停掉。
可以说,钱权不分、监守自盗、转嫁百姓、再一刀切断,就是福利政策变成敛财工具的一整条因果脉络。
1
1849年7月,四川按察使张集馨接到调令,补授为贵州布政使,要求他立即交卸工作,进京和道光皇帝陛辞。但等到张集馨离开京城前往贵州时,一纸调令又快马送来,说他已经调任甘肃布政使,现在必须马上赶赴甘肃。
这份新调令,是陕甘总督琦善特意向道光皇帝求来的。
因为甘肃当时正在清查地方州县的官仓亏空,可查来查去,发现同一件事有两三种结果的案例比比皆是,整个账目成了一笔糊涂账。于是,道光皇帝命户部尚书祁寯藻到甘肃,和琦善共同查办。
然而,琦善和祁寯藻联手,也没能彻底处理这件事。
在这样的背景下,琦善便想起了做四川总督时的得力下属,张集馨,请求道光皇帝派他来甘肃,把地方州县的官仓亏空,从头到尾的核实一遍。
因此,尚未上任贵州的张集馨,便到了甘肃。
1850年2月,张集馨抵达兰州,随即开始清查甘肃州县的官仓账目,而等他读完所有的资料以后,发现,甘肃地方州县的官仓亏空,几乎都是从“发银生息”这件事而来的。
所谓的发银生息,其实就是官府把公款交给商人做资本经营,官府仍然拥有公款的所有权,只是每月收取百分之一的利息,用来给官兵发放婚丧补贴,或者投入其他的公益事业。
早在隋唐时期,朝廷就曾给各级官府划拨过公廨钱,允许各级官府放贷经商,补贴公用。
到了清朝,发银生息正式形成一套完整的制度。
雍正皇帝就从内库拨出九十万两银子,交给八旗经营,所得利息专门用来给八旗兵丁发放福利,例如骑兵办喜事赏六两、丧事赏十二两,步兵办喜事赏四两、丧事赏八两。
后来,雍正皇帝专门给“发银生息”制定了明确规则——
1、专款专用,本金不动,只用利息。
2、本金和利息由数人共同管理,发现有人侵吞挪用,一律从严治罪,如果商人经营不善导致本金亏损,要向经手官员追赔。
3、每年审核本金和利息账目,确保账目清白。
4、“发银生息”的项目不能与民争利、不能放高利贷、不能抢占百姓生意,一旦违规,严肃处理。
可以说,发银生息的本意是官府给公职人员和公共事业的福利,理论上是合理合规合法的,和现在购买理财产品、存银行得利息没有任何区别。
但问题是,从隋唐到清朝,官府用来“发银生息”的钱毕竟是公款,而官府又有治理地方的绝对权力,那么官府做了债主以后,是否往出借这笔钱、借多少、利息多少、到期后如何归还,基本都是官府一言而决。
这就造成了权钱不分的情况。
可能开始的时候,官府的“发银生息”还能遵守规章制度,但随着官府出现财政亏空、贪腐盛行等问题以后,那些管钱的官员们监守自盗,便是必然发生的。
甘肃地方州县的官仓亏空,正是由此而来。
2
那晚清的甘肃州县官员,都是怎样利用发银生息,在官仓中监守自盗的呢?
其实很简单,从上到下、由表及里、循序渐进。
张集馨在翻阅资料时就发现,地方州县基本都有财政亏空的问题,有的是因为继承了前任的亏空、有的是私债太重而挪用公款,林林总总不可计数。而在财政亏空的背景下,州县官员最方便动用的流动资金,便是官仓里的粮食——
只要随便动动笔,把官仓里的新粮写成霉变陈粮,他们就能向道府申请,低价卖掉官仓里的粮食,然后把大部分折现的银子塞入私人腰包,再把小部分交给商人生息。
官仓其实就是清朝的常平仓,每年春夏,官府把官仓里的粮食平价卖出,秋冬再平价买回,补足仓库。遇到灾年时,官府还要调用官仓粮食,发给灾民做救济粮。
太平时节,官仓里的粮食是国家调节物价的利器,灾年时,官仓里的粮食是国家给灾民准备的福利。
但,那又怎么样呢?
对于晚清的各级官员来说,国家和百姓,哪有自己的利益和仕途重要?
