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请给俺报仇啊！”

渡江战役前夕，我军阵前誓师。1949年4月，邹健东 摄。

1946年9月25日，我晋冀鲁豫解放军六纵的一个连队，追击敌人途中，临时进驻复程县青堌集(今属山东曹县)。

营部饲养员赵小法刚进村，就发现了异样。

青堌集，在我复程县的中心地带，是老根据地了，又在曹县、成武、单县、商丘的中心点上，商贸发达，买卖兴隆，说夜不闭户，并不夸张。

怎么大半夜的，偌大的集镇阴森森的，远远就听到有人大哭大叫，伤心欲绝。夜风吹来，扑脸一股腥气，什么味儿，这么腥?

淮海战役中，我军英勇冲锋，追击敌人。

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赵小法也没多想，马饿得咴儿咴儿直叫唤。来不及点灯，他摸索着到村头的马棚里，赶紧切草喂马。

谁知草放进槽里，马嘴刚刚一挨，叫得更凶了，扯着脖子，把缰绳都挣断了。

怎么回事?

小赵提灯去看，只见马嘴上都是血，嘴却没被什么东西扎破，再一看铡刀，吓了一大跳!

切草的铡刀上，满是血、肉块、脑浆和很长的女人头发……

积极支前的群众担架队

小赵赶紧叫老乡，半天没人应声，过了好一会儿，黑漆漆的屋里，才颤颤巍巍，走出来一位老大娘。她拉着小赵往屋里走，边走边叹气边说：“同志，你……来屋看……吧?”

只见屋里一滩血，一个女人浑身是血，直挺挺躺在床上，头发散着，脑袋和脖子已经对不在一块了。身边还有两个孩子，边哭边喊“妈妈”。

老大娘说：“同志，给俺报仇!这是老蒋那禽兽兵，晌午头临走时，造的孽呀!这是俺媳妇，他们十几个畜牲在这屋把她糟踏够啦，临走用俺自己的铡刀把她毁啦!多啦，家家一样，光俺村今天用铡刀毁掉有名有姓的男女整整五百口，活埋的还不在数哩!你去看谁家的铡刀不是血淋淋的?报仇吧!同志，快……”

积极支前的妇女同志。

小赵愣住了，不知如何是好，这阵仗既熟悉，又陌生，让他想起了原先的鬼子兵。

突然就听见通讯员来传命令：队伍不休息了，马上往前追，给乡亲们报仇!

首长一上马就大跑起来，战士们跑起来，谁也不说话。

小赵也在跑，后来他说：“我耳朵里光听见那两个孩子哭，光想那铡死的女人，后来不知怎么我想起，这女人要是我家的人怎么办?心里好痛啊!恨不能一步追上去，把这村住的敌人统统抓回来，用铡刀铡死，胸口聚了一疙瘩气，啥也不怕了。”

洋大人的先进武器也帮不了蒋介石，因为失道寡助!

小赵是新参军才俩月的翻身农民，年纪不大，家里有点“娇”。但为了保卫胜利果实，他还是跟母亲商量，参加到咱自己的队伍上去。不过，小赵是村里远近闻名的“小胆儿”，连鸡都不敢杀。乡亲们常开他玩笑，都说小赵是猴子变的，不敢见血。

所以到部队，别人都要求下连队，直接打仗去，小赵却要求当饲养员。部队进行政治教育，上级天天讲：为了保卫翻身果实，保卫边区，一定要好好工作，消灭蒋介石的反动队伍。可任你怎么讲，小赵依旧老主意：反正我是不会开小差的，我就是为那几亩地来的。可是我不敢下连打仗，只一心一意把马喂好。

但是今夜，在青堌集，看到和听到的，却让他血灌瞳仁，眼里冒火。

我军的诉苦大会。

终于在天亮前，追上去了，大家一口气消灭了这股敌人，把群众被抢的十几车东西，也都给夺回来。这车上有被子、衣裳、家具，连油瓶醋罐都有，还有一个大闺女没穿衣裳，用被子裹着。

这些俘虏，有中央军(邱清泉的五军)的，也有还乡团和土顽(国民党山东省第十一区专员兼保安第二十三旅旅长孙性斋部)。

首长问他们，为什么这样糟害老百姓?

