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繁华”有普通百姓的份吗?
翻开中国史书,“盛世”两个字总是带着耀眼的光芒。历史学家们津津乐道的文景之治、贞观之治、开元盛世,被捧为封建时代的巅峰:国库穿钱的绳子烂断,粮仓的粮食堆到发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万国来朝四海宾服。这些描述听来振奋人心,可很少有人追问一句:这些铺天盖地的“盛世繁华”,真的落到了日夜劳作的普通百姓头上吗?
答案恐怕是否定的。封建时代的所谓盛世,从来都是帝王将相的功绩簿、达官贵人的狂欢宴,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底层农民,从来都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阶级鸿沟。那些史书里浓墨重彩的繁华,大多只闪耀在京师皇城、官宦府邸,绝大多数百姓不过是从“战乱中求生存”变成了“盛世里熬生活”,剥削依旧,贫困依旧,从未真正享过盛世的红利。
我们先看被称为中国第一个盛世的文景之治。
《汉书·食货志》里的描写深入人心:“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意思是说,国库的铜钱多得数不清,串钱的绳子都烂断了;粮仓的粮食一年压一年,堆到外面发霉都吃不完。当时实行的是低田租,三十税一,也就是3.3%,真是不多。文帝甚至连续十二年免除全国田租,怎么看都是百姓富足的太平景象。
可就在同一个时代,晁错在《论贵粟疏》里写下了完全不同的民间真相。他说,一个五口之家的农户,家里能干活的壮年男子不下两人,能耕种的土地不过百亩,百亩地的收成不过百石粮食。他们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伐薪烧炭,修官府衙门,服徭役差遣,一年四季没有一天休息。就这样辛苦,还要应付水旱灾害,应付官府急如星火的赋税摊派。早上刚下令要收钱,晚上就得凑齐,为了按时缴纳,家里有粮的半价贱卖,没粮的就去借高利贷,最后只能卖田宅、卖儿卖女来还债。
为什么田租降到三十税一,百姓还是这么苦?因为低田租真正的受益者,从来不是只有几亩薄田的自耕农,而是占有大片良田的地主豪强。文景时期放任土地自由买卖,豪强、商人凭借财富大肆兼并土地,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董仲舒后来痛心地说,当时的贫民“常衣牛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也就是贫苦百姓穿的像牲口一样破烂,吃的与猪狗一样的差。国库的粮食堆得发霉,那是朝廷从全国收上来的赋税;富人的宅邸金碧辉煌,那是佃户交上来的地租。普通农民呢?不过是盛世大厦底下的垫脚石,繁华从来没落到他们的饭碗里。
再看人人称颂的贞观之治。
唐太宗李世民被尊为“天可汗”,史书说贞观年间天下大治,一斗米只卖三四钱,行旅不带粮,走到哪里,即使身上没钱,也都有饭吃,真有点共产主义的味道。这被鼓吹为中国政治史上的标杆时代,什么君明臣贤,法度清明,仿佛人人都活在尧舜之世。可剥开这层政治宣传的滤镜,底层百姓的日子,远没有史书写得那般轻松。
首先是被吹上天的均田制。制度规定成年男子授田百亩,听起来人人有地种,可敦煌出土的贞观户籍残卷告诉我们,很多农户实际授田连规定的三成都不到。良田沃土早就被贵族、官员、豪强圈占,分给普通百姓的,不是沙地就是薄田,可租、庸、调的赋税,却是按百亩的标准全额征收。租就是每年的田租,要交两石小米,调就是布匹,每年要交两丈,庸就是义务工,每年要出二十天劳役。看似不多,可地方官府巧立名目的杂徭多如牛毛,如修路、运粮、盖官署、修宫殿,给官员或衙门服务等等,随时可以抽调壮丁,这些都不算在法定徭役里。
贞观后期,李世民渐渐好大喜功,修建翠微宫、玉华宫,大兴土木;远征高句丽,连年用兵。壮丁被大量征调从军、服役,家里田地无人耕种,为了躲避兵役徭役,甚至出现了百姓自己砍掉手和脚的凄惨之事,历史称为“福手福足”。砍断自己的手或脚,就能逃过征兵劳役。贞观十六年,朝廷专门下诏禁止自残逃避徭役兵役,可禁令背后,是百姓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绝望。
