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完美的计划

宿北战役以歼敌2万1千余人的战果胜利结束，此战虽然迟滞了国民党的进攻，但是戴之奇整编六十九师的崩溃，并没有打破国军的合围圈，只是在这个合围圈上撕开了一个缺口，国军只需要迅速调整部署，依然可以很快把这个缺口封闭。

宿北战役以后，华东野战军面临的局面是这样的：　　

原苏中、苏北解放区大片被李默庵集团、张灵甫整编七十四师占领。

以国军五大主力之一的整编七十四师为核心的战斗群位于华东野战军以南，以另一五大主力之一的整编十一师为核心的战斗群位于华东野战军以西，而以蒋介石殊以为荣的装甲部队整编二十六师为核心的战斗群位于华东野战军以北，三路大军形成了一个扇形包围圈，其中整编二十六师已经开始逼近山东解放区首府——临沂。

此时，随着这个包围圈的逐步压缩，国共两方面都集中到了鲁南一带，华东野战军所能运动的范围实际上是越来越窄，其所面临的凶险程度比之苏中和宿北战役之时，实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毛泽东早在粟裕指挥宿北战役的时候，便已清楚地看到：不管宿北战役是胜是负，都无法从根本上扭转华东野战军逐渐被压缩包围的形势。所以，当宿北战役还在进行的时候，毛泽东便指示晋冀鲁豫野战军（即刘邓大军）在鲁西南一带“打两三个大仗”，“以拖住邱（清泉）、胡（琏）不使其加入鲁南为原则”。

这一战略部署，为华东野战军极大地减小了生存压力，也就为接下来即将进行的鲁南战役创造了条件。

先打哪一路？依然是所有战役发起之前，第一个要思考的问题。

从华野所处的包围圈形势来看，不管是打整编十一师为核心的一路，还是打整编七十四师为核心的一路，都必然使得自己更加被动的陷入这个扇形包围圈中，因为只需要战斗进行到一半，北面的马励武整编二十六师凭借装甲部队移动速度极快的特点，迅速向南面压缩过来，则华野立刻陷入三路大军极度压缩合围中，便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所以，形势是很清楚的，不管是国军，还是我解放军的指挥官都很清楚，华野要打破合围，必然是要选择北面的马励武一路为作战目标。这样的话，即使华野不能取胜，那么往北还有机动的空间，不至于被三面围死。

此时，陈诚来到了徐州，与徐州绥靖公署主任薛岳一起研究华东局势，并指挥国军的进攻。

在此之前，因为马励武整编二十六师一路，沿途受到的阻击极少，所以推进速度很快，现在已经突出的逼近山东解放区首府临沂，与其他两路拉开的距离较远了。这种突出的位置，加上双方的形势使然，马励武也很快感觉到，自己必然成为华野的下一个攻击目标。

所以他即刻向薛岳请示，要求全军收缩回峄县，以缩短与另外两路大军的距离，同时还可背靠徐州的国军以求自保。

但是薛岳想都没想便拒绝了他的请示，因为在薛岳的心里，也已经盘算好了一个完美的作战计划。

对于薛岳来讲，从战略上看，马励武一路已经逼近临沂，对于以攻占解放区地盘为战略目标的国军来说，没有什么胜利比拿下山东解放区的首府这一胜利更大。

而从战术上看，马励武率领的整编二十六师，作为一支装甲部队，不管是从战斗力、防御力、还是机动能力上比较，都是三路大军中最强的一路，即使被围，华野也很难吃掉这样一股钢铁洪流。一旦战斗进入焦灼阶段，其他几路大军便可趁机快进，将华野再来一个外围的反包围，那时华野插翅难飞矣。

即使做最坏的打算，一支全副装甲的部队，要想突围那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什么力量可以阻挡一支钢铁洪流？

进可攻占山东首府，甚至全歼华野，退可自保安全，突出重围，这样的仗在薛岳看来还没打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如此计划简直完美。

是的，这个计划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完美的。可是他偏偏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包围二十六师的不仅仅是华野，还有鲁南解放区一带的民兵和百姓，国军将领的意识里，总是不自觉地轻视和忽略百姓的意义。殊不知，这一忽视，将会把二十六师带进覆灭的境地。

