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啥群众跟我们走，不跟他们走？淮海细节（7）

迎亲人，1949年，南京挹江门，邹健东 摄

1948年11月15晚11时，宿县(今安徽省宿州市)大河南街东段福音堂，150多名国民党军俘虏，举枪缴械。

这里是宿县守敌的司令部所在地，所以宿县守敌的最高指挥官，时任交警第一旅旅长兼津浦铁路护路司令部少将副司令兼宿县城防最高指挥官的张绩武，也在其中。

经过做俘虏的思想工作，有人揭发，张绩武化名方晓兮。

为架通西门护城河桥，三纵九旅二十五团三营七连，仅剩二十人。

中野3纵25团3营8连在攻城战斗中仅剩的14名勇士与兄弟部队在宿县城头的合影

叫到这个名字时，杂乱的人群中，走出来个满脸抹了锅黑，又瘦又矮鬼脸子的家伙，外裹黄色军大衣，里面穿一套普通官佐军服，眼睛充血通红，眼神躲闪。自称是商邱兵营管理所的中尉书记，出差路过宿县，准备到南京去，结果被贵军俘虏，纯属误会。

张绩武的鬼话被揭穿后，他不断询问：“你们对俘虏官杀不死?”

我们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所以不杀俘虏，但是作为宿县国民党军最高指挥官，纵火犯的责任问题，张绩武是跑不了的!

14日晚，我军攻克宿县东关之后，张绩武下令其手下部队，向东关的商店民房，大量发射燃烧弹，实行兽行的焦土政策，妄图以放火来阻遏我军的攻城道路。

宿县被我军俘虏的国民党交警部队官兵及张绩武。

有读者会问，你们是“国军”啊!商店民房，里面都是老百姓，怎么能一起烧呢?

问题是这个“国”是谁的国?“军”又是何人的军?

我前面讲过很多次，国民党反动派眼里，老百姓算什么?在“国军”看来，老百姓是“死老百姓”，是张口就来骂人的，虽然他们中的很多也曾是老百姓的子弟，但长官有令，谁敢不从?“国军”是雇佣军，不是人民子弟兵，维护的是内残外忍的国民党反动派的利益，是四大家族和城市买办阶级、乡村豪绅地主阶级的利益，怎么可能不站在最广大中国人民的对立面呢?

夺取西门的八连就剩14位战士。

所以，烧杀老百姓，并不是宿县独有，而是“国军”的家常便饭。蒋介石连上海、宁波都轰炸，还有什么“底线”?反动派哪里会管什么老百姓不老百姓!

东关大街二九六号晋儒卿的房子，首先中弹着火，霎时火焰冲天，接着临近的房屋，也中弹起火。东门外及小东门外，火头不断升起，周围烟雾弥漫，藏在家中的老百姓为大火所惊骇，不顾敌人枪炮的射击炮，纷纷跑至街上逃命。

北风呼啸，风借火势，火借风威，越烧越大。

东关大街自城门根至安乐旅馆，一里多长的大街及小东门外附近，已连成一片火海。群众眼看着自己辛勤经营的商店、家产，为“国军”纵火烧毁，荡然无存，无不嚎哭咒骂其灭绝人性，伤天害理。

九连为巩固突破口，仅存三十人。

我们是人民弟子兵，岂能坐视不管?

目睹此情此景，攻城部队即刻抽调两个营的部队，冒着敌人猛烈炮火，为群众救火。火势虽凶，被烟雾熏黑的战士们仍拼命与火搏斗，纷纷挑水浇火，拆毁已着火房屋的邻近房屋。有的战士头发烧着，有的烧痛了脸和手……

这种为了人民利益，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精神，使群众大为感动。群众纷纷跪在战士面前，恳求道：“弟兄们，草房子，风太大救不了!快帮我们捡出点东西来吧?”我军战士二话不说，跃入屋内，协助群众抢出来烧着的被服家具，堆满街当中。

直至16日中午，大火才被扑灭。

我军在宿县战斗中使用的手榴弹、装手榴弹的篮子和登上城头时吹的军号。

据不完全统计，东关大街从街南的一六二至二九六号，及街北对面的两列商店房屋，一千四百余间，全被烧光，只剩下一些残垣断壁，五百余家老百姓无家可归。

小东门外青年妇女穆顺清和卖纸烟的小贩卢庆先老人，东关街王秋溪的老父亲和刘培太的岳母，被活活烧死。

战后，我军在东关附近抚恤灾民，同时追查纵火责任时，询问群众，知道是谁放的火吗?

