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晨｜每逢佳节倍思亲——忆我的父亲母亲

“一对五十年代大学生，父亲踏遍山野为国探矿，母亲一袭白衣济世救人。风雨岁月之中，他们双向奔赴、彼此成全，把理想与爱意一同融进时代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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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佳节倍思亲。又是一年双佳节，格外想念我的父亲与母亲。

【父亲母亲上世纪六十年代合影】

父亲母亲皆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大学生，被红色理想浸润、一生都在实践知识分子与劳动人民相结合。

父亲学地质，踏遍山河、为国寻矿;母亲习医术，白衣济世、守护苍生。

他们的青春听从时代召唤，辗转千里、彼此追随，相互成全，走过风雨一生。

02

母亲读医学院二三年级时，正值轰轰烈烈的全民消灭血吸虫运动。她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加入学生医疗队，远赴南方水乡下乡防疫。短短两个多月，是她青春里最深刻的基层历练。那时的江南河网密布、鱼虾遍野，水土温润，却也是血吸虫肆虐之地。无数乡民常年腹胀体虚、饱受病痛折磨，却因乡村缺医少药，只能默默隐忍。没有学生的娇气，没有读书人的矜贵，年轻的母亲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同作。白日蹚入泥泞水田，查螺、灭螺、消杀防疫，任凭泥水浸透裤脚、蚂蟥叮咬肌肤;夜里只要村里有人急症，无论几点，即刻出诊。母亲一生难忘那一次深山夜诊。

【母亲也曾有的少女情怀】

漆黑山野，山路湿滑陡峭，一侧便是悬崖。她独自一人打着手电赶路，中途脚下打滑，唯一的手电筒滚落悬崖，瞬间陷入无边黑暗。荒山野岭，风声簌簌，孤身一人的恐惧扑面而来。可一想到山中急症待救的乡民，她压下所有胆怯，摸黑起身，借着微弱天光摸索前行，硬生生闯过险路，及时挽救了一条生命。短短两月的乡野历练，任务结束后她重返校园完成学业。可泥泞田埂、漆黑山路、乡民疾苦，早已深深刻进她的心底，奠定了她一辈子“体恤苍生”的行医底色。母亲毕业时，成绩优异，学校原本留校安排她从事组织胚胎科研工作。安稳体面、深耕学术，是旁人艳羡的好前程。可母亲始终记得乡野百姓求医的艰难，心中更偏爱临床实操、治病救人。几番斟酌，她毅然放弃留校科研的机会，回故乡城市的地区医院，做一名一线临床医生。本该安稳顺遂的人生，却因爱情与家国理想，再度选择奔赴远方。

【母亲(前排中)离开故乡的城市医院准备到西南边陲父亲身边，和同事离别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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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同为五十年代大学生，深耕地质专业。他那一代人最朴素的信念，便是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毕业后，父亲义无反顾奔赴西南边陲，扎根深山旷野，为国探矿找资源。

彼时我们年纪尚幼，母亲看着父亲远赴艰苦一线，无人相伴、无人照料，再次做出了义无反顾的决定：舍弃城市安稳的工作，追随父亲奔赴西南地质队。深山荒野、辗转流离，居无定所、条件苦寒。一对年轻知识分子，带着年幼的孩子，把青春奉献给了祖国的偏远山河。

父亲一生寡言，沉默坚韧，所有心血尽数扑在地质事业上。工作不过数年，便获评省级劳动模范。

他常年风餐露宿、翻山越岭，在西南群山之中勘矿探宝，主导勘探的重大矿床项目，斩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野外踏勘途中，他更是意外发现远古恐龙牙齿化石，为当地地质古生物研究留下了珍贵史料记载。

【父亲(后排中)和他的地质队同事】

后来工作调动，父亲转入矿区工作，我们一家人再次举家迁徙。中年之后的母亲，跟着丈夫扎根矿区，从此开启了她半生扎根基层、救死扶伤的岁月。彼时的矿区，仅有简陋的诊所。母亲是当地唯一科班出身的医学院大学生。缺医少药、设备匮乏、条件极端艰苦，矿工及家属看病无门、急症难救。她从零开始，一手筹建矿区医院，一手带教年轻医护学徒。

