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流民到“流贼”
明末农民的生活,始终被不可抗的自然灾害与不可逃的官府压迫牢牢束缚,他们的“惨”,不是抽象的“贫穷”,而是具体的、触及人性的痛苦。
正如《<明末农民战争史>序》所言:“他们的故事里没有英雄,只有挣扎;没有胜利,只有活着的执念。
陕北地区本就土地贫瘠,生态脆弱,农业产出极为有限。据地方志记载,延安府所属各县,上等良田亩产不过一石,下等山地仅有三四斗。而朝廷的赋税征收却完全不考虑这种地域差异,一律按照"条鞭法"折算的银两征收。
这就是说一个陕北农民要缴纳与江南富户同等数额的赋税,却需要付出数倍的土地产出。正常年景也许能勉力维持,但连续数年的大旱彻底打破了这种脆弱的平衡。
崇祯三年(1630年),陕西巡抚孙传庭在奏疏中坦言:"秦中自去岁不雨,至今春益甚,赤地千里,斗米千钱,民不聊生,剥榆皮、掘草根以食,继且人相食。"
在延长、宜川等县,甚至出现"易子而食"的惨状,父母不忍食己之子,乃与邻人交换,以延旦夕之命。赋税的沉重与天灾的频仍,共同导致了土地的集中与农民的流亡。
在陕北,土地兼并的主要力量不是民间地主,而是拥有特权的宗室、勋戚和官僚。据《明实录》记载,仅西安一府的秦王府,就占有"庄田"数千顷,这些土地或来自皇帝的"赐田",或来自强占的民田,一律免纳赋税。
地方官吏为完成税收指标,只能将宗室免赋的额度转嫁到普通农民头上,这样就形成了一种"产去税存"的荒诞局面:农民已经失去土地,却仍要承担原土地的赋税。
吴应箕(1594—1645),字次尾,南直隶贵池人,明末著名文人、复社领袖。他的《寇变纪乱》虽非严格意义上的史学著作,却以其亲历者的视角,为后世保留了大量珍贵的现场记录。
崇祯五年(1632年),吴应箕因事北上,途经陕北,正值农民起义初起之时。他的见闻既有文人的悲悯情怀,又不乏冷静的观察分析,是理解起义者生存状态的重要资料。
在目睹了村庄的荒芜与人口的流失,他说:
"自延安以北,数百里内,村落尽废,田畴荒芜。问之土人,云'十年前去者三,去年去者五,今春则十去其八矣'。其不去者,皆老弱不能行,或恋坟墓不忍去者。问其何往,曰'往南去,或往东去,有饭吃处便是家乡'。"
大规模的人口流动彻底瓦解了传统农业社会的根基。家庭作为最基本的社会单元,在生存压力下分崩离析,青壮年男子或独自逃亡,或卖身为奴;妇女或改嫁,或插标自卖为奴婢;儿童或被遗弃,或被贩卖,当地方志中"十室九空"千里无烟"的记载正是这种社会解体的真实写照。
对于世代定居的农民而言,土地不仅是生产资料,更是身份认同的根基、祖先崇拜的载体、人生意义的来源。当土地被剥夺,当村庄被抛弃,农民失去的不仅是生计,更是他们的整个世界。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忘了自己是谁、属于何处、为何而活。一位加入起义军的农民后来回忆:"当初离村时,只道是逃荒,逃到有粮处便回。后来走远了,回不得,又受官府追捕,只得跟着大伙走。走久了,倒也不想回了,心想'左右是个死,不如杀个痛快'。"
在记录陕北农村的状况时,吴应箕特别关注了赋税与灾荒的叠加效应:
"秦民之苦,莫苦于赋税。正赋之外,有辽饷、剿饷、练饷,名曰'三饷',岁增数百万。而官吏之加征、火耗,又不知凡几。民竭其力,不足以供;卖其田,不足以偿。遂至弃田而逃,逃而追之,追而杀之,杀而反者随之起矣。"
这就是起义的因果链条:赋税过重→卖田逃亡→官府追捕→暴力反抗→起义爆发。讽刺的是,吴应箕将"杀而反者"视为官府追捕的必然结果,这可是背叛他身后那个当权阶级利益的观点,即农民起义是情有可原的。
