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革命搞钱,客从何处来(1)

1948年,上海,国统区经济崩溃,邮政工人清点收入,赶紧换米。
1948年7月的一个下午,四川江津(今重庆市江津区)县城东门外的石堡庄农场,来了位身穿长衫的中年人。
来人自称叫谢石钧,是本家的内侄。
主人夫妻闻讯大喜,急忙出迎。
男主人叫阮曙曦,时任国民党江津县政府田赋粮食管理处会计科长。
江津县城图(乾隆《江津县志》)。
田粮处基本相当于现在的粮食局,按理说那时候是个“肥水衙门”,但阮曙曦却清正廉洁,不做昧心事。时值国统区经济崩溃,为养活一大家子,他办了个农场,种植柑橘。江津是“柑橘之乡”,历史悠久,至今仍然有名。
阮曙曦的妻子谢君素是谢石钧的远房姑母,姑侄年龄差不多,还曾是德阳县立高小(今德阳一小)的同学,原来两家就多有走动,感情很好。
说起谢石钧,谢君素赞不绝口。
谢石钧本名谢长琮,大地主家庭出身,又是家里老大,却毫无纨绔骄纵气,从小学习用功,一路考到成都资属联合县立旅省中学。
民国时代的江津县立中学(聂荣臻母校)。
正待深造,以他的成绩,将来上大学,没跑!
结果生母被父亲迫害致死,父亲和继母从经济上封锁,迫使他中途辍学。父亲谢明章又是乡里著名的“乡贤”,黑白通吃,无恶不作。
这样的父亲,这样的家庭,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谢石钧毅然与封建家庭决裂,出走成都,靠着外祖父家的小生意,以及打零工来谋生,同时积极求学,考取了四川省立师范学校。
1945年底,重庆小巷中的行人。
放弃即将到手的高中文凭,重新读师范,说到底就是因为师范是官费,读书不要钱,生活费基本包住了,没什么后顾之忧。
川师是一所具有革命传统的学校,不少师生受到革命思想的影响,先后从这里走上革命道路。谢石钧入学后,不仅用功苦读,勤奋好学,而且阅读了不少进步书刊和革命书籍。时值九一八事变后到七七事变前,民族危机加深,国民党对日妥协退让。谢石钧积极参加抗日救亡活动,再也不是一个“死读书”的“学霸”,读书为了救国,谁抗日,谁救国,我就跟谁走!
七七事变后,谢石钧离开学校,远赴延安,参加抗日。
重庆街头的小商店。
原本计划学习结束就上前线的,但天不遂人愿,患上了肺病。延安缺医少药,治不了,组织上安排谢石钧到西安治疗。病愈后,组织上决定他回川工作。
从这段史料来看,谢石钧很可能是得了肺结核。
今天来看,肺结核不是啥大问题,成功治疗率多年保持在90%以上。但在解放前,肺结核的患病率和死亡率极高,有“十病九痨”之说,曾长期位列死亡病因之首,被称为“社会病”。
旧中国百弊丛生,必须推倒重来,即砸碎旧世界,建立新中国,中国才能着手建设,否则不过是讲梦话而已。
重庆小舢板
要砸碎旧世界,又谈何容易?
革命到了延安,被病退回家,有的人就半途而废,告别革命了。但谢石钧回到成都,却继续找党,积极要求为党工作。1938年4月,谢石钧光荣入党。
此后,谢石钧搞过学运、工运,负责过农村建党工作,当过县委书记,处处是把好手。
1942年初,《新华日报》社总经理熊瑾玎找到谢长琮,说组织上希望你改行,去当老板,办工厂。当时,国民党反对派为迫使《新华日报》停刊,用尽了各种龌龊办法,实在没招了,就封锁“白报纸”,即用于印刷报纸的专用纸张。
一户重庆人家。
选址确定后,谢石钧先做周边工作,广泛结交各种社会人士,以得到他们的支持和帮助,为此参加了“哥老会”。有这道“护身符”,袍哥大爷、乡保长,黑白两道都跟他称兄道弟,原材料运进来,成品运出去的问题,就解决。
至于跟工人打交道,谢石钧的办法,就是跟大家打成一片,简单说把人当人看!