【母亲(中间站立者)在给护士讲课】

早年矿区医疗空白，最让人心痛的，是轻生服药的妇女。在母亲到来之前，此类急症只能长途转运大医院，山路遥远、颠簸耗时，无数人在路上错失最佳抢救时机、抱憾离世。母亲扎根矿区后，不分昼夜、随叫随到。无论干部工人、无论贫贱贫富、无论深夜黎明，只要有人急症，她必定第一时间奔赴救治。

无数濒危的生命，在她的妙手之下得以重生。她潜心钻研医术、精进诊疗技艺，医术精湛、处事果敢，成了矿区百姓心中最信赖的“苏大夫”。时至今日，偶遇当年矿区的老一辈人，提起母亲，依旧满含敬重与感念，一声声“苏大夫”，是她一生最朴素、最珍贵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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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记忆里，从小到大，我们家几乎从未有过一次完整的除夕团圆。父母深受革命年代教育熏陶，心怀格局、甘于奉献。每一年春节，母亲都主动包揽值班。她与父亲认为：节日只是形式，同事多盼团圆，自家的团圆，可以让，百姓的安康，不能等。岁岁除夕，万家灯火团圆时，她坚守病房、守护病患。岁月流转，步入八十年代，时代浪潮更迭。市场经济兴起，各地私窑、私人煤矿遍地开花。无数人借着时代风口逐利求财。很多私人矿主慕名找到父亲，开出优厚报酬，再三邀请他出山合作、入股经营。父亲一一断然拒绝。

【深入井下参加劳动的父亲】

旁人不解，唾手可得的财富，他丝毫不为所动。只有他自己坚守本心：矿产是国家资源，不容私人牟利;私窑设备简陋、安全不达标，拿人命换钱财，违背良心、愧对家国。

那一时期父亲还投身淮河水下试采相关研究探索，在煤炭地质领域继续为国家贡献自己的力量。一身风骨，两袖清风。在人人逐利的年代，他守住了老一代知识分子最干净的底线与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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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那个年代，国家医疗条件逐步完善、政策愈发完善，母亲迎来了职业生涯的第二春。她全力投入医院规范化建设，完善制度、扩充科室、培养新人、升级诊疗。曾经的矿区诊所，在她一手打理下，一步步变成规范、正规、能守护一方百姓的完整医院。那几年，母亲格外忙碌，整日奔波医院、操持诊疗、处理事务，几乎无暇顾家。而一生为国奔波、铮铮傲骨的父亲，悄然退居二线，甘做母亲最安稳的后盾。

从前，母亲追随父亲、奔赴山海、颠沛流离、成全他的家国事业;后来，父亲成全母亲的医者仁心。他包揽所有家务、做饭洗衣、打理家事，默默守好后方，从无怨言、不求名声。世人只见母亲医术仁心、受人敬重，唯有家人知晓，这一切荣光背后，是父亲默默无声的成全与托举。他们这一对五十年代的知识分子夫妻，一生便是如此：你奔赴家国，我随你山河万里;你深耕济世，我为你守护柴米。风雨半生，互相扶持、彼此成就。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却有一辈子的双向奔赴。

【风华正茂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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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之后，父亲母亲身体日渐衰弱，一辈子救人无数的医者，终究也成了常年求医的病人。久病成思，她常常和我们闲谈过往，发出最深切的感慨。她说：从前条件极差、设备简陋、药物匮乏，但那代医者，心中有人、眼里有患者，事事替百姓难处着想。如今器械先进、制度完备、流程规范，可太多行医之人，只求合规、只求免责、只求走完流程，唯独少了最珍贵的仁心与体恤。规矩是行医的本分，悲悯才是行医的初心。

【暮年时的父亲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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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多年，双亲皆已离我们而去。又逢中秋国庆，仰望明月，心中万般思念。我的父亲，以脚步丈量山河，以风骨守护家国，探矿藏、究地质、拒浮华、守本心，默默为国奉献一生。我的母亲，以温柔对抗疾苦，以仁心治愈众生，弃科研赴山海、守岗位舍团圆、济百姓渡危难，温柔且坚定。

他们是最普通的知识分子，也是最了不起的一代人。一生清贫，一生纯粹，一生奉献，一生相携。月色寄思念，山河念故人。双亲风骨，长存我心，代代相传，不敢忘却。

双节寄思，谨以此文，致敬我最敬爱的父亲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