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之死，这样对待"烈士”？

1947年12月，“国军”军官。(美)考夫曼 摄

1946年6月10日7时，东北战场上的拉法、新站战斗，胜利结束。

我军以牺牲369人的代价，歼敌1900余人。

拉新战斗国民党军的最高指挥官，八十八师二六三团团长危耀东，在新站被俘后，因伤势过重，于12日16时50分死亡，我军将其遗体入殓后，13日送往“国军”防地。

一个月后，7月13日上午10时，蛟河军民代表300余人，在原协和会馆，举行遣返被俘的“国军”的欢送大会。散会后，俘虏们拍摄纪念照片，分领路费，上汽车返回。

东北的国民党军。

此战对我军而言，规模虽不大，却意义非凡。

“东总”101首长，对梁兴初等同志说：“这一仗打得不错，阻止了敌人的进攻，对东北局势，对巩固根据地和发动群众，都有很大作用”。

对于国民党军而言，此战则是个天大的笑话。

拉法(今吉林省蛟河市拉法街道)虽小，却是长春到图们铁路、拉法到哈尔滨铁路的交会点，控扼连结北满、东满的重要通道，战略地位重要。

“东总”首长正在研究三下江南四保临江的作战方案。

蒋介石敏锐地看到了这点，曾两次指示东北诸将，尤其是杜聿明(时任东北保安司令长官)，拉法为战略要点，非常重要，必须以一个加强团固守。

问题是国共两军隔着松花江对峙，拉法孤悬在我军一侧，交通联络补给不便，地形低洼，无险可守。一个加强团放进去，搞不好就成了瓮中捉鳖，送肉上门。

对此，杜聿明以下，大家心知肚明，却没人敢违抗“圣旨” ，驳了蒋介石的面子，只能不顾具体情况，机械地服从执行。

说到底，国民党军就是个硕大的草台班子。上下级之间相互糊弄，谁也没有责任心，反正出了事，甩锅就好了。

“东北保安司令长官”杜聿明进驻沈阳。

果真，当我军发动进攻，这个加强团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的时候，危耀东请示师长韩增栋，韩增栋又找杜聿明，等全套太极拳打下来，该团已全部被歼，团长的棺材都被解放军送回来了。

到了追究责任环节，显然不能怪蒋介石了，只能大家排排坐分果果。于是韩增栋怪廖耀湘指挥不当，廖耀湘怪八十八师毫无战斗力。

官司打到杜长官那里，廖耀湘是杜聿明的老部下，韩增栋更是杜聿明的老乡和亲戚(杜聿明夫人曹秀清的侄女婿)，手心手背都是肉。杜聿明只能怪危耀东，警惕性太差，防御工事未做好，所以一打就垮。为示公允，又批评廖、韩，掌握战场情况不准确，不能及时集中力量支援。

新六军进驻东北。

反而是蒋介石，看了报告，相当大度，直接把锅甩给了我们。

大半年后，1947年3月11日，我军三下江南的靠山屯战斗中，击溃八十七师二六〇团，俘虏了输送连连长危瑞燕。他表示，没怎么打，就放下了武器，一来实在不想打内战，二来熟悉我们的俘虏政策。

不久，危连长向我们递交了一份报告，说：“俘因不能即时将兄灵运回，心中惴惴不安。贵军于拉法战役，将兄尸体送归原部，俘已受恩莫大，此次被解放，又受如此优待，实有愧色。贵官若以爱子之心爱人，立即义释，使俘安送兄尸返里，将来决不忘贵军之宽怀，尤更当激发天良，决不再替蒋介石个人利益奋斗，而做有碍贵军之反动工作，辜负贵军之宏恩。人恒有理智，又安能恩以恶报乎?贵党以革命之真理，不惜牺牲与艰苦，而为整个人民斗争，我辈有知青年，莫不洞悉赞扬，暗祈贵党早日成功，人民方可重见天日矣!”

