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钊与呔商兄弟在哈尔滨的革命活动

俄国十月革命胜利后，李大钊率先在国内系统传播马克思主义，倡导向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学习经验，他与维经斯基、马林、越飞、加拉罕、鲍罗廷等共产国际或苏俄政府驻华代表的关系密切。为了加强与共产国际和俄共(布)的联系，李大钊依托哈尔滨中东铁路“丁”字路线枢纽的特殊地理位置，在建党前后便着手布局东北、谋划建立秘密通道。他主持拓展完善了经哈赴苏红色交通线，为中共六大在莫斯科召开作出了历史性贡献。在哈尔滨开展工作的过程中，李大钊倚重了众多呔商兄弟，其中的核心人物是他的同学邓洁民和兄长李瑞景。

呔商后代邓洁民暗助赴苏志士

出生于吉林宾县(今属哈尔滨)的呔商后代邓洁民，与周恩来是天津南开校友。在日本早稻田大学时，他和李大钊同学法政、同住一处，既是祖籍同乡、同窗挚友，又是留日学生总会的反袁先锋和亲密战友。1917年6月，邓洁民回国后，参照母校南开办学模式，创办了哈尔滨东华学校，呔商武百祥以其同乡合伙人、同记工厂经理赵禅堂的名义投资，并加入校董事会。后来在北京俄文专修馆任教、与李大钊等创办社会主义研究会的张西曼，也提供了关键支持并出任俄文教师。

邓洁民

当年夏天，周恩来赴日留学前特地到哈尔滨为邓洁民出谋划策。东华学校自1918年4月1日开学起，就成为传播马克思主义的重要阵地和“红色丝绸之路”上的重要驿站。1920年8月，京津学运领袖、吉林宁安(今属黑龙江)老乡、天津南开校友马骏回到哈尔滨开展革命工作，邓洁民特地把校长室隔出一半，让马骏住在内间。

周恩来(前排左二)、杨扶青(前排左一)、于树德(后排左一) 在日本留学期间的合照

1920年暑期，李大钊介绍马克思学说研究会会员、北京俄文专修馆毕业的张昭德(又名张晋)到东华学校应聘俄文教员，并担任地下交通员。张昭德是张西曼的学生、瞿秋白的同学，他暗中配合邓洁民为来哈革命人士安排食宿，帮助赴苏人员办理手续，负责往来车站安全接送。当年冬天，瞿秋白经哈赴苏滞留51天，张昭德秘密协助中转。1921年年初，张太雷去共产国际远东书记处工作，到哈尔滨时持李大钊亲笔信去东华学校找邓洁民、张昭德，以确保安全出境。1922年年初，李大钊派罗章龙到哈尔滨，张昭德协助其到三十六棚(中东铁路总工厂)等地考察工人运动，为我党在哈尔滨建立党团组织提供了可靠依据。张昭德于1923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当年10月，孙中山又通过李大钊委任他为国民党哈尔滨支部长。1924年年初，张昭德以东北代表身份出席了国民党一大，与李大钊重逢于广州。

杨扶青李瑞景舍命帮护李大钊

据《李大钊年谱》记载，1924年5月下旬，因张国焘被捕，北洋政府下令通缉李大钊，其与长子李葆华前往昌黎五峰山避难。6月初，地下党员于树德在李大钊妻侄赵希增的引领下，上五峰山传达中共中央紧急通知，委派李大钊为首席代表，带队去莫斯科参加共产国际五大。李大钊次日秘密回京，首先派青年代表彭泽湘、卜士奇到松花江北的青冈邮局，找到自己的三度同窗、地下党员刘子孚，先去满洲里踏查路线，意图雇佣马车偷渡出境。然后，李大钊让其他代表分头行动，到哈尔滨会合;自己则冒险返回昌黎县城，找到挚友呔商杨扶青筹集赴苏经费。杨扶青不但给李大钊提供了五百元的银票，还冒着被牵连的风险，到军警密布的昌黎火车站，把李大钊安全送上北去的列车。

1922年，哈尔滨发起抵制“二十一条”、反对国际共管中东铁路的进京请愿活动时，邓洁民被推为代表，因其发表的演说强烈谴责东北当局，惹恼了奉系军阀张作霖，李大钊和邵飘萍等友人把他留在了北京，给进步将领冯玉祥当家庭教师。所以，李大钊到哈尔滨后，找到在道外八区开“宏昌远”牛店的哥哥李瑞景帮忙。因东北当局对与俄国人做生意的贩牛店盯得紧、不安全，李瑞景把李大钊带到乐亭老乡、结拜兄弟王芳田的“宏昌茂”杂货铺暂住。李瑞景原名李祥年，1903年闯关东到哈尔滨经商，以号“瑞景”行于世，跟李大钊是同族兄弟，二人相差7岁。