他们说是官长的命令，官长说是蒋介石的命令，在“匪区”里，尽管杀!

那股子无赖的劲头，气坏了小赵，他扑上去，当场就想弄死一个，给青堌集那位惨死的大嫂偿命。

淮海战役中被击毙的邱清泉。

首长挡住了，说我们有政策：不杀俘虏，优待俘虏。

一支支从青堌集路过的我军部队，一个个“小赵”，就这样接受了最直观的阶级教育，为谁扛枪，为谁打仗，枪口指向谁，当然是指向反动派，要打就打蒋介石!

几天后的章缝集战斗开始时，上级没有再作动员，战士们却纷纷写来请战书和决心书，有的甚至写学术，要第一个冲上去打老蒋。

小赵也找到营长、教导员，表示不想在营部继续当饲养员了，他要求下连扛枪。

其实冀鲁豫战场上，被“遭殃军”祸害过的，又何止一个“青堌集”?

国民党军被群众叫做“遭殃军”。

巨野战役胜利结束后，我军收复的村庄，到处树木被砍光，鸡、鸭、猪、羊被吃光，悲惨景象令人发指。

李集只是被五军路过一次，被吃了两干多只鸡，一百个鸭子，二十多只猪，三十多只羊。还召开群众大会，被欺驱到会的七十多人，全部被捉起来，从中拉走三十多个青壮年，立刻换上黄色军装，成了新兵。

女的呢?

被发现了的，就难逃兽军的魔爪。

在蒋军的语境中，我们是“匪”，问题是群众怎么看?谁才是真的匪?

晋管村一百多个妇女被关在一个院子里，任兽军蹂躏，两天不给饭吃。沙窝地主郭老太太，十八岁的女儿，被强奸不能下炕，张庄张某的老婆，在地里放羊，遇上第五军，羊被劫走，人被强奸。

同样是中央军，胡琏的整编十一师在郓城，也没少祸害群众。

在宋家庄，村里的妇女，被关在一个院子里，任兽军蹂躏，不准出入，不给饭吃，有两个女孩子被活活地饿死了。

至于不知番号的蒋军，在鲁西南的作恶记录就更多了。

淮海战役中，军纪涣散打群架的国民党军。

羊山集战斗前夕，1947年7月11日，女记者曾克同志，随我军部队，夜宿在金乡西北二十来里地的一个小村庄里。

家家户户的门板都没有了，群众看到子弟兵，一群群围着同志们哭泣。

几天前，敌军从这小村庄仓皇逃窜的时候，进行了一次灭绝人性的抢劫，把老百姓缸里的粮食，穿的衣裳都拿走了，并且疯狂的强奸了妇女。一个快要临产的少妇，被九个蒋军轮奸了一夜，孩子小产了，丈夫被迫带走去当挑夫，到现在没有回来。

鄄城战役，我军缴获的美制榴弹炮。

大嫂蓬散着头发，苍白的脸上挂着血痕，目光发直地躺在破床上，和痛苦搏斗着。左邻右舍的大嫂大娘，能做的，仅仅是陪着她。

曾克赶过来，一边安慰大家，说这些丧尽天理的强盗，一定逃不出人民的手，我们就是来给乡亲们复仇的。同时跟一同来的女卫生员打下手，给床上的大嫂治疗脸上身上，被野兽们抓破的伤处，并且又给她服了止血药，使她能早日减少痛苦。

在鲁西南，人民弟子兵，听到最多的，就是群众要求报仇复仇的强烈要求!