我军冒零下40度严寒在冰天雪地中向松花江南岸进军。

这位危连长，原来是我们的老熟人，他的哥哥就是拉法战斗中阵亡的八十八师二六三团团长危耀东。

危耀东的资料不多，但从我手头掌握的情况来看，他也曾是位热血青年、妥妥的抗日功臣。

危耀东，光绪卅年(1904)出生，湖南华容人，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九期步兵科毕业，后就读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七七事变爆发，他毅然中断学业，回国抗日。淞沪抗战，在三十六师二一五团，先后任排长、连长。滇缅作战，在八十八师，先后任二六四团副团长、二六三团团长，因表现优异，获得六等宝鼎勋章。

危耀东(来自弦歌老师翻拍九期同学录)

可惜蒋介石发动内战后，危耀东先作马前卒，后成炮灰。

拉法之战，危耀东负伤，本无大碍。可惜思想上中毒太深，又不明我军的俘虏政策，以为早晚不免一死，趁我军看管不严，自杀了。实际上，他要不自杀，很快就会被我军释放，伤病也能得到及时治疗。即便如此抗拒，我军仍然待之以礼，买来最好的棺木装殓他，然后送回七十一军。

哥哥阵亡的消息传来，危瑞燕在上海七十一军的后方留守。闻讯后，立即赶到长春奔丧。这时候才知道，解放军把危耀东的尸首，以及随身财物，都送回后，七十一军根本没当回事儿，颇有些人走茶凉的意思。军部随便找了块地，草草就把人给埋了，顺便把危耀东的财物，不管是解放军送回来的，还是寄存在这边的，统统没收。说白了，不就是私分了，装到军部长官的腰包里了吗?

城子街战斗的俘虏群。

这让危瑞燕心寒不已，一怒之下，最后闹到军长陈明仁那里。危瑞燕已经筋疲力尽，只想着把哥哥的尸首，赶紧运回家乡。中国人讲个叶落归根，这就算了，实在折腾不起了。

陈明仁倒不错，对危瑞燕说：“就地安葬吧，我向上级请示，请他们拨款，给你哥哥修一个很好的坟墓，钢骨水泥的。”

可是报告上去以后，上级批示下来，说相关善后机关还没有正式成立，你哥哥的事情，要等专门机关成立后，才能酌情办理。

城子街战斗胜利后，群众热烈围观我军缴获的美制武器。

这不就是糊弄死人吗?

危瑞燕很生气，想：“我的哥哥是个团长，总算为你们牺牲了，你们这样对待他吗?”

于是危瑞燕再次找到七十一军军部，要求把危耀东的尸首运回老家，这次陈明仁没有出面，其他长官告诉危瑞燕，等到明年春天再回去吧?危瑞燕从心底是不愿意的，因为你们国民党说话不算数，完全是踢皮球的态度，可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以长官的意见当作自己的意见”。

结果就是次年开春，危瑞燕都成了我军俘虏了，危耀东的尸首，依旧没有得到国民党方面的妥善处理。

靠山屯战斗，我军指挥员靠前指挥。

更气人的是，说好的抚恤费，一个团长牺牲，应该有十万块的，家里也领了抚恤表，早就填好了，各种材料也一并准备好，按要求都上交了，但钱一直没有发下来。

说到这里，危瑞燕叹了口气，说：“其实抚恤费光是说说罢了，谁也领不到的。要填表，要登记，要那个证明，要这个盖章，手续麻烦，就算上面真的发下来，至少也要一年以上的时间。如果是有钱人家，不要也就算了，贫苦人家这一年之内，怎能过活呢?”

危家人口多，除了危耀东的遗孀外，还有老母亲，一个弟弟和一个小妹妹，两个大一点的妹妹已经出嫁了，原本靠着危耀东供养，如今危耀东死了，等于天塌了，生活是很困难的。

怀德战斗中，我军发起冲锋。

危瑞燕过去当过代理连长、副连长，哥哥在的时候，好歹还有个照应，如今哥哥死了，昔日的袍泽还有好人，给危瑞燕派了个输送连连长的实职，已经是极大的关照了。毕竟相对一线连队安全，而且能吃空饷的地方也多。

对此，危瑞燕完全是“混”的态度。他不想打内战，更不想给蒋介石当炮灰，落得跟哥哥一样的下场。一心二心，想的就是到日子，把哥哥的尸首运回家，从此做个老百姓。国民党是没啥希望了，别看有美国人给的先进武器，但你人心尽失，给你卖命，替你去死的，都没有好下场，今后谁还拼死拼活、打死打生?