好了，既然华野已经决定打击马励武一路，那么新的问题又来了。在马励武一路的方向上，除了整编二十六师这一钢铁怪物，还有同路的另外两支国军，一支是三十三军，一支是五十九师。按照先打弱敌的原则，似乎应该先打击这两路，而不是先去碰那个钢铁怪物。

但是粟裕并不这么看。原因很简单，这两支队伍离二十六师太近了，如果去打三十三军或五十九师，虽然其战斗力弱，但是也并不容易很快吃下，那么一旦战斗开始，二十六师以其特有的速度迅速移动包围过来，负责阻击的部队根本就阻击不了，那时候我军马上就要陷入被包围的境地。

反之，如果主动包围二十六师，阻击三十三军和五十九师，则相对风险就要小得多。

况且，此时二十六师才是这一路的主力，不歼灭这一主力，即使吃掉一支弱敌，局面也很难扭转。

除以上两个因素之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因素，那就是从后面淮海战役的情况来看，三十三军率部起义了，这支军队里面早就有我们的地下党员且占据要职。所以当时的粟裕很可能知道这一点，所以三十三军一开始就不被粟裕选在考虑的范围之内。

战役决心已下，华东野战军迅速北上，分为左右两个纵队，左纵队兵力一共12个团，负责切断敌人退路并阻击敌人援军；右纵队以15个团的兵力，直接由陈毅、粟裕亲自指挥，负责围歼整编二十六师。

1947年1月2日夜，华野的包围圈已经形成，其兵力是国军整编二十六师的4倍。战役包围如下图的形势：　　

二、

群众的战争

当日午夜，华野朝着二十六师这股钢铁洪流发起了猛烈的进攻。首先是双方步兵展开混战，这个时候作为装甲部队中的坦克部队分路前来助攻。但是令他们想不到的意外发生了，所有坦克部队所能前进的道路里，要么是被埋了地雷，要么是被挖断了道路。

以华野的兵力，在包围敌军之余，根本不可能再完成这么多的地雷部署和公路切断任务。在战役发起之前，这里的党组织就带领民兵队伍，在国军坦克和装甲车，以及卡车必须依赖的公路上进行作战防御。所谓的作战防御，其实就是用民兵组织自己制作的地雷将任何国军可能要走的路上，把这些地雷埋得密密麻麻，甚至在很多可能要突围的土路和国军驻扎的据点周围，都被埋上了密密麻麻的地雷。

没有任何一支工兵队，能够比这里的地方武装和老百姓更清楚这一带的交通线，哪里需要挖断道路，哪里需要埋设地雷，百姓和民兵们心里都计算得清清楚楚。

为了专门对付敌军的坦克，民兵和百姓组织起来，在公路沿途挖掘了大量的反坦克壕沟。这种反坦克壕沟，虽然不能摧毁坦克，但是却可以使坦克失去作用，消除其攻击力。

要反坦克，办法无非是两种：一种是以地雷、火炮等将其摧毁，另一种就是挖掘壕沟，使坦克陷进去从而失去作用。

壕沟本身其实很简单，就是动用人力或者机械力量挖掘出一条具有一定宽度和深度的沟渠，它可以像堑壕一样沿防线一路分布，也可以在纵深方向上多条布置。　　

有时候敌人能很快预先发现这种反坦克壕沟，便不至于使自己陷入进去，但是这也并不重要。只要有了反坦克壕沟，就可以切断坦克路线，阻止其前进到指定战场上。

不仅如此，这种反坦克沟有时候还可以迫使坦克兵团改变其行进路线。

有资料统计，在经过土改之后，原来山东解放区一带的贫苦农民，由原先人均只占有土地一亩半，上升到人均四亩，国民党一进入解放区以后，几乎每个村庄都提出了“保田保家乡”的战斗口号。战斗一打响，农民不仅在粮食供应、伤员护理、弹药运输上帮助华野部队，而且很多还直接参战。

在组织起来的农民一边挖掘反坦克壕沟，一边埋地雷阻击国军坦克的同时，他们为了保证共产党的军队能迅速过沂河向战场运动，在寒冷的雨雪里，几百名木匠、瓦匠、青壮年聚集在河道上，在三天三夜的连续赶工里，竟然修建出一条宽6米，承重能力达3吨的大桥，这座桥使得华野的炮车能迅速开赴战场之上，这与国军坦克处处被阻击和破坏正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由于山东地区的百姓和民兵对于道路太过熟悉，他们挖掘的那些壕沟不但可以阻止坦克前进，而且只要这些坦克改道，往往会被引入沼泽洼地中。一旦坦克开进了沼泽洼地，等待它们的命运就是覆灭。