晋冀鲁豫解放军的某部战斗英雄集体。

在菏泽东北的刘庄，战士们追击敌人进了村。

老百姓的心爱的梨、枣、木瓜，被拦腰砍了当鹿寨，桌凳箱柜做了工事，粮食撒了满街，猪羊鸡毛满街飞，被杀的尸首躺在路口，哭儿叫娘之声，惨不忍闻。

一位老大娘坐在被烧毁的房子前缝白鞋，熟悉风俗的读者，估计猜到了，这是家里遭了丧啊!

一问才知，这是家军属，在六旅十八团，过年参的军。

我晋冀鲁豫解放军的机枪组。

大娘拉着同志们，说：“同志们，你快写个信，给俺孩子去。

你写上：

‘孩子!我不怕你生气，八月十五那天中央军来到咱家，住了一天，房子烧啦，锅碗砸啦，南院你大娘被糟蹋死了，东院你妹妹也死啦，你受了一辈子苦的爹，再也看不见了。孩子你不要哭，哭是不能把死人哭活的。

模范遵守群众纪律的晋冀鲁豫解放军。

孩子!你听娘说，谁也不要怨，只怨蒋介石那个坏蛋，他看见咱穷人有间房子住啦，有碗糊涂喝啦，不再给老财们当牛马啦，他看不下去，他眼红;他发兵杀了你爹，烧了咱的房，砍了咱的树，打了咱的锅，叫你爹娘一辈子翻不过身来。

孩子，你得和蒋介石拼，你不打死他，他会把你打死。你有孝心，就该不怕死，为你爹报仇，这才算是我的好孩子。你要是怕死，就不是我的孩子!’”

人民为什么把子弟送到咱的队伍上?

按：为啥要写这篇呢?其实说起来，既可笑又无奈。

前段儿子同学的家长，我省某单位中层领导，非要跟我掰扯，解放前，谁“合法”，谁是“匪”的问题。我非常纳闷，稍有点历史常识的，稍有点人民立场的，这不是明摆着的答案吗?

根据史实，我还举了大量例子，告诉他我的观点，结果人家直接否定，还要跟我扣上一定“不客观”的帽子。好像他才是最客观，最懂历史的。问题是懂不懂历史，咱不争论，他是一屁股自觉做到反动派的立场上，自觉站到人民对立面，是没跑了。

这两天我在看鲁西南会战的资料，发现很多地方志上，有不少群众对国民党正规军作恶的回忆，用群众自己的话说，蒋匪军不亚于日本鬼子。这句话，不禁让我想起，我微博上，曾经出现过的某位自称受过部队三十年教育，还认为“国军有基本底线”的“老同志”。

我相信多数体制内同志是好的，但问题是这些，极个别的体制内糊涂思想者，他们的糊涂思想，问题出在哪里呢?

正好我看到，1947年8月8日晋冀鲁豫《人民日报》上，有这么一段话：

“据二十八个鄄城的人民告诉记者：‘国军’最近两个月，仅在城里就活埋了四千多人，这个数目还是人所共知的，至于群众所不知的阴谋暗害，那就无法计算了。农民种庄稼成了违法罪犯，这是人类史上罪恶的奇迹，从中国远古的秦始皇，到近代的杀人魔王希特勒，均未曾有过。而蒋介石却有了惊人的创造。这惊人创造的目的是：叫人民活不下去，而只有他和他的臣仆们能跑掉、活下去。而其结果都必然事与愿违，一切活不下去的人们终将起来帮助人民解放军，打得他们一个也跑不掉，一定活不了。”

国民党军队为了防范我军突袭，强令群众割掉丰收在即的庄稼，群众当然不答应，它们就屠杀，逼群众去做。

结果如何，历史给了答案。所以学习历史，不要动辄什么“真相”和“新发现”，你的立场在哪里，比啥都重要，别“客观”到站在人民的对立面，一点人味儿都没了，就真的，我不想说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