因此，早绝了跟着国民党干下去的念想。

国民党军炮兵正在训练，注意他们的英式钢盔和美制山炮。

他说曾经看过我军的传单，他也曾听说过被我军俘虏后放回去的人很多，他是了解我军的俘虏政策的，所以枪声一响，他就带头举手投降，向我军缴械。

所以，被俘之后，危瑞燕对我军，只有一个要求：“我想这一次一定可以回家了，可以吗?”

随后，我军释放了危瑞燕，给了他路费。

只是不知道，对一个牺牲了的团长，还如此无情的国民党，对这样一个被俘虏后放回去的连长，又将怎样处理呢?

正在调防途中，运输物资的国民党军。

最后，危瑞燕回老家了吗?危耀东是否落叶归根了呢?

后 记

龙陵会战中，危耀东能够升任二六三团团长，是因为原来的团长傅碧人负重伤，才出现空缺。傅碧人也是湖南人(涟源)，小危耀东两岁，在黄埔却早危耀东三期，抗战经历可作为危耀东的参考。

不过，傅碧人比危耀东清醒，对蒋介石挑起内战，不顾民生不满，逐渐认清了蒋家王朝的反动、腐朽与没落。解放前夕，尽管这时他已握有飞往台湾的机票，但为了寻求人生的正确道路，为了全师官兵的光明前途，他又一次坚决地留了下来。1949年12月24日，他率部9000余人在四川郫县起义，回到人民的怀抱。

东北国民党军冬季作战训练。(阿登美军看起来像不像?)

改开之后，当他身着一套廉价的西服，接待回大陆探亲的同学旧友时，有人曾抑揄他：“当年你要是去了台湾，现在还不是衣冠楚楚地回大陆观光吗?”

傅老正色答道：“人各有志，我是衣带渐宽终不悔。”

为什么不愿跟着国民党，愿意跟着共产党走呢?

他说：“我经历了大半个世纪，几个朝代，历朝历代的统治者也喊过富民强国，但直到1949年，我中华大地还是满目疮痍，民不聊生。共产党来了，国泰民安，十亿人民解决了温饱，奔小康道路，单凭这一点，我就佩服共产党，愿意一辈子跟党走。”

我军男女战士，在泸州街头扭秧歌，欢庆重庆解放。

韩增栋来八十八师当师长，明显是杜聿明要搞陈明仁，往七十一军里掺沙子，所以陈明仁坚决抵制韩增栋就职，来了也不承认他这个师长，三个人的关系搞得很僵。

由此可见，国民党的心思，都用在哪了?

危耀东死后，将近一年，1947年5月19日，我军夏季攻势中的怀德围歼战，八十八师全军覆没，韩增栋阵亡。

国民党方面，说好的“优颁恤典”，结果又是拖延甚久，不见兑现，跟危耀东的情况一模一样。

蒋介石特批一亿元抚恤韩增栋家属的批件(来自理水的知乎专栏)

相对危家，韩家更惨，二子三女，孤儿寡妇，负担更重。长子韩永涵在北平读初二，原本迎灵，精神上就备受打击，再加上生活艰苦，抚恤金该下不下，眼看学费无着，母亲和弟妹生活堪忧，遂以手枪自杀，年仅十五岁。

按理说，韩增栋的抚恤费是三千万元，比危耀东的十万块，多多了。

问题是大家注意到了没有，国民党由于打内战，金融崩溃了，法币贬值严重，再加上官僚主义横行，明争暗斗持续，时间拖久了，钱更不当钱，

国统区的物价，以抗战前夜的物价为标准，到日本投降前夜涨了1800倍，到1947年7月涨了8万倍，到1947年底涨到14.5万倍。物价的指数飞腾不已，法币贬值也直下无底，起初是算数级数，继之是几何级数，最后是天文数字。

国民党的货币崩溃，时人说：马路过了两三条，物价也要跳三跳!

大家想想，危耀东和韩增栋的家属，能等到什么?

韩增栋比危耀东幸运，因为韩增栋是杜聿明的亲戚，所以蒋介石出手了，直接批示：三千万抚恤金照旧，外加一亿元特恤金!

