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风庆轮事件看“造不如买、买不如租”的诞生
美国特朗普政府考虑阻止通用电气公司向中国出口LEAP-1C航空发动机的新闻,在国内引起了广泛关注。
尽管有专家表示,禁售会加速国产大飞机发动机研制进程,但是,LEAP-1C航空发动机作为C919发动机的唯一供货端,如果断供落地,将意味着C919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无法投入商用。
事实上,美国通用电气不但提供C919客机发动机,还为C919客机研制航空电子系统。通用电气和中国航空工业成立了昂际航空电子,昂际航空电子就是C919客机航空电子系统研制厂商,技术就来自通用电气。C919客机还有一个关键系统-飞控系统也来自美国公司,它由霍尼韦尔公司提供,另外美国铝业也是C919客机材料供应商。
C919的诞生之路可谓是一波三折。2006年2月,大型飞机重大专项被确定为16个重大科技专项之一;2008年5月,中国商飞公司筹备成立;2009年1月6日,商飞发布150座级大型客机机型的立项,代号“COMAC919”,简称“C919”。
成立之初的C919构成是这样的:

国产化率仅10%,且都不是核心部件,当时,被网友戏称为“组装货”。
正因为关键部件依赖跨国公司供应,跨国公司时时出来卡一下C919的脖子,项目进度一再延迟。遭遇同样状况的还有更早上马的支线客机ARJ21。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重走自主创新之路,商飞采用的是“主制造商与供应商模式”,为C919成立了16家合资公司,其目的正是为了实现零部件的国产化。这种合资公司毕竟涉及到技术转让协议的众多细节,依然充满变数,也仅仅是将C919的国产化率(虽然是注水的)提升到了60%:

诸如发动机之类的关键部件,人家是不会同意成立此类合资公司的,所以才有了今天特朗普政府断供的威胁。
2015年11月,C919总装下线。当时,为了抵消C919“组装”的舆论压力,一大波诋毁中国首架大型民航客机运十的言论出现在了公众媒体上。
拿技术参数对比运十和C919是很无耻的,毕竟两者立项时间相差近40年,生产力条件、技术基础完全不一样。运十的成功是不容否定的,80年代运十上天之时,连外电都评论说,中国航空业与国外大约30年的差距一下子缩短了15年!
运十的夭折正是“造不如买,买不如租”的路线造成的。这个路线是怎么诞生的?我们不妨从上世纪70年代的“风庆轮事件”入手,寻找一点历史的痕迹。
20世纪70年代初,石油能源危机影响到世界各国,使运输业萧条,远洋运输也不景气,一条万吨级的轮船花原价的20%就能买来,运输部门提出要买一批二手外轮。
1963年,中国第一艘万吨轮“跃进号”首航因为触礁不幸沉没,对万吨轮建造事业的打击十分沉重。不过,两年后万吨轮建造事业开始顺利起来。1965年由江南造船厂造的东风号远洋货船交付试航,1969年第一艘万吨油轮大庆27号下水。到1973年由上海江南造船厂建造的万吨轮风庆号完工,中国大陆建造的万吨级轮船已经有10艘左右。
1972年,尼克松访华,中美关系缓和,加快了中国对外开放的步伐。购买一批外轮就发生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之下。有了外轮可买,运输部门的官僚就开始对国产万吨轮横挑鼻子竖挑眼。
