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杂志 | 舍生取义为劳工的工人领袖刘华

李中政

上海市工人运动研究会理事，宝山区总工会二级调研员

1925年12月17日，工人领袖刘华被反动军阀秘密杀害，年仅26岁。他生命虽短暂却熠熠生辉，在五卅运动中发挥了关键作用。1925年12月30日，中共中央机关刊物《向导》在《悼刘华同志》中写道：“刘华同志及其他积极奋斗的战士领导全中国的劳动群众向帝国主义和军阀示威，造成了这半年来轰轰烈烈的五卅运动。”

01

上海总工会历史上唯一一份悬赏广告

1927年4月6日至10日，上海总工会在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装起义胜利后，先后在《申报》《新闻报》《民国日报》《时事新报》等上海各大报纸刊登了一份名为《悬赏招寻上海工人领袖刘华尸首》的悬赏广告，这是迄今为止所发现的唯一一份由上海总工会发布的悬赏广告。广告全文如下：“上海工人阶级领袖刘华，四川人，曾任本会第一及第四办事处主任，勇敢忠实，任事尤为勤劳，不幸于前年十一月十七日为帝国主义者无辜拘捕，转送万恶军阀孙传芳及其走狗严春阳之手，秘密枪决，当时全体工友闻讯同声哀悼，现为不忘领袖因奋斗而牺牲之功绩，特由本会悬赏一百元，如有人指示刘华烈士之遗骸所在，来会报告，经证明确实者，将该赏格照数给予。特此布告。”

此文中的“前年十一月十七日”应为印刷错误，应为“前年十二月十七日”，这个日子在当时的上海工人阶级心中刻骨铭心。这一天，上海总工会副委员长刘华被反动军阀秘密杀害，“灭尸不宣”。上海总工会多次寻找无果，在将近一年半后的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装起义胜利后，才能公开登报寻找。

图|《满江红》纪念特刊配有“刘陶汪王四烈士片”，两边分别注明“勿忘领导上海总工会的领袖烈士！”“誓死拥护领导运动的总工会！”

悬赏广告发布一个月后，迎来了五卅运动两周年。上海总工会于1927年5月30日，在《平民日报》第76期特别推出了《满江红》纪念特刊——《我们的战士》。该特刊登载了为上海工人运动先后英勇牺牲的四位烈士：刘华、陶静轩、汪寿华、佘立亚（时名王炎夏）的遗像，并配发“刘陶汪王四烈士片”，照片两边分别注明“勿忘领导上海总工会的领袖烈士！”“誓死拥护领导运动的总工会！”。在四位烈士中，刘华是牺牲最早的一位。

02

从“好学的青年”到“党信赖的同志”的成长

刘华，四川宜宾人，原名刘炽荣，字剑华，又名刘一华，生于1899年9月10日。刘华在自述体文章《一个好学的青年》中描述了自己的早年生活。17岁在四川家乡完成高中学业后，刘华因家庭经济困难无法继续深造。他先跟随哥哥学习经商两年，随后在广元税关工作半年，又当兵一年多。在稍有积蓄后，他选择回到当地的中学继续学习。然而，仅一年后，由于经济压力，他不得不再次退学。幸得朋友介绍，在向哥哥借了50元的路费后，他前往上海中华书局印刷所工作。在工作期间，他仍不忘学习，白天辛勤工作，晚上努力学习英文。为了节省开支以支付学费，他实行了“减食主义”，早餐仅喝粥，午餐也尽量简单，仅满足工作所需的体力即可。他积极参加义务学校的补习课程，但遗憾的是，这所学校不久后倒闭了，这让刘华深感失落，甚至好几天都食欲不振。

尽管刘华的求学之路充满坎坷，但他对知识的渴望从未减退。他强烈的求学动力主要源于两个方面：一是对人生意义的探索——“为什么要做人？做人又要怎样？怎样叫不愧做人？”；二是对社会正义的追求——“不将一切的黑暗打破，是可以妄想得到光明的吗？”刘华始终通过求学来探寻人生的真谛，寻找救国救民的道路，为革命而充满强大的精神动力。他立志要实现自己的人生目标：“可以干一点有益人们的事，”“不顾一切的危险和困难，去向我的目的地走。”

1923年8月13日，在校长于右任、副校长邵力子支持下，刘华离开中华书局，进入上海大学附属中学深造。入学的第二天刘华就给叔叔写信，他在信中表述心声：“我们现在年轻人，只要认清了前途，就是拼命也要去干，总希望有一个好结果，因为一个人只能活几十岁的命的缘故”，这正是刘华的心中所愿。在教务长邓中夏的特别关怀下，刘华不仅被免除了学习费用，还得到了在学校图书馆工作的机会，得以赚取生活费。邓中夏还常常伸出援手，为他提供资助。