问题是蒋介石的批示时间是1948年3月17日，这意味着什么呢?

同年4月18日，河北省立水产专科学校，渔捞科主任张震东给校长张元第写了封信，要求紧急增加教学经费。这两位都是全国著名的水产渔业专家。信中提到：

“惟青市物价高度惊人，学生吃最简单饭食每人每顿需十五万元，暂时又不能在山大包饭，因系五天一算，不是五天以五天计，如此三日内渔船返青，恐均不能吃满日限。不如令彼等暂行自理，每日由总款中分发拾万元，不够自行添补。”

1948年底，邮政工人的工资，人人一笔“巨款”。

由此可见，十五万元在青岛，也仅仅是一顿最简单的学生餐，刚刚吃饱的标准，完全谈不上吃好。

所以一亿元发到手里的时候，韩增栋家属就能改善生活了吗?恐怕很难跑赢货币贬值的速度吧?更别说不久金圆券就发行了，那玩意连擦屁股都不如!

最后一个问题来了——

危耀东、韩增栋，给蒋介石卖命，换来了什么?

1948年，沈阳，赶车人将累死的骡子丢弃在主干道上。

又：首先感谢弦歌不辍老师提供的帮助，提供了危耀东可能是唯一存世的照片，以及大量相关资料。

其次，意犹未尽，再就这个这个话题，说写题内题外的，有的没的。

蒋介石悍然发动内战的时候，他绝不会想到，短短三年，蒋家王朝在大陆的江山，将土崩瓦解。原本他的预期值，在美国人的支持下，三个月最多六个月，就能够取得战争胜利。

蒋介石为什么败了，说到底还是走到了最广大人民群众的对立面，丧尽人心。我们说蒋介石政权是大地主大资产阶级的利益，实际上我们看，蒋介石所代表的群体，越来越狭隘，当时就有人吐槽，说除了“四大家族”，谁都是蒋介石眼中的“外人”。

其实这篇就能看出来，危耀东、韩增栋成了蒋介石的内战炮灰，你说他们官儿小，可被俘的杜聿明，还有战死的邱清泉、黄百韬这些人呢?同样的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这方面杜聿明家的情况最突出，长子杜致礼借贷读书，临近毕业，需三千元救急。家里实在拿不出，杜聿明夫人曹秀清没办法，只好给蒋介石写了一份申请三千元贷款的报告。还不错，半月后蒋介石批下来了，只是大打折扣：准借一千元，分两年支付。曹秀清拿到手五百元，赶紧寄给杜致礼。杜致礼大失所望，吃安眠药自杀了，年仅二十二岁。

杜致礼自杀次年，姐夫杨振宁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国民党方面突然热情奔放起来，冷清已久的杜家，车水马龙，门庭若市。蒋介石召见曹秀清，问寒问暖，宋美龄亲自为曹秀清点烟，中心目的只有一个，希望曹秀清到美国，请来杨振宁，帮他们“反攻大陆”。蒋介石的势利眼，真令人哭笑不得!

结果如何，我们都看到了，所以回到大陆的曹秀清，就说：“我丈夫吃的是国民党的苦，享的是共产党的福。”

说到底，国民党反动派，除了四大家族——蒋介石的核心朋友圈，都是工具人，都是牛马，都是低值易耗品，都是人肉电池。随时抛弃，绝不可惜，反正有的是。

所以，把人当人看，对于反动派来说，太难了。

我不禁想起建国前夕，教员同志在《唯心历史观的破产》(1949年9月16日)中的一段话：“世间一切事物中，人是第一个可宝贵的。在共产党领导下，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间奇迹也可以造出来。我们是艾奇逊反革命理论的驳斥者，我们相信革命能改变一切，一个人口众多、物产丰盛、生活优裕、文化昌盛的新中国，不要很久就可以到来，一切悲观论调是完全没有根据的。”

艾奇逊之流看来，“中国缺乏资金、技术，缺乏西方工业国家管理经济的经验，中国无论如何也解决不了自己的人口经济问题，只有靠美国的面粉，变为美国的殖民地，方有出路。”——这种论调是不是听起来耳熟，似曾相识?

2026年7月21日1：40于郑州

注：所有图片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