不管是工人,还是挑夫,从不亏待,合理付酬,工余时间还教工人学文化,与工人同吃同住同劳动。因此,大家的积极性高涨。即使冰天雪地,工人们仍赤手光脚踩料,使纸厂坚持生产,保证了《新华日报》纸张的供应,而且质量高,销路广,反过来还能贴补党的工作,解决一部分经费。
黄包车拉来一麻袋钱。
对此,周恩来曾高度评价:“中兴纸厂就好比我们前线作战的一个兵工厂。”
解放战争爆发前后,根据形势发展,谢石钧继续为党工作。
1948年7月,谢石钧被派往江津,负责川东特委财经小组的迁址重建工作。
党组织交给他的新任务是在这里搞个“点”,负责交通联络,为组织搞经费,还要做统战工作。
对于这些,阮曙曦和谢君素是不知道的,他们只知道谢石钧曾赴延安读抗日军政大学,参加了革命,从此就失去联系。十多年音讯全无,今天突然来访,多少有点让人感到诧异。
抛锚的公共汽车。
但谢石钧的人品靠得住,何况谊属内戚,人家多年未见,如今来投,岂能不热情接待?
三人相谈甚欢,说到过去,谢石钧只说当年去了延安,身体不好,得了重病,很快就回川,各地做点小生意,艰难谋生。
显然谢石钧有所保留,阮曙曦也不便问深了,毕竟白色恐怖之下,语稍有不慎,即会招来杀身之祸。
就这样,大家互有默契,第一次见面,相当愉快。
女职员和一堆钱。
对于谢石钧来说,收获满满,姑丈虽是县政府的人,与国民党各派上层人物有往有来,但对形势还是有一定清醒认识的,对国民党不满。
此后,谢石钧又多次来访,双方就开始往深里说了,还见到了阮曙曦的弟弟阮曙东。
阮曙曦原来在上海读大学,因为积极参加“反饥饿反内战”运动和营救被捕同学,上了国民党特务的黑名单,遭到勒令退学,回了家,跟兄嫂住在一起,经常发泄对国民党的忿恨,对我党却不吝美言,政治倾向相当有意思。
特别是在知道了谢石钧曾经到过“革命圣地”延安后,阮曙东激动不已,直言不讳地说:“你能找到共产党吗?我在上海没找到,现在回到四川,不管怎样,都要找到共产党,我要为共产党工作,生生死死也愿意!”
等待返乡的难民。
在阮家,谢石钧还见到了阮曙曦的几个朋友,他们有县政府的公务员,有律师,有银行经理,这些人都对国民党表示不满,对我党充满期待。
当时的形势,蒋介石为了打内战,搞得经济崩溃,天怒人怨,四川征兵征粮任务畸重,市面上物价飞涨,工商业纷纷倒闭,群众苦不堪言。即便是原来支持国民党的,特别是军公教人员,也因为法币贬值,金圆券形同废纸,怨声载道,几乎是毫不遮掩的态度了。
阮曙曦和他在县政府的朋友,更是吐槽不断。
男职员和更多的钱。
1942年,江津县级财政年度决算收支为757万元,至1945年上升为8742万元,抗战胜利后,由于国民党发动打内战,不仅中央财政赤字增加,而同时造成地方财政收不敷出。1946年,县地方财政收支相抵亏空1.67亿元,1947年亏空增至15.25亿元。
县里没钱,只好从老百姓身上打主意,增加税收及附加,以达到地方财政的平衡。
苛捐杂税齐上阵,搞得农民、小市民破产不说,地主和工商业者,也活不下去了,有些人甚至公开讲:“与其被国民党祸害死,不如等共产党来解放!”
蒋介石反动集团的倒行逆施之不得人心,由此可见一斑。
重庆街景。
由此可见,阮曙曦和他的亲朋,倾向革命,是我党的统战对象,有了这些关系,川东特委财经小组到江津县城来,有较好的条件。
不过,组织上觉得,还是要慎重,先把根扎下来。越是黎明前的黑暗,越要稳住,越要把根扎得更深。
谢石钧来了几次之后,告辞去了重庆,说那边还有“生意”要照料。
几天后,谢石钧的妹妹谢爱芳也来到阮家。
谢爱芳平时跟谢君素走动较多,这是个活泼可爱的女孩,正在重庆读中学,来的时候还带了位同学,叫陈新太。
坐滑竿的“体面人”。
一进来,谢爱芳突然大哭起来,扑倒谢君素的怀里,说:“姑站,我在重庆已不能立足了,我亲眼看见很多同学被特务蒙着嘴,捆上汽车拉到青木关外去暗杀了!”