此次李大钊在哈尔滨停留了三天，加上同年年底回国，李大钊一生共到哈两次，停留六天。初来哈尔滨的三天里，他先去苏俄领事馆对接，与苏联驻哈领事会晤，同时考察了三十六棚、中俄工业大学校(今哈尔滨工业大学)党组织建设和工运、学运情况。李瑞景先去新中罐头公司哈尔滨分庄代取杨扶青资助的五百块银圆并兑换成卢布，又陪李大钊去东华学校校址参观，不仅冒着巨大风险，全力以赴为兄弟在哈秘密工作提供了掩护帮助，还动用特殊关系、不惜花费重金在满洲里为赴苏代表雇了三挂马车，由刘子孚全程护送并驾车偷越国境，确保李大钊一行安全顺利抵达莫斯科。

会后，李大钊留苏担任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近半年时间里先后在莫斯科、列宁格勒参观考察，并多次出席中共旅莫支部会议。1924年9月22日，在莫斯科大剧院参加“不许干涉中国协会”组织的活动并留下珍贵影像资料。10月23日，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赶贿选总统曹锟下台，逐废帝溥仪出宫，邀孙中山北上。考虑到李大钊与孙中山、冯玉祥的关系，中共中央急令他回国，途经哈尔滨时，他又在宏昌茂杂货铺住了三天。由于李大钊受命回国、孙中山乘船北上途中革命形势急转直下，段祺瑞上台、张作霖进京、冯玉祥失势，李瑞景、王芳田都劝李大钊在哈暂避一段，等形势好转再回京。但李大钊为了凝聚革命力量、助力国共合作、推动民主建国，不顾个人安危，毅然返回北京。

王芳田在《千里同乡挚友情》一文中回忆，李大钊当年去苏联途经哈尔滨时住在他的店里，晚上给他们讲协助孙中山改组国民党、制定“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建立国共合作统一战线等情况，宣传民主革命思想;年底回国在宏昌茂留宿期间，则大力宣扬苏联社会主义建设的喜人局面，说中国将来非走这条路不可。这些更加坚定了王芳田和李瑞景追随李大钊干革命的信心。临回北京时，李大钊还送给两位兄长苏联建国银币等纪念品。

李瑞景

李大钊开辟备用通道

李大钊于1924年12月中旬回到北京，31日迎接孙中山抵京，冯玉祥始终没露面，段祺瑞、张作霖各怀鬼胎。转年3月12日，孙中山在京病逝。为防止段祺瑞临时执政府重蹈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的覆辙，李大钊以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北京执行部主任身份公开出面，倡导召开“国民会议”、反对所谓“善后会议”，并组织“首都革命”运动。在这一过程中，邓洁民因积极响应、强烈抨击执政者而遭到缉拿和追杀，化名“马天民”到天津法租界避祸，由邵飘萍设计安排登报假自杀，后于1926年4月16日因病去世。偏巧张昭德1926年年初代表东省特别区参加国民党二大后，被留在广州给共产国际驻华代表、国民党首席政治顾问鲍罗廷做翻译，于同年病逝，由此，哈尔滨东华学校的秘密交通站彻底停摆。

针对后续革命同志经哈赴苏的中转接应问题，李大钊早有预案：1922年春邓洁民留京后便派刘子孚到青冈邮局做备份;1923年3月，派陈为人、李震瀛到哈尔滨秘密建党，并执行另建地下交通站任务，李震瀛还亲赴满洲里送进步学生过境;1924年6月，启用青冈邮局“卧底”刘子孚去满洲里踏查路线，并护送自己偷越国境。李大钊一生两次到哈尔滨都请兄长李瑞景帮忙，住在其安排的住处，可见已有派其到青冈辟建交通站的考虑。邓洁民去世后，他审时度势，于1926年秋把兄长派到青冈，以呔商身份为掩护，与人合股开设“瑞兴泉”烧锅，暗中与刘子孚协作配合，共同拓展新的交通线，一旦哈尔滨走不通，就从青冈奔安达站或经六屯(今青冈县兴华镇)去齐齐哈尔昂昂溪站，乘坐中东铁路的火车到满洲里，再设法过境。为确保线路安全顺畅，李大钊同时指示北满地委书记吴丽实选派得力人员打入安达火车站内部，以策应青冈方面的护送任务。同在1926年秋，三十六棚工人党员袁世辰被派到安达站，秘密建立党小组，开创了绥化地区建党先河。

