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罗|桑弘羊与汉代盐铁酒专卖制度

古者农业税归朝廷，山林川泽税归皇家，盐铁酒都在其中。

汉武帝为华夏千秋万代计，决意永久解决匈奴侵扰问题。开战既久，国库渐空。他乃主动把皇家盐铁酒之利让给朝廷，以助汉匈战争获得全胜。

盐铁酒专卖和财税事务，由会计出身的桑弘羊主持。桑弘羊先后担任大司农、御史大夫，汉武帝临死任命他为幼主汉昭帝的四位顾命大臣之一。他规定盐铁酒为“国家专卖”，各个环节的税收都由国家吃干抹尽，豪门大户不得插手。

这时豪门大族不乐意了，因为堵塞了他们发财的门路。权贵富豪一般来说都利欲熏心，一心只谋私利，而不管国族命运、庶民痛痒。明末权贵蛀空国家之后，眼见亡国在即依然守财自重，国家亡了他们迅速投靠清军，依然富甲天下。两汉权贵富豪也是本性如此。汉武帝在世时他们反对的声音含蓄些，汉武帝一死他们就有点放肆，发动博学文人呼吁朝廷重农抑商，放弃专卖制度。

顾命大臣霍光本来对盐铁酒专卖制度十分理解，作为首辅他更需要通过巩固专卖制度以增加朝廷税收，当家的才知没钱有多难。可是他想把另外三位顾命大臣都整下去，好独自带着小皇帝(汉昭帝)号令天下，成为伊尹周公那样的摄政王。于是他以发扬民主、尊重民意为由，组织民间社会的文学贤良，就国家治乱、经济兴衰问题跟朝廷开座谈会。他嘱咐双方畅所欲言，充分发表意见。他想借此挫挫御史大夫桑弘羊和丞相田千秋的威风，特意要他们出面与文学贤良对阵。

所谓文学贤良，要么是大家族出身的人，要么是代表大家族和地方官僚利益的人。他们手握儒家经典，口念尧舜禹汤，口口声声要朝廷仁政爱民，不能与民争利。如今朝廷竟然敢擅行专卖，垄断财货，与民争利，哪能如此违背先王之教呢。

宰相田千秋在会上一言未发，桑弘羊则奋力为朝廷政策辩护。后者因此得罪了所有的富豪和权贵。这正是霍光意图所在，日后他收拾桑弘羊时，就不会有任何风险，而会受到舆论的支持。

贤良文学所谓“与民争利”，民就是指那些垄断财富的大家族和地方豪强。他们实际上理屈词穷，说来说去都是那么几句车轱辘话。桑弘羊是代表国家和可能从国家受益而不可能从大家族受益的老百姓说话的，强调国家收税，才能兴办公共事务，加强基础设施建设。修路、治河、抗旱、练兵、打仗、养官，哪一样不要花钱呐!他自有一种严肃态度和庄严气质。

会议当然没法达成一致，执政者霍光也没要求得出结论，故先后争论了四五个月，不了了之。

大约三十年后，庐江郡丞桓宽，根据官方会议记录，和个别与会者的回忆，推衍、增广而整理成《盐铁论》。他完全站在权贵豪门的利益立场上，可能为文学贤良的立论增添了很多内容。尽管如此，他们反对专卖制度的一方，依然只有几句车轱辘话。

桓宽对桑弘羊的立场十分不满，大骂他不得好死，此时桑弘羊已被霍光杀害二十多年，霍光自己也死了十余年。

盐铁会议主持者田千秋传记在《汉书卷・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中，班固特在该文“赞”中提及桓宽曰：“所谓盐铁议者，起始元中，征文学贤良问以治乱，皆对愿罢郡国盐铁、酒榷、均输，务本抑末，毋与天下争利，然后教化可兴。御史大夫弘羊以为此乃所以安边竟，制四夷，国家大业，不可废也。当时相诘难，颇有其议文。至宣帝时，汝南桓宽次公(字次公)治《公羊春秋》，举为郎，至庐江太守丞，博通善属文，推衍盐铁之议，增广条目，极其论难，著数万言，亦欲以究治乱，成一家之法焉。”班固没有为桓宽立传，他可能有自己的立场。

霍光以大司马身份辅佐幼主，很贪权，一言堂，太强势，汉昭帝成年后还不思还政，实际垄断朝政十九年。但他基本上执行了汉武帝的经济政策，维护了朝廷的税收和国家的强大。他的行政风格比武帝更柔和，保证了社会的稳定。他没有犯路线错误，只因杀害桑弘羊等、不思还政，犯了组织错误。霍去病、霍光兄弟对汉朝的功勋，后人应该铭记。

西汉中后期及整个东汉时期，体制的话语权主要掌握在门阀士族手里，皇帝想秉公治国抚民，手脚被捆住而无能为力。他们于是尽量利用外戚和阉党势力压制体制内门阀士族势力。

但是，外戚和阉党得势后，贪婪无耻比士族更厉害，一般都会把人的罪性表现到极致，丢脸丢到文明之外。

最后皇帝或徒唤奈何，或干脆自己也贪婪无耻起来(比如东汉桓帝灵帝)，体制就这样慢慢完蛋了，文明就这样一步步衰退。

高帝文帝武帝汲古开新所建立的大汉体制，叔孙通晁错公孙弘为之建立骨骼、陆贾贾谊董仲舒司马迁为之铸造灵魂的大汉体制，风吹雨打没能挺过两百年。

到王莽废汉改制时，实际上朝廷内外都对汉朝失去信心和耐心，颇有人心思变的社会思潮。王莽恭谨低调，人缘极好，很多人对他怀有一份期待。

王莽志向高远，一心追慕先王古制，以图挽救国疾民瘼。结果没操作好，哗啦一声也像西汉那样崩塌了。古制虽好，终需化新。三皇不同俗，五帝不同治。孟子说孔子之所以比其他圣人更高明，乃因他是“圣之时者”。一个“时”字，妙化无穷。秦和隋好歹混了个二世而亡，王莽新朝竟然一世而亡，原因不止一端，未能化时出新肯定是其中一端。

王莽新朝溃灭，于是出现东汉。东汉朝廷就是由门阀好强联手建立的，它一直走得磕磕绊绊，让后人读史者看着都吃力。

《盐铁论》虽然来路不敬，毕竟问题意识强，与经济和民生关系密切，颇有经世致用之风。命题清晰，言词浅易，很适合初涉经籍者阅读。尤可与《管子轻重》对照着读。桑弘羊思想与《管子轻重》颇相通，立论点则有所差异。桑弘羊是抑制豪强增强国家财力，管子是节制资本保卫民生市场。二者都反对私人资本对经济之垄断、对国家政治之操控，二者于此一脉相承。

桑弘羊是中国历史上最重要时期的最重要政治家，而且首创与大一统中央集权政府相配合的财税制度，为华夏建万世不易之法。他虽是御史大夫而未任首辅，他对汉朝对华夏的贡献，堪与开汉相国萧何一比。若没有他们建汉强汉之功，恐怕就不会有中华民族独步天下两千年的辉煌历史。

在如今的史学中，萧何与桑弘羊都未能受到应有的尊重，萧何经常受奚落，桑弘羊经常受批判，这种史学是需要重新斟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