魏征在著名的《十渐不克终疏》里直言不讳:“顷年以来,疲于徭役,关中之人,劳弊尤甚。”,意思是说,近几年以来,就连唐代京城重地的关中地区百姓,都被繁重的官府劳役弄得疲惫不堪,劳累和困苦的程度特别严重。连当朝宰相都承认百姓徭役过重,可见所谓的“轻徭薄赋”,更多是史书的美化。长安城里万国来朝的荣光,宫殿里君臣相得的佳话,都是靠千万农户的血汗撑起来的。天可汗的威名传扬四海,可边关战死的士兵、工地累死的民夫,家里的孤儿寡母,从来不算在“盛世”的功绩里。
最后来看巅峰中的巅峰——开元盛世。
这是大唐最辉煌的时刻,杜甫写诗回忆:“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长安城里商贾云集,西域的珍宝、波斯的歌舞、东瀛的遣唐使,汇聚成一个流光溢彩的盛唐。可这盛唐的底色,是底层农民日益深重的苦难。
到了开元年间,均田制已经名存实亡。敦煌天宝年间的户籍残卷清晰记载,一户农户“应授田百亩,实授田十二亩”,而且还是贫瘠的沙地。王公贵族、宦官将领、豪门大族,用各种名义圈占良田,他们的庄园连绵数十里,而普通农民要么失去土地沦为佃户,要么背井离乡成为流民。身为朝廷宰相的监察御史宇文融,当时主持全国性清查隐藏户口与籍外田地的行政行动,史称“检田括户”行动,一次就查出八十多万逃户,这还只是登记在册的数字,没查到的隐户更是不计其数。
失去土地的农民,要么投靠豪强做佃客,把一半以上的收成交给地主,还要暗中应付官府的赋税,双重盘剥;要么四处逃亡,沦为流民。朝廷对外连年开边,兵役繁重,壮丁一去边关,生死难料。诗人杜甫亲眼所见,“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权贵之家酒肉吃不完都放臭了,路边却有冻饿而死的穷人尸骨。这还是开元盛世的长安,天子眼皮底下的景象,偏远州县的民间疾苦,就更是可想而知了。
长安的繁华是真的,国库的充实是真的,万国来朝的气派也是真的,但这些,都和普通百姓没有关系。盛世是帝王的文治武功,是官僚的升迁资本,是文人墨客笔下的豪情,唯独不是农民碗里的粮食、身上的衣裳。
说到底,封建社会的“盛世”,本质上是封建剥削制度运行相对平稳的阶段。它的核心逻辑,从来不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而是让皇权统治更稳固、国库更充实、疆域更辽阔。帝王轻徭薄赋,不是心怀天下苍生,而是经历了前朝末年的战乱,知道逼反百姓会丢江山;帝王劝课农桑,不是心疼农民辛苦,而是只有农民好好种地,朝廷才能收到赋税、征到兵员。
所有的盛世,都建立在小农经济的血汗之上。王朝越强盛,需要的统治成本就越高,宫殿、军队、官僚体系、赏赐朝贡,每一笔开销最终都会落到普通百姓头上。所谓的轻徭薄赋,往往只是把明税换成暗税,把正税拆成杂税;所谓的安居乐业,不过是没有大规模战乱,能勉强糊口活下去而已。
判断一个时代是不是真的好,从来不该只看国库有多少钱、皇城有多繁华、皇帝有多英明,而该看最底层的普通人,能不能有饭吃、有衣穿,能不能不用卖儿卖女度过灾年,能不能不用自残身体躲避徭役,能不能病了请得起医生、老了有人赡养,能不能做到活着的时候有人的尊严,死去后入土为安。如果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在生存线上挣扎,只是少数人锦衣玉食、穷奢极欲,那这样的“盛世”,不过是剥削阶级的一块牌匾,顶在统治者头上的一顶桂冠。
今天我们回头看历史,不必去否定这些时代在历史进程中的进步意义,但更不能毫无底线地歌功颂德,把帝王将相的功绩,当成全体百姓的荣光。我们要读懂史书字缝里的真相:那些被称颂的盛世繁华,从来都不属于普通百姓。真正值得追求的盛世,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而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安身立命、都能共享发展的时代。那才是真正的繁华、属于所有人的真正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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