而战役开始以后，又恰逢雨雪大降，这又狠狠的帮助了华野一把，连日雨雪使得山间野路更加松软，沼泽洼地更是泥泞不堪。这就使得坦克，装甲车，火炮一旦下了公路，就难以摆脱“泥足深陷”的厄运。

于是，在这种群众的战争中，所谓的装甲部队，不仅其战斗力被完全限制住了，而且连撤退都异常艰难。薛岳原先设想的即使被围，也可以凭借装甲优势突出重围的打算，被群众战争彻底浇灭。

整编二十六师和附属的第一快速纵队，根本发挥不出其装甲优势，很快其抵抗意志就崩溃了。几名军官下令停止抵抗，第一快速纵队二三九团团长也率全团放下了武器。仅仅四日下午，也就是距离战斗发起的二日夜晚，还不到两日的时间，整编二十六师这支钢铁洪流竟然大部被我华野，与当地的百姓和民兵联合俘虏和歼灭。

薛岳当初设想的“中心开花”，即快速增援以形成外围的反包围形势，在他还没能来得及反应的时间里，就宣布失败了。

雨雪还未停止，战场上充满了欢快的气氛。很多士兵、民兵和百姓对坦克和卡车充满了好奇，忙着收缴和清点战利品。这些战利品很多是他们前所未见的，数十辆坦克，成排的美式重型卡车拖曳的重型大炮，数百辆汽车上载满了弹药、被服和大米，各式的吉普车，车上还装满了子弹，还有满是洋文的罐头、饼干、糖果、香烟。

这一系列作战成果坐实了蒋介石运输大队长的称号。

三、

亲不亲，阶级分

华野官兵让那些被俘虏的坦克驾驶员加大马力，同时配合数十名战士在坦克前面和后面连推带拉，很多百姓搬来石头、门板、树桩铺在履带下面，最终把这些陷进泥泞的坦克拉了出来，开上了公路。有人说：“拉坦克比打坦克还难”。

这些坦克和汽车驾驶员被集合起来，一个共产党干部当场宣布他们从此成为共产党解放军的一员。这时候，一群解放军的战士们就拥过来，热情地问这问那，不需几句话，大家就会发现这些被俘虏的国军士兵们也都是穷苦农民家庭出身。然后，原来的解放军战士就会对他们说：“同志，你解放了”，紧接着这个递过来一个热馒头，那个递过来一根纸烟，这感觉好像不是当了俘虏兵，而是迷了路掉队以后好不容易找回来了一样。

其实，不管是解放军还是国军士兵，在那个年代几乎都是清一色的贫苦农民家子弟出身，说到底大家都是一个阶级的同志。

当他们来到解放军以后，发现这里长官不打士兵，官兵平等，士兵有开口说话的自由，废除了繁琐的礼节，心里自然也就融化了。这时候，如果再得知老家的父母兄弟些被共产党的军队分配了土地，废除了高利贷，那么你就可想而知其心情和状态。这时候再回想一下，当初给国民党的长官们打仗的时候，自己在前方充当炮灰，他们在后面住豪宅、娶小妾、贪污受贿、霸占田产，一前一后之间，实是天壤之别。

当共产党的干部对他们说：“诸位曾在抗日战争的印缅战场上有过光荣的战功，……今天来到人民的队伍中，为人民的事业奋斗，人民欢迎你们”的时候，他们感到受宠若惊，随即表示以后要做一支“人民的装甲纵队”。就是在这个基础上，华东野战军诞生了自己历史上的第一支“特种兵纵队”。这支“特种兵”以蒋介石集团的装甲军为主，一转身便投入了对国军的作战中。