一位姓蒋的商人，愤愤然答道：“蒋介石放的!”

教员同志关于攻取宿县的“至要至盼”电。

一位老太太则指着街上的一堆家具，以及维持秩序，站岗的我军战士，说：“幸亏咱们的同志们，给我抢出这一点东西，不然什么都完了。”

对于宿县老百姓来说，其实国民党给予人民的灾难，又何止这场大火?其实早在抗战胜利之初，他们就领教过“想中央、盼中央，中央来了更遭殃”的切肤之痛了。

宿县老百姓评价：“沦陷期间，敌日压迫我同胞，虽然残酷、辣手，但还不十分熟悉民情。此辈的无孔不入实在比敌日更高一筹，假使譬喻他们是豺狼，然而豺狼还有吃饱休息的时候。说他们是都城里放出的小鬼，却偏偏还带着使人惊讶的功勋与符号。”

解放宿县战斗中，我军缴获的装甲车。

何以如此评价“劳苦功高”的“国军”呢?

这就要从整编五十八师(原五十八军，滇军)驻扎宿县说起了。

说起来，这支部队也是抗日劲旅，战绩相当不俗，但是到了宿县，就不“体面”了。

驻扎的第一步，把各家各户的大门搬走，用作床板。不管人家同意与否，根本不打招呼，更没有好言好语，有商有量，直接拆下搬走。老百姓里，胆小的不敢追，怕挨揍，胆大的尾随了一阵也没有办法。人家有枪有刀，张嘴就是“老子抗战八年”，就问你服不服?

解放宿县战斗中，我军缴获堆积如山的米包。

第二步就是居住，开始见空屋就住，倒也罢了，后来看哪里住宿条件好，不管主人同意与否，直接登堂入室，想睡哪睡哪。对于本家女眷也不回避，大白天袒胸露体，捉虱搔疥，如入无人之境。为了“卫生”，内衣裤直接按在本家平常煮饭的大锅烫煮。他们是卫生了，群众的吃饭锅怎么办，只有自己方便，从来不替本家考虑。

你问，他们就是“老子抗战八年”，怎么了?

住也就住了，骚扰也就骚扰了，时不时本家还丢东西，连短衫裤子，也经常丢。

即便如此，这都算是“讲究”的，后来直接让你滚蛋。有家住在三间南屋，没招谁没惹谁，结果来了两位“老总”，叫这家赶紧搬家，把地方让出来。本家赶忙解释，说东西太多，人口也多……

淮海战役中，国民党军队的后勤女兵。

没等他说完，一个当官模样的，马上变了脸，掏出手枪，声色俱厉地说：“不行，我们一定要住。现在限你们一个钟头搬出去，假使不搬，等会我们来人替你搬。”

本家无奈，只好自认倒霉，乖乖照做。搬走之后，不禁慨叹：“天啊!他们是有枪杆的，谁敢向他们抗议呢? ”

“国军”到处占房，搬哪儿呢?折腾个遍，只能搬到乡下。

乡下也好不到哪去，亲友们都很惊讶，城里好好的，不比乡下强?这位告诉大家成立的情况，亲友连连摆手，说你来的真不是时候，他们同声叹道：“乡下也是三日两头来军队，要柴粮马草。”

淮海战役中，国民党军的伤兵。

安顿下来第二天，说曹操曹操到，突然村里狗吠大作，夹着惶惶奔逃的鸡声。本家这位，正跟表哥聊天，以为遭了土匪。表哥倒是很镇定，说：“又是军队来了。”

不多会儿，来了四个荷枪实弹，穿着青灰色军装的老总，有的还握着手榴弹。本家一看，老熟人，还是五十八军的。

村长被他们翻出来，拿出纸条，要一千斤柴。

村长着了急，说：“同志，我们这一个小村庄，哪有这许多柴，而且你们常常来要……”

淮海战役中，倾覆的国民党军美制大卡车。

几番讲价还价，最终打了半价折扣。这边还没走，门外又来了十多个同样造型，同色军服的老总，由一个乡公所的人领着来找村长，拿出纸条，要两千斤柴，五百斤马粮。

村长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刚才说的是五百斤，怎么又要两千斤?”

新进来的老总说： “他们是他们的，我们是我们的。”

村长纳闷：“你们不都是五十八军吗?”

“五十八军多得很，他们是第一连，我们是第三连，两不相连。”

淮海战役中，国民党军士兵正在吃饭。

“这怎么办，五百斤刚说好，又要两千斤柴，五百斤马粮，我们这c村上，累死也没有两千斤烧柴啊!”