吴应箕还记录了起义者的具体形象,这些描述与官方史书的妖魔化叙事形成鲜明对比:"遇流贼数十人于道,皆衣不蔽体,面有饥色,执耰锄为兵。见余等不即加害,但问'汝有粮否'。答以'无',便放行。又问'官府何时免饷',余不能答,皆叹息而去。"
这里的"流贼"与其说是穷凶极恶的暴徒,不如说是饥饿的求生者,他们的"暴力"是有选择的("不即加害"),他们的关切是具体的("何时免饷"),他们的情感是真实的("叹息而去")。
对于绝大多数贫苦农民而言,加入起义军并非脑子一热的决定,而是一个心态逐渐发生变化过程,除非万般无奈,否则没有人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造反。
第一阶段是"逃"——逃离土地,逃离村庄,逃离赋税的追缴。这一阶段的动机纯粹是生存性的,农民并未将自己视为"反叛者",而只是"逃荒者"。他们向邻近省份流动,向城市边缘聚集,向任何可能提供食物的地方迁徙。
无解的是,明末的灾荒是全国性的,流民的涌入加剧了流入地的动荡,各地官府纷纷采取"堵截"政策,在关隘要道设置卡哨,禁止流民进入。于是,"无处可逃"的困境将农民推向了第二阶段。
第二阶段是"聚"——流民们开始聚集成伙,以集体的力量寻求生存。聚集最初只是为了自保、报团取暖,共同防范土匪的劫掠,共同应对官府的追捕,共同分享有限的食物。但聚集本身即构成对秩序的威胁,官府往往将任何流民聚集都视为"谋逆"的先兆,予以武力镇压。
崇祯四年(1631年),陕西巡抚练国事在奏疏中报告:"流民聚至千人以上者,即称'贼',官兵剿之,死者枕藉。然剿不胜剿,愈剿愈多。" 于是,镇压与反抗的循环将流民群体推向了第三阶段。
第三阶段是"反"——当逃亡无路、聚集无门时,武装反抗成为唯一的选择。这一转变的关键点往往是某个具体事件的触发,例如亲人被官兵杀害,同伴被官府捕获,或仅仅是群情激奋之下某个领袖人物的一声号召。
现在的心理研究表明,集体行动中的"去个体化"效应,使得平时温顺的农民能够在群体中做出平时不敢想象的暴力行为。
但更重要的是,起义为绝望者提供了一种新的生存方式——他们不再是"逃荒的罪人",而是"替天行道的义士";此时的他们不再是"无根的流民",而是"有组织的战士"。大家身份认同的重构,赋予了起义者超乎寻常的勇气与韧性。
在明末陕北的民间话语中,流传着一句极具代表性的口号:"与其坐而饥死,不如盗而死。"这句话的原始出处已难以考证,但在多种文献中都有变体出现,如"与其饿死,不如战死""做鬼也做个饱鬼"等,其核心逻辑是一致的:
在确定性的死亡(饿死)与不确定性的死亡(战死或被处死)之间,选择后者至少保留了尊严与希望。这种计算看似冷酷,却是极端生存困境下的真实心态。
从现代政治经济学的视角看,这句口号也揭示了起义的机会成本。对于濒临饿死的农民而言,加入起义军的"成本"已经降到最低——他们除了一条烂命再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而"收益"则包括:获得食物的可能性、报复压迫者的快感、以及改变命运的一丝希望。
毕竟,无产者失去的只是锁链,他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这个"无产者革命"的经典说辞在明末陕北得到了最纯粹的体现。一位起义军的俘虏在受审时供述:"小的本不敢反,只是村里人都死光了,田也荒了,官府还要追饷。小的想,反正是个死,跟了闯王,尚有碗饭吃,死也死得明白。"
这段供词虽经官府笔录,难免有所加工,但其核心逻辑——"反正是个死",与民间流传的口号高度一致,反映了起义者普遍的心理状态。
需要指出的是,这种"盗而死"的选择是一种"被迫的非法"——起义者仍然承认"盗"的不正当性,只是将这种不正当性归因于制度的逼迫。吴应箕在分析起义根源时指出:"秦民非好乱也,乱自官府迫之。使有田可耕、有饭可食,谁肯铤而走险?"