1927年清明节李大钊被捕后，李瑞景、刘子孚、王芳田、杨扶青等呔商挚友筹集资金、上下运作，托天津、北京的关系积极营救，但均未成功。4月28日，李大钊被张作霖杀害后，刘子孚失去了唯一“上线”，他返回河北老家，承继李大钊遗愿，尝试教育救国。据其孙子刘会生回忆，刘子孚曾调到青冈北部克山、克东邮局工作，还为东北抗联做过后勤。

杨扶青

族侄扛幡承志 林枫主祭彰忠

1931年8月，反动当局发觉在哈呔商与俄国人做贩牛生意，有通“红匪”“共党”嫌疑，拟建立统一的牲畜交易市场以加强监管，却遭到李瑞景、杨德胜等商户的坚决抵制。他们便采取公开登报、限期搬迁等强制措施，李瑞景就此毅然舍弃哈尔滨牛店的生意，长期扎根青冈，暗中支持革命，沿着兄弟李大钊指引的道路继续前行。

1932年春节，日军占领哈尔滨后一路北犯，青冈县县长杜含英想辞官回家，公安局局长王宪安坚决抗日，李瑞景第一个站出来，自告奋勇筹集军费;4月9日，日军飞机轰炸青冈县城，炸死了“瑞兴泉”烧锅员工李保财的父母和妻子，李瑞景不仅重金殡殓三位死难者，还收养了李保财、李旺父子，并把他们培养成革命军人，后二人相继在长城抗战、解放战争中牺牲。1943年，李瑞景为过继的儿子李海涛派来的地下交通员石铁生提供大量经费，以支持家乡的冀东抗日游击队;1944年，李瑞景将红军长征时期朱德赠给一条皮带的闫振刚及其他几名抗联战士，收在自己家中养伤。

林枫早年曾在望奎邮局工作，由邻县刘子孚发现培养、经邓洁民向母校推荐，而在天津南开读书。期间，李大钊的追随者范文澜介绍其入党。李大钊牺牲后六年未下葬，时任河北省委巡视员的林枫，在清华大学李乐光(李兆瑞)的参谋建议下，“由反帝大同盟互济会出面，联合北平各大学师生代表与李大钊生前友好发起举行了李大钊公葬仪式。林枫亲自参与组织领导了这场声势浩大、震撼敌人的斗争”。

为确保烈士子女免遭反动派迫害，1933年4月23日出殡时，党组织安排正在志成中学读高三的反帝大同盟成员、李大钊族侄李振华“冒充”其长子扛幡，事后，李振华遭到特务追杀，潜回河北老家，改名李海涛。他先后担任乐亭县委宣传部部长、昌(黎)乐(亭)联合县委书记、冀东抗日联军第十总队长、冀热辽区十七地委书记。抗战胜利后，李海涛随李运昌的部队率先过山海关进入东三省，曾在林枫直接领导下工作四年之久。

另据青冈老一辈人回忆，土改时期工作队员进城打土豪、挖浮财，李瑞景靠手中的一个“铁盒子”保全了自己。那里面装着的是用紫檀木雕刻的、带托盘的一对茄子工艺品，是斯大林1924年赠予李大钊的国礼，李大钊回国到哈尔滨时转赠给兄长，并叮嘱务必保管好。当时，从延安派来的县委书记杨一夫得知后，特地向老首长林枫报告。人们这才知道，当年在哈尔滨掩护帮助李大钊去苏联的李瑞景，居然扎根在青冈，支持抗日十四载。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李瑞景仍然为国家建设鞠躬尽瘁，1952年，在“支援抗美援朝、捐献飞机大炮”运动中，他带头捐款6亿元(东北币)，并动员女婿捐款100万元，还把自家企业无偿捐给政府。1953年6月，作为唯一的民主人士代表，李瑞景受邀参加省工商联筹备代表会议，当选省工商联筹委会常委，担任筹备处委员;1954年3月，当选青冈县政府委员、首届省人大代表。不幸的是，李瑞景在参加省工商联会议期间，于1954年7月4日晚去世。省里送来的挽联高度评价了李瑞景的一生：为人民办事、为国家建设不辞劳苦的精神值得学习!

(责任编辑：于溟跃)(原文刊载于《炎黄春秋》2026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