身兼工作与学习双重任务的刘华，一边忙于刻蜡纸、印制讲义，一边全身心投入到学业中，常常挑灯夜战。每当头脑昏沉时，他便用冷水冲洗头部，让自己恢复清醒。曾经英语薄弱的他，凭借坚持不懈的努力，英语水平得到了显著提升。刘华积极旁听上海大学的课程，这些课程由瞿秋白、蔡和森、恽代英、张太雷、萧楚女等党、团的早期领导人讲授。

据瞿秋白夫人杨之华回忆，刘华原先是中华书局的学徒，他到上海大学附属中学读书后，瞿秋白经常找他谈话，帮助他解决工作中的困难，关心他的生活，常要杨之华送些钱给刘华用。有一次，刘华感冒了，瞿秋白还让杨之华买了白松糖浆给他吃。瞿秋白经常告诉杨之华，刘华是工人阶级中的优秀分子。“他特别喜欢听瞿秋白讲授《现代社会学》和《社会哲学》。讲课中，秋白把马克思主义力量和当前的斗争实际紧密结合起来，旁征博引，深入浅出地加以发挥，反复地分析、解释。刘华挤在同学中间，听得津津有味，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刘华居然也能讲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了。他谈起问题来，也是观点鲜明，联系实际，语言生动，同学们都说他已是一个优秀的马克思主义信仰者。”

在中华书局工作时的刘华，已经开始参与工人运动。1922年12月24日，在庆祝中华书局减少工作时间大会上，刘华以工人身份发表演说。1923年8月5日，刘华开始在上海地委兼区委设立的劳动运动委员会负责“杂务”工作。1923年11月22日，经张其雄、施存统介绍，刘华与龙大道、徐梦秋等共7名同学一起，经上海地委兼区委批准，成为预备党员。到了1924年1月13日，仍在预备期的刘华被任命为上海地委兼区委第一党小组（上海大学）组长，当时的第一组党员绝大部分为上海大学的教师和学生，比如邓中夏、瞿秋白、施存统、龙大道等，知识分子密集。上海大学党小组是上海地委兼区委人数最多的党小组，共有18人，足见党组织对年轻党员刘华的信任与期待。2月7日，刘华在上海举行的“二七”罢工纪念会上进行演说。2月28日，经上海地委兼区委批准，刘华转为正式党员。起初，他在上海大学中学部学习，到了1924年，已经25岁的他成功升入高一，从而实现了自己曾经的誓言：“年纪大只要肯起来拼命求学，总比年纪小而不努力要好得多。”

国共合作后，共产党人如毛泽东、王荷波、罗章龙、邓中夏、刘拜农、刘华等以国民党党员的身份参加了国民党上海执行部的工作，并通过上海执行部大力推动了平民教育工作。1924年3月1日，毛泽东、张秋人、杨贤江以及刘华等出席了上海地区兼区委召开的国民党委员会会议。在会议上，他们决定加入黄炎培组织的上宝平民教育促进会，并成立平民教育运动委员会，以开展平民教育工作。4月1日，上海大学平民夜校正式成立，刘华和杨之华等人被选为执行委员。4月15日，上海大学平民学校举行开学仪式，刘华发表演讲。8月3日，刘华同李立三、何味辛出席青年印刷工人互助社全体社员大会，并发表“非常恳切”的演讲。1924年9月，南洋烟草公司7000余人罢工，刘华同李立三、陈涛一起积极调解劝和，并接待为调解南洋烟草公司罢工事件的香港工团总会。

刘华在学习之余，积极提高写作水平，以宣传和推动党给予的工作任务，结合社会和工作实践，成果颇丰。依照目前资料可查，1924至1925年间，刘华先后发表于《民国日报》副刊《觉悟》上的文章有《国语字母和平民教育》《上海店员生活》《寒假中学生的工作》《同善社发达的原因》《一封匿名信》等。这些文章均写作于在上海大学学习到去沪西工友俱乐部工作之前，可以和刘华此时从事的上海地委工作、平民教育工作、劳动运动委员会工作一一对应。