任凭村长顿足捶胸，赌咒发誓，说只能供给一家，多了真没有。

对方不以为然，说不管你们有没有，你不动手，我们自己来!接着，直接各家各户，搜刮秸秆，凑齐了四大车。

有位病妇哀求道：“我是一个有病的人，你们连烧热水的柴火都拿去，叫我喝冷水吗?你们就当做好事，留下些吧?”

淮海战役中，国民党军的“伙夫(炊事兵)”。

不管怎样哀求，也未博得这些人的同情，一个连长打官腔：“放心好了，我们要你们烧柴，到城里，给你们钱，怕什么!”

没想到，老总还真给钱，运烧柴的车夫回来，说钱是给了，一到城里他们团部(三十一团团部)，你也搬，他也拿，一千多斤秫秸到末了，一称只有三百斤，市价四十五元一斤的烧柴，他只给八块钱一斤，一千多斤的柴变成三百斤，三八二十四，两千四百元。

说完，又是唉声叹气，又是亲切问候这些老总的母亲。

一位姓张的老农叹道：“老百姓不想反，他们逼着老百姓反，这成什么世界!”

淮海战役中，国民党军的“精锐”。

国民党反动派的军队，说到底还是封建式军队，根子上是反人民的。

对人民群众，特别是手无寸铁的，特别“威风”，哪怕打败仗，成了惊弓之鸟的溃兵，欺负群众，照样“威风凛凛”。

1949年1月，淮海战役刚刚结束，大量国民党溃兵由北向南溃退，淮南群众闻之，预感大难临头，纷纷逃避。

安徽和县群众回忆：一天中午只见淮南路上尘土飞扬，黑压压的人群从西北向东南延伸。其中有高头大马，有四轮大车，笨重的大炮，歪斜的军旗，乱七八糟混在一起，前不见头，后不见尾，一连过了两天两夜。

淮海战役中，国民党军的“精锐”。

别看打了败仗，成了如此光景，祸害群众的本事，还是丝毫不弱。

溃兵整批整批地涌进村庄布岗设哨，首先将未逃出的青壮年像笼里捉鸡般地提归一处，接着拼命抢粮，车袋装，骡马驮，一番喧闹之后，又就地取材进行晚餐，举凡老百姓准备过春节的食物全被烧煮，填肠寨肚，成肉、生鸡，挂面、精米被一扫而光。

画个重点，从壮丁到能吃能喝的，一扫而光!

吃喝的，能理解，为什么还要抓壮丁呢?

其实就是不愿意把年轻人留下来，“便宜”解放军，怕人民拿起武器，找他们清算!

“前方吃紧，后方紧吃”，一直是国民党的通病。

在沈家巷(今芜湖沈巷镇)，溃兵为了震慑群众，把此前抓的壮丁绑到空场子，又把本地新抓的来陪绑，告诉大家：“如有逃跑者，照此办理!”

然后，随便抓出来一个，说是“逃兵”，让几个溃兵各用扁担，把人摁在地上，一通乱打，直到把被绑者打得气绝身亡。

铜闸(今属含山)至沈巷一段，很多群众家的子弟，被国民党溃兵抓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其中石营张子茂家，夫妻俩只有独子，虚龄十八岁，夜间被抓走，从此没了音信。夫妻俩经年累月眼泪不干，日盼夜梦，望子心切，一个忧郁而死，一个双目失明……

被我军押下淮海战场的国民党军。

这样的“国军”，群众怎么可能拥护，怎么可能爱这个所谓的“民国”呢，“民国”是哪个“民”的国呢?

无独有偶，家住河南驻马店的农家女张兰芳，也像宿县群众一样，见证了两只截然不同的军队。

国民党军队来了，她故意把脸抹黑，穿上老太太的衣服。原因为何?你懂的!

按理说，张兰芳可是“国军”的军属。哥哥是家里的独子，本不该抓丁，却顶替了地主老财家的名额，一分钱补偿不说，直接绳捆索绑，抓走了去当兵，只有十天，就听说哥哥被打死了。哥哥去世半个月，嫂子生下遗腹子，不久嫁人走了。不是嫂子绝情，实在是穷苦百姓，活不下去。

淮海战役中的支前群众。

后来，来了解放军，开始不知道是什么部队，看到解放军，乡亲们也是害怕，跑!能不跑吗?河南是四战之地，这里的群众被“过大兵”，祸害苦了。

跑的时候，就听解放军在后面喊：“老大爷、老大娘，我们是好人，我们是解放军。”