在起义军的队伍中,贫苦农民构成了最基础的军事力量,或者说是义军的基本盘。与哗变士兵带来的专业军事技能不同,农民战士的优势在于数量庞大、成本低廉、以及对艰苦环境的耐受力。
据估计,崇祯年间陕北起义军的总兵力在数万人至数十万人之间波动,其中绝大多数是主动参加(也有部分是被裹挟)的流民群体。
这些由农民刚变为士兵的装备极为简陋,初期多使用农具(锄头、镰刀、木棍)作为武器,后期才逐渐获得刀矛弓箭,火器则极为罕见。他们的战术也相对简单,主要依靠人数优势进行冲锋,或在有利地形设伏。
农民战士的价值不仅体现在正面战场。在起义军的后勤体系中,农民背景的人员发挥了关键作用。由于起义军长期处于流动作战状态,粮食补给是最棘手的难题。
农民出身的战士熟悉农业生产规律,能够判断何时何地可以"打粮"(即掠夺地主粮仓),如何在行军途中采集野菜野果,以及如何以最小成本维持大规模人马的生存。
据《豫变纪略》记载,李自成部在河南作战时,"每至一处,即遣老弱就食民间,壮者攻城略地。老弱能炊爨、缝补、负重的,各尽其用,无弃人" 。这种"无弃人"的组织原则,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农民群体的多样化技能。
农民战士在起义军中的另一个重要角色是"向导"。陕北黄土高原沟壑纵横,地形复杂,外来者极易迷失方向。
而本地农民对每一条山峁、每一条沟壑都了如指掌,能够为起义军选择最隐蔽的行军路线,设置最难以察觉的伏击地点。
明军将领孙传庭在总结剿贼经验时感叹:"贼皆土著,熟悉地利,官兵追之,往往陷于绝地。彼以逸待劳,我以劳赴逸,此所以屡剿不胜也。" 说的就是"地利"优势,本质上是农民地方性知识的军事化运用。
尽管起义军在流动作战中逐渐脱离了土地,但农民战士对土地的执念从未消失,他们根子里仍是朴实的农民,即使他们已经回去不了。这种执念体现在两个层面:一是对"回家"的持续渴望,二是对"均田"理想的积极回应。
关于前者,大量史料记录了起义战士的思乡之情。崇祯七年(1634年),明廷一度采取"招抚"政策,许诺赦免起义者、归还土地,结果"降者数万,皆泣涕求归农" 。
为什么会"泣涕求归"?因为造反是被逼无奈,即使是最坚定的义军战士,内心深处仍渴望重返土地、重建家园。
这也说明了"均田"或"均贫富"的口号在起义军中为什么具有强大的号召力。李自成部在崇祯十三年(1640年)进入河南后,提出"均田免粮"的纲领,明确承诺"贵贱均田" 。因为这一口号回应了农民最深切的渴望,不是假大空的"平等",而是看得见摸的着的"有田可耕"。
"均田"口号的功能在于将分散的个体苦难转化为共同的集体目标,从而为跨地域、跨阶层的联盟提供了凝聚基础。一位加入起义军的农民后来说到:"闯王说'均田',就是要将富人的田分与穷人。小的想,若真有此日,小的也能有几十亩地,娶个媳妇,过个安稳日子。"
也就是说,大多数义军对"安稳日子"的向往构成了起义最持久的动力。
另外,与职业军人的纪律性和技术性不同,农民战士更多依靠"绝望的勇气"——一种因失去一切而无所畏惧的心理状态。明军将领在战报中多次提到起义军的"悍不畏死":"贼众虽无甲胄,然临阵争先,前仆后继,官兵稍却,即乘势掩杀" 。
"前仆后继"的盲目冲锋在军事上可能是低效的(造成大量伤亡),但在心理上却是有效的,它瓦解了对手的战斗意志,并且在关键时候常常能出奇效。
更为深刻的是农民战士的愤怒表达方式。起义军的暴力行为中,有大量针对士绅、文人、甚至普通读书人的攻击,这不能简单地用"野蛮"或"反文明"来解释,而应理解为一种象征性的复仇,对长期受压迫、受奴役处境的激烈回应。
张献忠部后来在四川的屠杀行为,尤其是针对士绅官僚的大规模杀戮,也是这种愤怒的最极端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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