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为什么对联产承包不很积极？

联产承包贵在还权于民，本身并不能实现农业现代化

从1980年中央正式发文算起，至1983年，苏州全面实施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足足有三年。长吗？长了一点，若要试点，制订、修订政策，统一思想，得到农民的支持，有一个过程，也不算长。不过，得承认，苏州对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是不很积极的，甚至是犹豫的，步履蹣跚的，摇摆的，乃至有点痛苦的。

秋末老家在江阴（原苏州地区所辖），合作化时种过田，对苏州农村情况还是比较清楚的。1983年地市合并后，在市委办公室工作，负责掌握农村情况，又在市委政策研究室工作，三天两头跑农村。1984年夏初，奉命与吴县县委办公室组成调查组，三人在吴县一个乡蹲了一两个月，调查实施家庭联产承包制之后的状况，利弊得失，如何解决面临的问题，把联产承包制搞好。正值“双抢”，我们天天在田头场头，一面看，一面与农民和基层于部攀谈，掌握的都是一手资料。我还下地插了秧。

说实话，在我负责调查的七八个村，无论队长（后来的村主任、村民小组组长）还是农民，几十个人，没有一个完全赞成搞承包制的，举双手赞成的极少，主要是劳力多的农户，即使赞成，也有对一些做法有看法。回来后，我们如实写了一个调查报吿。市委祕书长看了，把调查报告改写了，重点放在支持、落实责任制，去完善、巩固，没说农民、基层干部不赞成，讲了一些问题，也是以积极的姿态去解决。报告以简报发全市乡镇，不是文件的文件。此后，凡涉及联产承包都以支持与完善为指导思想。

苏州为什么对联产承包不很积极，几乎成了一个“禁区”，学者、研究部门少有片言只语。可以理解的，苏州是苏南模式发祥地，改革先锋，“不积极”不很相称，不说、隐了为好，而和盘托出，会有不讲政治、执行中央政策不够坚决、坚定之嫌，谁来负责？直到三十年后，市政协文史委主任姚福年，写苏州改革开放史，不得不触及这个问题，先试探性的写了《苏州地区农村家庭联产承包制的推行》，发在省政协文史委编的《钟山风雨》上，他说“放个汽球”。文章发表，没有出现什么风波。就是说，这个问题，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姚文如题，说的是苏州地区农村实行家庭联承制的过程，分几个阶段，说到苏州农村早就探索责任制，没成气候；实行家庭联产承包有反复，纠缠在包产到组到户上；点了实行过程中没解决好的问题，而相关的思想、认识问题，背景、动因，少有触及。

苏州为什么对联产承包不很积极，背景、动因是什么？经多年观察，有这么几点：

一对家庭联产承包制的实质缺乏认识。或者说，一段时间没有朝这方面去认识。为什么要实行联产承包，大都停留在合作化吃大锅饭，农民缺乏责任感，积极性不高，得落实责任，掀掉大锅饭。没有认识到，分田到户，落实责任，是权责一致，还权于民，是土地经营权上的一次重大变革（人称“二次土改”）。土地改革，实行了耕者有其田，农民翻身得解放；实行合作化，本质上是生产要素的组合，提高生产效率，副作用是农民仅成为一个劳力，失去了对土地的经营权，把土地经营权还给农民，权责一致，这是实行家庭联产承包的实质。没有认清这个实质，是不够积极的主要原因。

一不认为集体种田挫伤了农民积极性。自合作化后，苏州农业一直在发展中，单位面积产量不断提高，亩产千斤，可称高产了，还想方设法种双季稻，多打粮，不仅够吃，还有输出，成为重要的商品粮生产基地；农民收入不算高，温饱尚可。平均主义并不严重，农民种田积极性还算高，大跃进、虚报产量、吃食堂，只是一个插曲。应该讲，干部、群众还是比较满意的，对合作、集体种田怨言并不多；怨言多的是辛苦，鸡叫做到鬼叫，收入与付出不相称。而“剪刀差”、粮价低，责任不在农村干部。干部和群众都不想走“回头路”，一家一户种田，“一夜回到解放前”。分田到户是走资本主义道路，有这样的想法，并不多，“左右”不是要不要实行责任制的出发点和归宿。单干有短处，合作有长处，留恋集体种田，该是不够积极的另一个主要原因。

一重看了一家一户种田的弊端。统分结合，“分”不同于合作化以前的单干，是合作下的单干，不看“统”，仅看“分”看“单”，必然弊端就看得过多、过重。而确实存在又难以解决的弊端，田块零碎，不利机械操作，无法实现规模经营，难以提高科学种田水平，对联产承包信心不足，没有高呼万岁，衷心拥护，也是自然。

一对农村面临的困境有了新的认识。当时，苏州地区的领导们从现实中已认识到，仅靠种田，农民是富不起来的，只多维持低水平的温饱，一本账明明白白放在面前，一亩地千斤粮，即使放开后一块钱一斤，不计成本也只有千块收入，人均一至二亩地，口粮之外得不了几个钱，落实责任搾不出多少油来。生产资料的极度匮乏，手工操作，落后的小生产方式才是阻碍农业现代化、农村富起来的主因。农民明白，集体种田也好，一家一户种田也好，要想靠几亩地富起来，农民说那是痴人做梦。（亊实上，小岗村分田到户至多多收了三五斗，并没有富起来）。另找出路，在苏州农村已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一已经找到了农村发展的新途径。这就是创办农村工业，也就是发展社队工业，以工补农，推进农业现代化，尝到了甜头，农村、农民要翻身非走此路不可。苏州农村办工业，生于“资本主义萌芽”，初创、发展于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后被改造斩草除根，七十年代死而复生，集体办工业，八十年代疯长，农村经济结构发生了大变化，振兴农村的路走了出来。1978－1982年苏州农村三业产值翻了一番，若农民积极性不高、三业凋疲，翻番是不可思议的。1983年，邓小平访问苏州，从苏州看到翻两番的前景，受到了鼓舞，肯定了苏州发展路径。苏州农村完全有理由沿着这条路往前走，没必要重砌炉灶。

有一个动向，典型地反映了苏州干部群众对联产承包的认识和态度：1984年的苏州农村三级干部会议，中心议题，巩固、提高联产责任制，会议简报反映昆山陆杨乡出现土地向种田能手集中趋势，土地转包，实行规模经营，效益大提高，市委领导热情有加，立即向中央、省委报告，在全市推广。一快一迟，其中含义无需明说。

四十年了，对家庭联产承包制的历史作用，对苏州地区联产承包为什么不很积极，可以实亊求是，有一个比较符合实际的认识了。归为一句话，联产承包贵在还权于民，本身并不能实现农业现代化。苏州轻看了前一句，重看了后一句。与是左是右无关。再多说一句，亊实上，联产也罢，承包也罢，并不存在。

值得好生记取的，农民的亊，农民怎样种田，由农民自己做主，刮风、一刀切，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