03

从年轻党员到工人阶级勇敢领袖的成长

1925年2月4日，沪西纱厂工人开始二月罢工。中共党组织成立了由李立三、邓中夏等领导的维持罢工委员会，孙良惠被推举为公开的罢工领导人。2月19日，孙良惠被捕，直至2月底仍未释放。邓中夏遂派自己的学生和同志刘华、杨之华等前往沪西领导工人罢工，并由刘华主持沪西工友俱乐部工作，担任公开的罢工领导人，同时加快筹备组织纱厂总工会。此时的刘华，还在上海大学附中学习。随后沪西纱厂工人罢工不断扩大为著名的“二月罢工”，且最终演变为五卅爱国运动。当时由于北洋政府的《工会条例》尚未出台，租界当局把共产主义称为过激主义，把开展工人运动的称为过激党，从而跟踪和禁止。

公共租界工部局警务处立即对刘华的行动进行了密切跟踪，《警务日报》从3月1日开始连续记录刘华的行动，记录时间早至凌晨5点，晚至半夜11、12点。3月份至6月份基本每天均有记录，部分天数甚至每天有2条及以上的记录，直至7月中旬基本结束。7月份开始，因刘华生病，出现的记录减少，11月4日刘华病愈后重新出现在警务处日报中。据不完全统计，3月份至12月份，警务处日报关于刘华的记载次数超过100次，为当时所有党员中最多的。6月21日，警务处列出了五卅运动中李立三等6名“最著名最活跃的华人领袖”，其中刘华为“潭子湾三德里沪西工会的组织人，此人亦和上海大学有联系”。首条记录出现在3月1日，刘华在潭子湾空地举行集会，“号召工人们为自己的利益团结起来成立大型工会”，此时警务处仅掌握刘华学生的身份。3月8日，刘华在主持沪西工友俱乐部纱厂工人代表会议时，警务处已经知道了刘华的共产党员身份，对刘华的跟踪侦查更为紧密。3月13日，刘华召集会议推举10名代表要求释放孙良惠，孙良惠于3月14日获释，同刘华一起领导沪西工友俱乐部工作。3月19日，警务处已经掌握刘华为沪西工友俱乐部的实际负责人，俱乐部工作人员还有孙良惠、刘贯之、郭尘侠、陶静轩等。

为深入了解纺织工人的真实状况，刘华同李立三、邓中夏一起去了内外棉纱厂做清洁工。和刘华同在沪西工友俱乐部工作的姜维新回忆道：“刘华同志工作踏实，热情高涨，能与工人同甘共苦，在群众中享有很高的威信。”在总同盟罢工期间，刘华患了严重疾病。李立三便要求姜维新送他去宝隆医院治疗，并由姜维新在医院进行陪护。刘华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出院后，又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身体才恢复。

1925年5月15日，顾正红牺牲。5月18日，刘华、孙良惠、张佐臣任总主任，负责顾正红追悼会事宜。同时，刘华还承担了中共党组织交给的加快组建纱厂总工会的重要使命。5月24日，上海召开追悼顾正红大会，刘华在大会上报告了顾正红的事迹及其惨死情形，让工人们深刻认识到，只有在中共党组织领导下的工会才是工人利益的真正捍卫者，借机唤起工人组建纱厂总工会的觉悟。五卅惨案事发当晚，中共中央紧急会议决定由瞿秋白、蔡和森、李立三、刘少奇和刘华组成行动委员会具体领导。

刘华在领导小沙渡纱厂工人罢工时，展现出卓越的领导能力。李立三在上海地委会议上对他高度评价道：刘华主持工会的政策，我们承认其“准确适当”，他处理事务镇静。1925年6月18日起，为了方便指挥工人运动的开展，上海总工会先后在工人集聚区成立了6个区域办事处，沪西工友俱乐部更名为上海总工会第四办事处，刘华被任命为主任。上海纱厂总工会成立后，刘华任委员长，纱厂总工会为上海总工会唯一直接指挥的产业总工会。据上海总工会1926年4月所登的悬赏广告记载，刘华曾先后任上海总工会第一、第四办事处主任。第一办事处设在杨树浦高郎桥，杨树浦也是纱厂工人集聚区。在刘华等的共同努力下，纱厂工人成为上海总工会的压舱石和“半壁江山”，纱厂工人会员数占上海总工会会员数的57%，上海总工会第四办事处所在的小沙渡工人占上海总工会有组织工人的四分之一，为上海六大工人集聚区之最。到五卅运动结束后的1925年8月份，上海新发展党员329人，其中小沙渡183人，超过一半。