按照粟裕原定作战计划，一旦歼灭了整编二十六师及其第一快速纵队，立刻转兵西南方向，向整编五十九师和整编七十七师发起攻击。

但是，这两支部队在看到二十六师遭到毁灭性打击以后，立即从鲁南退缩到了苏北运河以南。于是，陈毅和粟裕当即决定：攻击峄县和枣庄。

当初整编二十六师师长马励武并没有跟随师部一起行动，他自己就待在峄县县城里。此时他收拢了一些退回来的残兵败将驻守峄县，但是退回来的部队已经完全失去了战斗力，根本无力再阻挡华野的攻击。

三天以后，华野的军队就赶到了峄县，朝着峄县发起了猛烈的攻击，令马励武十分吃惊的是，从攻击峄县的炮声中判断，这些炮是共产党军队从未有过的重炮，他一听声音就听了出来，这根本就是此前规自己指挥的装甲兵团所使用的美式重炮。一听到这炮声，霎时之间，马励武万念俱灰，知道自己的末日就要来临了。

那些刚刚加入共产党军队的国军士兵，把这些炮弹打进他们马师长的阵地的时候，一个个兴致高昂，与前几天同华野解放军作战时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他们边打边喊：“看见那团火没有，那是一一四旅的旅部，是我打的。”共产党干部看到他们这劲头如此高昂，便问他们，为啥前几天打我们的时候，不见这炮火那么猛烈？他们说：“你们跑起来太快了，路上都是陷阱和地雷，哪有心思开炮？现在这炮打得才过瘾。”

一阵炮火打击以后，这些几天之前还在和解放军作战的国军士兵，此刻就与解放军的战士一起，喊着“缴枪不杀”的口号，朝着马励武驻守的峄县冲了进去。

峄县很快被攻破，马励武被俘虏。枣庄也很快被攻破，驻守枣庄的整编五十一 师师长周毓英也被俘，两个国军整编师师长在战俘营达成了他们被俘的第一次“会面”。

整场战役下来，共歼灭和俘虏敌军5.3万余人，成为解放战争开始以来，歼敌最多的一次作战记录。

四、

人民的态度

初进战俘营的马励武很不服气，他认为自己打了败仗的原因有三个：

一是共产党的官兵比国军士气高，因为他们都是本地人，要保卫自己的土地，都是“子弟兵”。

二是国军内部派系林立，彼此勾心斗角，高层里弥漫着强烈的个人怨恨。马励武坦诚说自己是何应钦派，所以此战中是遭到了陈诚派的薛岳穿小鞋，不但不让他收缩，还坚持让他孤立的突出前进，有故意把他推入重围之嫌。被包围截断以后，陈诚和薛岳没有对他进行有效的增援。

三是自己倒霉，遇上了糟糕的雨雪天气，“雨雪把地面变成了一张可怕的粘蝇纸”。

他说的这些固然有道理，可是当时他固守峄县，没有得以看到前方二十六师被包围时，他的装甲部队是如何在群众战争中失去作用力的，直到被俘，他也没搞清楚，真正把他的装甲军沾到地面上的，不仅仅是雨雪天气，更是解放区的民兵和百姓。

战役结束以后，一个外国的战地记者看到当地百姓拖着几百头生猪来慰问解放军，他那时候就很好奇，为啥他们在国军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战役结束以后却平白无故多了那么多头猪？后来问了才得知，是各乡的乡亲们筹款去集市上买来的。于是这个战地记者更加好奇，为啥你们自己吃豆腐饭，过豆腐年，却愿意筹款出来买猪肉给解放军吃？

他们的回答也很简单：“这是我们自己的军队，即使把我们所有的东西都给我们的士兵，也不算多，因为我们还有土地。”

后来这个战地记者采访到了华东野战军司令员陈毅，陈毅告诉他：“我们首先而且唯一考虑的，是人民的态度。每一个行动都要符合人民的利益，有时候我们甚至有意的使我们的军队规模小于国民党军，我们当然也愿意有一支庞大的军队，但是这样，老百姓的负担就会太重了。”

当国民党在抱怨农民愚昧、封建、低俗、懒惰、不上进、不配合、不努力、不艰苦奋斗、不为党国作贡献、放不下架子的时候，共产党的军队却正在组织人民铲除滋生这些懒惰和愚昧的经济土壤。

即使是打仗，两军作战性质也有天壤之别，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这种差别，那就是：一个是人民服务于打仗，而另外一个是打仗服务于人民。

乌有之乡网站特别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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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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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2月27日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