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主义500年，第28集||法国共产党的来龙去脉：一篇按时间线讲清的硬账

法国游行闹得很厉害，网友问了法国隔三差五就要闹一次，为啥没有形成真正的革命。

因为，工人阶级不会自动爆发革命，必须要有工人阶级组成的政党来领导才能爆发真正的革命。

有网友就说了，不是有法国共产党吗?

那么现在就聊：法国共产党的来龙去脉：一篇按时间讲清的硬账

讲法国共产党，得先放下一个直觉。

很多人以为共产党是从社会党里拉出去的一小撮激进分子，法国的情况正相反——1920年分裂的时候，拉走的是多数派，留下的反而是少数派。

这篇按时间讲，用数字和文件说话，光荣的和不光彩的都讲。

一、1920年图尔大会：它是分裂出来的"多数派"

1905年，法国各派社会主义合成一个党，叫"工人国际法国支部"，法文缩写SFIO，就是法国社会党的前身，饶勒斯(上一集讲过)是它的灵魂人物。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这个党的主流倒向本国政府，议会党团投票赞成军费，盖德、桑巴还进了战时内阁。

列宁后来把这种立场叫社会沙文主义。

十月革命之后，党内分成三派。

右派是列诺得尔、托马这些战时支持政府的人;

中派是龙格(马克思的外孙)、保罗·富尔;

左派自称"革命少数派"，代表是加香和党的总书记弗罗萨尔。

1920年2月，党在斯特拉斯堡开大会，决定派加香、弗罗萨尔去莫斯科实地考察。

这年六七月，两人参加了共产国际第二次代表大会，多次见到列宁，接受了加入共产国际的"二十一条"，其中一条明确要求同改良派、中派在组织上彻底决裂。

加香这个人要交代清楚：他战前本是盖德派，1914年支持过"神圣联合"，在莫斯科还被布尔什维克当面翻旧账、冷淡接待，是认了错才转过来的。他不是一贯正确的先知。

1920年12月25日到30日，党在图尔城开第十八次代表大会，就加入共产国际问题吵了五天。

12月29日晚上表决，结果是：赞成立即加入的3208票，约占三分之二;反对的1022票;弃权397票。宣布结果时已是30日凌晨三点，多数派高唱《国际歌》。

共产国际代表、德国人克拉拉·蔡特金到了会场，季诺维也夫以共产国际名义发来的电报当众宣读，要求开除龙格、富尔等人。

多数派拉出队伍，取名"共产国际法国支部"，1922年改称法国共产党，弗罗萨尔任第一任总书记，党报《人道报》归了多数派。

以勃鲁姆、龙格为首的少数派退出会场，第二天在市政厅另开，保留"社会党"SFIO的名字。勃鲁姆说他们是留下来"守着旧房子"的人。

有一个细节决定了后来的格局：基层党员三分之二跟了共产党，但当时七十来个议员、大批党的干部和当选官员大多留在了社会党。

共产党拿走了群众，社会党拿走了位子和从政经验。

二、二十年代：起了大早，一路掉人

图尔大会看着声势浩大，很快就陷入内耗。

第一任总书记弗罗萨尔本是中派转过来的，1923年就脱党走了。

整个二十年代，党按共产国际的要求搞"布尔什维克化"，按民主集中制改造组织，把支部建到工厂里，同时一轮又一轮地争论、开除、分裂，领导层走马灯一样换。

人数掉得很快。到1933年，全国只剩大约2.8万名党员，只是仍比同期的社会党多。议会席位1924年拿到26个，1928年丢掉一半。

1930年，三十岁、矿工出身的多列士当上总书记，他在这个位子上一直坐到1964年去世。

三、1934到1938：从"阶级对阵阶级"到人民阵线

1928年以后，共产国际推行"第三时期"路线，要求各国党把社会民主党当作头号敌人，骂它是"社会法西斯"。法共照办，在法国跟社会党恶斗，工人阶级内部被撕开，客观上给极右翼腾了路。

1934年2月，巴黎发生极右翼武装暴动，各派左翼这才惊醒。1935年共产国际第七次代表大会决定建立反法西斯统一战线，法共随即掉头，联合社会党、激进党组建人民阵线，这年7月14日巴黎有五十万人上街。

1936年5月大选，人民阵线获胜。法共自己拿到72个议席(议会共608席)，达到战前的顶峰。

法共支持社会党人勃鲁姆组阁，自己不进政府。

这届政府签下的《马提翁协议》留下了法国工人至今受惠的东西：

大幅提高工资、每周40小时工作制、每年两周带薪休假。

法共还大力声援内战中的西班牙共和国，1938年慕尼黑协定签订时，议会里只有极少数人投反对票，法共全体议员都在其中。

四、1939到1941：法共历史上最难堪的一页

这一段后来的宣传材料往往一笔带过，但档案很清楚。

1939年8月23日，苏联同德国签订互不侵犯条约。法共立刻陷入被动。就在9月2日，即法国对德宣战前一天，法共的72名议员还投票赞成军费，多列士本人也应召入伍，那时他们认定这是反法西斯战争。