什么是解放军，你们是说你们是好人，就是好人了，群众还要看。

这支队伍，的确跟原先路过的“国军”，大不相同。

淮海战役中的支前群众。

他们住在村里，会给老百姓家里扫地，把老百姓家的水缸打满水，为老百姓做好事，从来不骚扰老百姓，更没有祸害妇女的。日久见人心，老百姓这才知道解放军是好的部队。

打淮海战役的时候，已经是1948年底，不断有解放军路过张兰芳所在的村子，番号不一样，但群众纪律是一样的规规矩矩。

这样的队伍，群众自然拥护，张兰芳那年不过15岁，也积极投身支前工作，给解放军做烙馍。可是好话说了一箩筐，解放军不要群众的东西，怎么劝都不要，咋也不接张兰芳送的烙馍。

山东老解放区人民在为淮海战场的解放军赶制军鞋。

兰芳急了，拽着个解放军，说：“解放军哥哥，你要是不接，我就给你跪下。”

说跪就跪，解放军哥哥赶紧把她搀起来，说：“我接，我接。”

一边接烙馍，他一边掏钱，还不忘解释解放军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兰芳又说：“解放军哥哥，我也想当兵，替我哥报仇去。”

解放军哥哥说：“妹妹，你太小了，快解放了，你在地方上工作吧!”

解放军在村子住了一夜，天没亮就走了。

支前群众的功劳证。

当时，驻马店还没有全境解放，给解放军送饭、送军鞋，国民党乡保长看到，是要杀头的，但兰芳还是要送，哪怕国民党的乡保长和狗腿子都是邻居，兰芳也不怕，因为人民军队给了人民以希望。

什么希望呢?

2015年，年过九旬的张兰芳老人，这样说道：“我有六个儿女，每年大年三十晚上，我都会叫齐儿女讲家史。教育他们不要忘记过去，让他们好好读书，好好工作，为国家做贡献;教育孩子们要是考不上大学就在家里种地，多种粮食让国家富强起来。六个孩子都考上了大学。我要他们记住妈妈当年受的苦，我非常痛恨国民党，痛恨旧社会。”

小车推出胜利，人心向背可见。

说到这里，还要替“国军”来“辩白”下，他们不是没有军纪，也不是从蒋介石到下面，没人认识到军纪的重要性，甚至宿县守敌的一四八师副师长钱卓俨，城破在即，还在日记里偷偷称赞解放军“军纪良好”。

问题是为什么，我党我军说到做到，国民党军却永远是官样文章，蒋介石怎么痛心疾首，大会小会讲，拍桌子骂娘，都解决不了问题呢?

其实这个问题，很好回答。

淮海战场上的一位解放军小战士，华野十二纵三十六旅一〇七团一营二连通讯员，当年只有16岁，火线入党的张成高同志，晚年这样说：“共产党之所以胜利，是因为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是为保卫自己胜利果实而战斗的。国民党则是为四大家族、为大资本家服务的，不为穷老百姓服务。”

淮海战役中，奋勇冲锋的我军指战员。

甚至解放宿县战斗中，被俘的国民党军官，也有类似看法。二十五军政工处少校科长袁晓峰，就说：“蒋介石给我们的饭碗，就是内战，一天不参加内战，一天就要饿肚子。一个少校，一个月只得到七十八元金圆券，五十斤米。物价是一天天地上涨，自己不是主官，也吃不到空额。一家四口人，如何养得起?请假回家，又不准。不这样胡混，又有什么办法呢。这次我被解放，算是‘准了假’。只是希望解放军，很快打到江西去，解放我的家，能够分上几亩田。”

这不禁让我想起了“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的夏桀故事，足见国民党反动派，已经走到大多数中国人民的对立面，国民党自己的军公教人员，甚至是军队里的政工干部，都盼着它早点灭亡，解放军早点胜利!

“洋上帝”保佑不了蒋介石，真正的中国上帝是中国人民!

所以，为什么无数个张兰芳、张成高，还有宿县老百姓，以及全中国人民，跟着“我们”走，不跟“他们”走?

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搞清楚：谁是“我们”，谁是“他们”。

分不清我们和他们，群众凭什么跟你走，走到底呢?

苏联摄影师拍摄的开国大典彩照。

又：估计会有读者问到张绩武，其实张绩武的战争罪，并不止宿县纵火，起码我能看到的资料，还包括河南杞县、夏邑的两期惨案，残酷屠杀我们的地方干部和民兵，动辄“枭首示众”，极其残酷。饶是如此，经过改造，还是释放回乡。改开后，担任湖北罗田县政协副主席，被评为“全国健康老人”，1991年去世，享年87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