刘华非常注重工作方法，他贴近职工，贴近群众。同在沪西工友俱乐部工作的上海大学学生阳翰笙（时名欧阳继修）回忆道：在女工中，杨之华最有威望；而在男工中，刘华的威望则是最高的，甚至超过了杨之华。刘华曾对阳翰笙说，他在开始工作时也碰过壁。讲大道理时，要结合具体情况来说明，否则工人会听不懂。“比如讲帝国主义，从东洋人如何欺侮中国人讲起，他们就懂了。”他还提到，讲大道理时最好能用上海话，并且要深入浅出。工作一定要有耐心，不能动不动就发脾气。如果工人听不懂，就反复讲解，千万不能着急。“要让他们感到你是他们的朋友，像亲人一样，这样他们才会接近你，有问题时才跟你说。”

04

愿拼热血如春雨，洒遍劳工神圣花

刘华任上海总工会第四办事处主任、上海纱厂总工会委员长，特别是在五卅运动中活动频繁而卓有成效，引起反动军警的忌惮。1925年7月12日、8月4日、11月9日和10日，反动军警多次前来潭子湾第四办事处逮捕刘华，均因刘华外出或机警逃脱而未得逞。在如此严重形势下，刘华辗转徐家汇、曹家渡等地,继续从事工人运动，11月12、13、15、17日更是连续多日在曹家渡农舍或潭子湾附近茅屋中坚持工作。11月29日，刘华“行至租界静安寺路”时被巡捕逮捕，被引渡至戒严司令部。刘华被捕后，中共党组织展开了营救工作。中华全国总工会、上海总工会、全国学生联合会、纱厂总工会等上海团体要求宣布刘华“罪状”，借以给军警施压。上海总工会于12月9日召集代表大会，被全国总工会誉为“最忠实最勇敢之领袖”的刘华，缺席当选为上海总工会副委员长。大会对刘华被捕一事，决议以代表大会名义向戒严司令部请求释放，同时通电全国及全世界工人一致援助。然而，反动军警最终秘密杀害了刘华。工部局警务处记载道：“自本年2月份以来，活跃地从事煽动罢工和共产主义宣传的工运领袖刘华于29日在福州路某茶楼被捕”“业于12月17日晚十一点十五分在华界蓬莱路全国学生联合会附近广场行刑”。

当得知刘华被秘密杀害的消息后，上海总工会发布命令要求工人进行怠工示威，在现场散发10万份 《为刘华被害事件告工友书》，来自21家工厂共5万职工自发悼念刘华，高呼“为刘华复仇”“刘华精神不死”“继刘华之志”等口号。上海区委发先后于1925年12月20日、22日，接连发出第27号《反对反动军阀孙传芳暗杀刘华运动的办法》、第28号通告《追悼刘华同志须注意事项》追悼刘华，并发出《上海区委关于刘华被暗杀事件的宣传纲要》，指出：“我们最勇敢、最有力量的领袖既被杀害，我们从此应该特别加紧我们的团结，积极奋斗，为我们的领袖复仇，并为我们自己争解放。”《向导》《中国青年》先后刊登《悼刘华同志》。《向导》指出：“全中国的民众都应该仔细认识我们的刘华同志！”，称赞刘华为“上海无产阶级的首领”。《中国青年》称赞刘华是“一个与工人同甘共苦的组织者”“他为工人的利益奋斗而死”。

图|上海总工会为悼念刘华散发的传单

为抗议刘华被暗杀，沈雁冰、郑振铎、郭沫若、蒋光赤等43人于1926年1月25日在《北京晨报（副刊）》发表《保障人权宣言》。同日全国学生联合会总会、上海总工会、上海学生联合会等130余个团体在上海的《新闻报》发表《各团体拥护人权保障宣言之宣言》。

中华全国总工会上海办事处向全国发出通电，追悼刘华。1926年5月29日，上海举行五卅烈士公墓奠基礼，上海总工会代表陶静轩在发言中沉痛宣告：“不要忘了我们的刘华”，“刘华死了，到今朝连尸首都没有！”“你们看伤心不伤心！”他沉痛地说，“直激得听众大声呼叫，悲凉已极，可谓未曾有。”12月18日，为纪念刘华牺牲一周年，上海举行了全市性的悼念活动。1927年1月6日，上海总工会举行新会员加入仪式，在正式开会前为刘华牺牲默哀三分钟。

刘华始终牢记“我亦民族分子，我亦劳工分子”。他坚定的求学志向，果敢的革命精神，以及深入群众、贴近实际的工作方法和作风，都体现了他“满腔热血如春雨，洒遍劳工神圣花”的崇高追求,这种精神对于当下有着深远的启示和值得借鉴的价值。

END

原文刊于《世纪》2025年第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