交通部所属的中国远洋运输公司上海分公司买下风庆轮后认为:该轮的主机性能不适于远洋航行,规定其只能在近海航行。但在“批林批孔”运动中,船厂工人和该轮海员贴出大字报,要求风庆轮远航,令中国远洋运输公司诧异的是,自己公司的海员竟然也要贴自家的大字报。
1974年4月,在大字报和大批判的重重压力下,交通部分析了风庆轮建造以及轻载、重载两次试航的情况的技术状况,批准了远洋运输公司的申请,决定让风庆轮运送一万多吨粮食到罗马尼亚,5月4日启航。
请注意这个时间线,1973年风庆轮建造完工还未进行充分的试航;1974年4月,交通部迫于压力突然宣布风庆轮要“满载”“远航”;准备时间只有不足一个月。
这下,连力主重用国产轮的上海市革委会主任马天水也紧张了,改革开放以后,在批判文革派的文章中这样记载了马天水的话,“有人故意下令远航,是要整我们,想要我们好看。”当时的市革委会常委黄涛等人也一改以前的说辞,表示“风庆轮远航不该一下就跑这么远,风险太大,该先跑几趟近洋。”作为张xx的罪状,文章也记载了张xx的话“风庆轮即使沉了,也是个胜利”。
其实,交通部的指令已经下达,张、马等人又能说什么呢?难道主动退让?这样只会给交通部的官僚继续拒绝国产轮留下口实。
以下是文革时期的新闻稿,反映了当时船厂工人和中远船员加紧协作的场景以及风庆轮远航的情况:
全部国产设备的万吨轮风庆号,第一次航行就远赴欧洲,这是前无古人的业绩。一些人胡说,这是要出“风头”,有些人则是忧心忡忡。同这些人的精神状态截然相反,“风庆”轮全船上下,一片欢腾,象迎接盛大的节日。他们认为,“风庆”轮远航是大长中国无产阶级和中国人民的志气。
在出航前的时间里,船员们一边批林批孔,一边紧张而认真地进行准备工作,进一步熟悉船上各类设备。二副带领一个小组负责维护导航仪器,他们一丝不苟地学习技术。船上各类电器线路,交织如网。电机员朱恒福带领三名新手,从上到下,从船头到船尾,看着图纸,把每条线路的来龙去脉摸得清清楚楚。江南造船厂和各配件厂的工人也纷纷上船,帮助船员熟悉各种设备的性能。船员和工人对于我国自己建造的万吨轮,千抚摸,万端详,热爱船上每一个螺丝,每一根管道和阀门,每一个部件。这种感情,鲜明地表现了我国工人阶级的民族自信心和民族自豪感。他们决心让“风庆”轮漂漂亮亮地跨入世界远洋船队的行列,成为中国人民和世界各国人民间一座友谊的桥梁。

……
“风庆”轮装载着一万一千多吨大米,运往罗马尼亚。大米是很难运的一种货物,它在货舱里堆藏有两个月,由于船舶航行地区的纬度不同,经历春夏秋冬四个季节气候的变化。在各种险恶的环境里,大副周钧庭带领护粮小组的全体同志,坚持每天三次到五个货舱去逐个检查,根据不同的气温、舱温、米温,适当调节温度。他们在货舱里爬来爬去,累得满头大汗。两次经过赤道时,大舱气温高达四十度,护粮小组的同志日夜注意通风,由于船的水密性能良好,空气调节设备先进,米温始终没有超过三十度。一万一千多吨大米保质保量运到交了货。
在黑海之滨的一个港口,引水员上船时面露愁容。原来,“风庆”轮要去靠泊的码头,挤满了船只,航道狭窄。引水员十分担心主机和舵机的性能是否良好。事实给了他最好的回答。“风庆”轮在船员熟练的操纵下,左右、进退,每一个动作从发出口令到机器运转,都在几秒钟内就准确地完成了。当“风庆”轮安全靠上码头,引水员露出满意的微笑,连声说:“船好,船员技术也好!”