莫斯科的新指示很快由共产国际的季米特洛夫系统传到各支部：

这场战争不是反法西斯战争，而是英法和德国两个帝国主义集团之间的战争，两边罪责相同，各国党的任务是反对本国政府。

法共接受了这个指示。多列士在1939年11月初脱离部队，经比利时逃往莫斯科，11月8日到达。

11月28日，法国亚眠军事法庭以逃兵罪判他六年监禁，1940年2月又剥夺其法国国籍。党内二十多名议员接受不了，宣布退党。

政府随即动手。

1939年9月26日，达拉第政府查禁法共，2800名从市镇议员到国会议员的法共当选人被剥夺职务，几千人被捕入狱或押往阿尔及利亚。

战前号称约30万的党员，几个月里走了约四分之三。

1940年4月，政府还颁布法令，规定进行共产主义宣传可判死刑。

1940年6月法国战败、德国占领后，在1941年6月之前，党中央仍按"反对帝国主义战争"的口径行事，一度谋求让《人道报》在占领下合法出版，对占领军的态度相当暧昧。

这期间基层确有党员自发反抗，党中央和基层步调并不一致，但党中央的正式路线没有转过来。

五、1941到1945：靠抵抗和牺牲重新赢回人心

1941年6月22日，德国撕毁条约进攻苏联，法共头上的路线约束一下没了，从此全力抗德。

它有1939年以来近两年地下活动的底子，组织网络没有断，很快成为本土抵抗运动里组织最严密、最能打的骨干，领导的武装叫"自由射手与游击队员"。

1941年8月21日，二十一岁的党员皮埃尔·乔治(后来的法比安上校)在巴黎巴尔贝斯地铁站开枪打死一名德国军官，这是法国本土第一起针对占领军的武装行动。

德军随即大规模枪杀人质报复，10月在沙托布里昂一次枪杀一批人，其中有法共议员十七岁的儿子居伊·莫凯。

1943年5月，全国抵抗委员会成立，法共是中坚;

同月共产国际宣布解散，法共从此不再受莫斯科的直接组织约束。

1944年8月的巴黎起义，由法共领导的巴黎解放委员会具体指挥。整个第二次世界大战，法共大约有7.5万名党员牺牲。这是它重新赢得法国人心的本钱。

六、1944到1947：第一大党，交枪，再被赶出政府

巴黎解放时，法共手里掌握着几十万人的游击队和受它影响的内地军，是戴高乐最忌惮的力量。

多列士1944年11月获特赦从苏联回国后，执行的是斯大林的意图

——斯大林当时不希望法共夺权，不愿过早同西方撕破脸。多列士宣布单方面解散爱国民兵、把武装编入政府军，号召全党参加重建，走议会道路。

这之后是法共的鼎盛期，党员发展到约80万。

1946年11月的议会选举，它拿到约550万张选票、182个议席，成为议会第一大党团，多列士先后任国务部长、三次出任副总理。

好景只有两年多。

冷战开始，法共反对法国接受马歇尔计划，又支持1947年的大罢工。

1947年5月，拉马迪埃政府把法共的部长全部赶出政府。此后法共长期在野近半个世纪。

七、衰落：基本盘没了，党也就小了

战后法共长期紧跟莫斯科，苏联的几次对外用兵它都公开支持，1956年匈牙利事件、1968年出兵捷克斯洛伐克、1979年入侵阿富汗，每一次都让它在法国知识分子和选民里掉一批人。

1972年它同社会党签《共同纲领》结盟，1981年密特朗上台后有四人入阁，1984年又因反对紧缩政策退出。

这一轮结盟的实际结果，是左翼的选民和领导权一点点流向社会党，法共反被边缘化。

更根本的原因在社会结构。战后法国持续去工业化，传统产业工人这个法共的基本盘不断缩小，产业工人占就业人口的比例，1962年还有约40%，到后来降到25%以下，党赖以扎根的工厂、矿区和工人社区大量消失。

它的得票率从战后的接近28%，一路跌到近二三十年的2%到3%，党员从80万缩到几万人。

今天的法共要靠参加左翼联盟才能在国民议会保住一些席位，法国政治的主角早已不是它。

法共这条线，可以用两句话收住。

它1920年带着三分之二基层党员从社会党里分出来，

二十年代内斗掉人，

三十年代靠人民阵线达到战前高峰，

1939到1941年因服从莫斯科的苏德条约路线栽了最大一个跟头、几乎垮掉，

1941年后靠地下组织和7.5万人的牺牲成为抵抗运动骨干，

战后成为议会第一大党，又在冷战中被逐出政府，最终随法国去工业化一步步滑到边缘。

它每一次大起大落，背后都同时有两样东西在起作用：

法国国内的阶级状况，和莫斯科的路线。看懂这两条，就看懂了法国共产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