专款专用和共同管理本息的明文规定,破就破了。
就这样,官仓粮食成为发银生息的重要来源,两者都从官府给公职人员、公益事业提供的福利,演变为填补财政亏空的工具。
张集馨在《道咸宦海见闻录》里写道:
“不肖州县,捏禀该管道府,以接收前任仓粮中有霉变,或一万石,或两万、三五万石不等,必须减价出粜。道府为其蒙蔽者有之,明知曲纵者有之,批准减粜,发商生息,其实粮并未霉变也。”
这还没完。
等到用官仓粮食来发银生息的官员离任以后,继任官员收到利息时,往往不会填补前任留下的官仓亏空,而是继续申报粮食霉变,再把这笔折现的银子和前任折现的银子合在一起,交给商人经营,收取利息。
而这些利息,一部分进了官员的私人腰包,一部分用做上下打点的经费,还有一部分用做官府日常运作的费用,反正是不会归还官仓的。
于是,地方州县的财政亏空越来越大,官仓粮食也永远没有补全的时候。
琦善和祁寯藻调张集馨来查的,就是这些亏空严重的官仓。
到了这一步,发银生息已经完全偏离了这项制度的本意,州县官仓也违背了国家设立时的初衷,他们都成为国有资产流失的重要渠道,那为什么没有人出来制止呢?
难道说,晚清的甘肃官员就没有一个为国为民的吗?
其实,他们不是不想管,而是管不了。
因为地方州县用官仓粮食来发银生息,是道府等上一级官府批准的,而根据晚清官场的惯例,道府官员要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收受州县官员的重礼。
一旦道府官员要追究官仓粮食的亏空、发银生息的利息等问题,那些州县官员就要说了:
“你收了我那么多银子,现在不帮我遮掩,那你告诉我,你收的银子都是从哪来的?查我,其实就是查你自己。况且,我也给其他大人们送了银子,你继续追究下去,不仅是在为难我,也是在为难你自己、为难所有同僚啊。”
就这一句话,足以堵住那些想管事的官员。
张集馨就写道:
“道府既批准于前,不敢驳斥于后。设有持正道府,不如所请,州县辄扬言曰道府收我节寿陋规,不为我弥缝罅漏,我之馈送究从何来?道府受其挟制,不得不曲意相从。”
这就是和光同尘。
这就是官官相护。
这就是猫鼠同眠。
不是没有官员愿意做事,而是酱缸一样的晚清官场,逼得他没法做事,只能和其他人一样沉落下去,看着偌大的甘肃一点一点的烂掉。
从这个层面来看,无论是地方州县的官仓亏空,还是发银生息的监守自盗,归根到底是晚清的政治制度出了问题。
3
既然州县官仓亏空严重,发银生息的利息也被各级官员瓜分殆尽,那么官府要增加财政收入,就必须开辟新的财源。
新的财源在哪呢?
底层百姓。
怎样开辟?
出陈易新,出借籽口。
所谓出陈易新,原本是一种养护官仓的方法,即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官仓把存放时间略长的陈米借给百姓,秋收以后,百姓再用新米还给官仓。利息往往是借一石,还一石一斗,如果遇到灾年或歉收,甚至可以只还本、不加息。
这样一来,官仓的米就永远是新米,百姓也能熬过最艰难的日子,两全其美。
但在甘肃,张集馨见到的“出陈易新”却是另一番光景——
“仓粮本不干洁,百姓断不愿领。地方官刑驱势迫,勒令具领,百姓无奈,赴县等候。开仓发给,斗斛已多克扣,又搀杂秕稗丑粮,以足其数。每村派领若干,有加无已。无力者,责令富民保之,秋成后加息还仓,往往二石新粮,不足交一石旧谷。及至仓粮收数已足,则又改折征收,民重受困。”
什么意思?