好望角航程,是对万匹主机的一次严峻考验。那时,主机连续不停地运转了十八天半,在绕过好望角时,又遇到了八级大风巨浪。好望角天气变化大,从来就有“好望不好过”的说法。这天,大风在整个洋面掀起万顷狂涛。浪乘风势,风助浪威,雷电交加,雨雾茫茫,整个洋面激烈地动荡,船只一会儿被托上高高的波峰,一会儿又钻进深深的浪谷。然而,“争气机”照样锵锵有声地飞快转动,“风庆”轮劈风斩浪,高速前进。银色的飞鱼随着浪尖抛上甲板。船员们风趣地说:“海龙王见了新船新主人,送来的礼物我们收下了。”
曾经有人定出这样的清规戒律:“国产船不装备进口的雷达,不得航行远洋。”有人说:“国产雷达只能显出三浬内的影像,没有用。”事实给了他们最好的回答:在波涛起伏的太平洋之滨,一天傍晚,根据推算,五十浬外有几个岛屿。国产雷达的荧光屏上清晰地显现出几个光点,在四十八浬外正是某岛。船长又移动荧光屏上的扫描中心点,五十浬外的目标也显现出来。在五个月的使用中,国产雷达性能始终良好,完全符合远洋航海的要求。
电罗经是指示航行方向的重要仪器。有人也曾经断定,国产电罗经经不起赤道高温的考验,不适应远航。然而,上海航海仪器厂工人想方设法提高了这种产品的质量,使电罗经的工作温度从摄氏四十五度提升到五十五度,这次航程中工作一百二十天,始终保持了良好的技术状况。
不是有人担心国产的收发报机灵敏度差吗?事实是:国产的收发报机频率始终稳定,灵敏度高,选择性好。
风庆轮顺利返航后,文革派围绕风庆轮事件发力批判“洋奴哲学”,这在后来成为文革派的罪状之一。
风庆轮下水出航的时刻,交通部门连个像样的欢送仪式都没搞;风庆轮顺利抵达罗马利亚时,《人民日报》却只在夹缝中刊登了消息,引得张xx大为恼火。风庆轮在返航过程出现了轮船常发的机械故障,返航途中报告已经打回来,交通部门借机发难,这些问题在文革以后还被作为贬低、否定风庆轮的证据。但工人阶级奋战的风庆轮,成绩是主要的,问题是次要的。
风庆轮之后,中国造船业迎来了大繁荣:
1976年,我国自己设计、自己制造的“西湖号”5万吨远洋货轮下水;
1976年马来西亚爱国华侨向上海中华造船厂订购一艘3700吨货轮,成为新中国首个出口船订单;
……
2006年中国获得造船订单总量达到1470万吨,首次超越日本,位居世界第二并跻身世界造船业“第一方阵”。
人家资本主义已经发展了两百多年,进口的设备肯定比国产的好用,“职业官僚”站在个别部门、短期利益的角度考虑,自然而然地得出了“造不如买、买不如租”的结论。
但风庆轮事件中,造船厂工人和中远海员为代表的工人阶级的觉悟显然远远高于这些“技术”娴熟的“职业官僚”。这远不仅仅是所谓的民族自豪问题,它直接决定了社会主义工业体系的发展命运以及社会主义的经济基础。
相较风庆轮,晚生几年的运十飞机显然就没那么幸运了。毛主席一走,造不如买买不如租便大行其道。
运十副总设计师程不时在2007年6月一次谈话中曾说过:
当时的民航部门只是运作部门,不管设计,他认为哪个好就买哪个。中国现在一些人,已经在利益上跟国外有着讲不清的关系,在他们概念中,说外国一点不好,就像伤了他们祖宗一样。
还有人对高层进行信息封锁,过滤,运十飞拉萨时,请国务院值班副总理谷牧批准,问题是谷牧居然之前没有听说过中国已经有了大飞机,而且试飞过几次。谷牧听了汇报,看过运十的照片,高兴地说:“从来没有人向我说过这架飞机有这么大!”当即批准运十进藏试飞。
刚刚收到运十试飞拉萨成功喜报的谷牧,又给运十下达了飞行任务——运输救灾物资。接下来的10天,运十连续6次飞抵拉萨,运送了40吨紧急物资。看着运十在成都机场频繁起降,连平时飞成都、拉萨航线的飞行员都惊奇:这哪里是一架在试飞的飞机,比我们飞得都勤!七次飞抵拉萨贡嘎机场,成了运十最为辉煌的一段历史,但是没有想到的是,这竟成为运十证明自己的最后机会。此后不久,运十便停止了飞行。

与运十同一时代下马的,还有上百个重点工业项目,从自己造,变成了向外引进或者跟别人买,靠着人口红利发展所谓的“比较优势”,这对毛泽东时代建立起来的完全独立自主的工业体系是毁灭性的打击,以致于三十年后商飞像重走自主创新之路已是困难重重。
回顾这段历史,就是想叫大家记住历史的残酷教训,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但前提是真正放弃幻想,准备战斗,更重要的是不要以为自己比毛主席高明。
注:风庆轮的这段历史摘自笔者之前的文章《原副总理谷牧逝世前为何要为毛泽东辩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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