陈新太也跟着哭,谢君素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虽然是家庭妇女,也知道这些读书的娃娃,有什么大“罪过”,特务怎么能说杀就杀,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人性?
二话不说,谢君素做主,让她们住下。她们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跟阮家的两个小孩很合得来,辅导功课,帮着做家务,还教孩子们唱“新歌”,一首又一首。这些歌不但曲调轻快,而且此意也好,朗朗上口,孩子们很快就学会了,谢君素、阮曙曦有时也跟着唱。
等待返乡的“下江人”。
“山那边好地方,穷人富人都一样,你要吃饭得做工,没人给你做牛羊……”
这歌一唱,困坐家中的阮曙东,也出来了,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跟着大家唱。
这时候,阮曙曦心里已经很明白,谢家兄妹的来访,不那么简单,他们背后看来有高人!
阮曙曦觉得,这也没什么可怕的,虽然在江津,我有官身,是有地位的小地主,只要我本人未参加共产党,共产党还能硬把我拉过去,国民党也找不出我什么麻烦,泰然处之,处变不惊,就好了。
倒卖美军剩余物资的街头小贩。
从此,不但谢家兄妹来阮家借住,他们的同学、朋友,不少也来借住。有时候在这里开会,当然表面上是打麻将,或者帮着采摘柑橘,阮曙曦既不干涉,也不瞎凑热闹,反而替大家在门外警戒。慢慢地,阮曙曦与这些客人成了朋友,他们也不拿阮曙曦当外人,仿佛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这其中有位叫李培根的先生,来得最多最勤。
熟人好说话,李先生和阮曙曦无话不谈,他时常给阮曙曦讲党的政策,尤其是“约法八章”和“两个分开”。即保护全体人民生命财产,保护民族工商农牧业,将反动地主同一般地主分开,反动政府官僚与一般成员分开的我党政策。
中央大学校园。
话是开心锁,结合案例讲政策,李培根说得头头是道,使阮曙曦几年来的苦闷、彷徨,一下子云开雾散,看清了自己的前途和应走的道路。原来共产党是通情达理的,跟国民党多年宣传的是完全不一样的。
阮曙曦感到李培根有水平,一定是共产党的重要干部,于是他多次提出,要求入党,积极为党做事的意思。
这里多说一嘴,这位李培根同志可不简单,他曾是“江姐(江竹筠烈士)”的老领导,更是江姐的入党批准人和入党宣誓见证人。
重庆外城一角。
李培根告诉阮曙曦:“你已替党作了很多事,我们未把你当外人看待,你现在不参加,更有利于党的工作,又何必急于入党呢?”
此时,阮曙曦还不知道,他的弟弟阮曙东已经秘密入党。兄弟俩,一明一暗,各自为党,为解放,贡献自己的一分光,一分热。
1948年12月,谢石钧回来了,再访阮宅。
这次就不必遮遮掩掩,欲言又止了。
忠孝门外的卫兵。
谢石钧告诉阮曙曦:“姑爹,我们的人在你家中住多了不便,容易引起敌人的注意,我们打算在城里开个铺子,既便于隐蔽人员,又可获得活动经费。
但我们现在仅有二两黄金,显然资金不足,希望你能帮助。
同时还需要你来作经理,开什么样的铺子,就由你来计划好了,怎么样?”
拥挤的公交汽车。
又:隐蔽战线的地下斗争,不但有“热闹”,更有“门道”。
熟悉这段历史的朋友,对“十六字方针(隐蔽精干,长期埋伏,积蓄力量,以待时机)”和“三勤三化(勤业、勤学、勤交友,职业化、社会化、合法化)”,想必不陌生吧?
但问题是黎明前的黑暗之下,你如何才能隐藏自己,在群众中站稳脚步,做到隐蔽而不忘使命,同流而不合污呢?地下党员如何借助合法的身份隐藏下来,用自己的行动来影响和感化周围的人,主动与人交往,结交朋友,获取别人的信任,又决不暴露自己的特殊身份,在无形中用党的思想、路线、方针、政策影响群众,引导他人呢?
这个系列,就要讲解这个过程与其中的门道。
地下斗争需要经费,我这个研究基层革命史,默默无闻,毫无商业价值,“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自媒体人,要想把这件事做下去,也需要资金支持,所以大家想往下看,就拜托多多支持,实实在在的支持了。毕竟别的不说,购买资料,就需要大家多帮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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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1日23:58于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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