这段话的意思是,因为发银生息和官仓亏空等问题,导致官仓养护不当,剩下的陈粮很不干净,百姓根本不愿意借贷。但,州县官员为了剥削百姓,便强行逼迫他们借贷,而且在发粮时,先克扣一笔陈粮,再用颗粒不饱满的秕谷充数,发给百姓。
此时,百姓得到的是一批脏污、干瘪且数量不足的陈粮,无论质量还是数量都是很差的。
但州县官员又规定了,秋收以后还粮,必须用两石高质量的新粮,才能抵扣一石低质量的陈粮。
这其中的巨额差价,便是州县官员的利润。
如此一来,各级官员发银生息和州县官仓的亏空,经过强借、克扣、重息等层层盘剥,便转移到了最底层的百姓身上,而他们几乎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出借籽口的原意是,每逢遇到灾年,官府就拨款给灾民买种子和口粮,帮他们渡过灾年。
原本,这是一项善政。
但张集馨见到的,却是州县官员向道府汇报灾情,申请拨款,而等到银子到位,他们又制造一本“领取籽口”的假名册,送到道府报备。这样一来,拨下的银子全被州县截留,真正需要救济的灾民,一个铜板都见不到。
而因为名册是假的,所以到了还款的时候,道府也核查不到具体的人,只能以“灾民逃亡、失踪”等名义,就此作罢。
以上两件事,原本都是国家给百姓的福利,可在晚清的甘肃,都演变成了官员盘剥百姓的工具。
出陈易新,是把百姓的粮食拿走。
出借籽口,是把该给百姓的截走。
到头来,上层的国家和底层的百姓,都成了纯亏损方,唯独夹在中间的各级官员,成了分肥最多的获益方。
这一点,甘肃百姓也看明白了。
他们知道,出陈易新和出借籽口等国家福利,都成了官员敛财、盘剥百姓的工具,根本不是为百姓谋利,更不是为国家仓储等公益事业做贡献。
于是,甘肃百姓交税纳粮的积极性大为降低。
他们宁愿拿出一笔银子,贿赂前来催粮的差役,请他把自己报成逃亡户,也不愿意按照法律规定去交税纳粮。
可能在甘肃百姓看来——
你们官员造成的亏空,凭什么要我来填补?
你们掌控的国家,根本没有把我当成自己人,那你们的国家存亡,又与我何干?
甘肃的发银生息和官仓亏空演变到这一步,便不再是简单的财政问题、制度问题了,而是损害了国家的税基,以及整体的民心向背。
4
面对如此错综复杂的局面,新官上任的张集馨,又该如何解决?
其实,要想解决这些问题,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难的办法是,抽丝剥茧梳理矛盾,并从根本上调整甘肃的政治制度,只要能确保权钱分离,那么监守自盗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
简单的办法是,就事论事,不触及造成事情恶化的根本性弊病,解一时困局,不对长远负责。
但问题在于,选择难的办法,便是对清朝两百年的历史惯性发起挑战,不仅要被庞大的国家机器镇压,还会被清朝官场集体抵制,除非是天降猛男,否则根本不可能成功。
相对而言,选择简单的办法,皇帝能接受、总督能接受、钦差大臣能接受,就连利益受损的甘肃官员也能暂时接受,是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折中方案。
在这样的背景下,张集馨便选择了后者,随即甩出三板斧——
1、停止发银生息,所有的利息截止到本年为止,不足的部分向经手官员追缴,不能补足利息而造成官府亏损的,给予降级或革职留任的处分。
仅此一项,就应该追缴十九万两银子。
2、官仓粮食的具体数目,由道府官员亲自核查并做出担保,以后再出现亏空,州县官员从严治罪,道府官员除了以包庇罪论处,还要独自包赔。
道府和州县的两级官员,就此有了严格的法律约束。
3、停止出陈易新和出借籽口,即便牺牲百姓的福利,也要保住国家仓库的银子、堵住官员贪腐的门路。
可以说,张集馨用快刀斩乱麻的手段,把所有造成官仓亏空的问题,一刀切断,把他上任前后的甘肃历史,分成两截。
此前的亏空,点到为止。
此后的亏空,不许再犯。
这就是就事论事,简单处理。
那张集馨的三项政策,有用吗?
短期来看,张集馨借皇帝、总督、钦察大臣的官威向甘肃官场施压,是有用的,能暂时刹住甘肃的不良风气,止住官仓的亏损。
但从长期来看,张集馨的三项政策仍然是强人政治,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权钱不分、监守自盗等制度性问题。一旦张集馨离任,或者皇帝、总督、钦差大臣的压力松懈,甘肃官场回到旧时状态,只是时间问题。
到了那个时候,有了这次“无效施压”做基础,恐怕会反弹的更厉害。
事实上,1850年11月,张集馨就接到调任河南的命令,离开甘肃进京陛辞去了,他在甘肃工作的时间,满打满算只有十个月。
至于以后的甘肃,张集馨还能管得了吗?
甘肃最终变成什么样子,又有谁在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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