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乔 | 一本诗集的诞生
编者按
诗集《这里就是罗陀斯》取名自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里引用的一句诗,“这里就是罗陀斯/就在这里跳吧!”作者以此为题,企图在思考台岛左翼运动的同时,重构其与诗歌之间的连结。在本文中,作者特别提到了上世纪四五十年代活跃于台湾艺术界的木刻版画家黄荣灿及其名作《恐怖的检查》。这是一幅既没有作者签名也没有题名的作品,作者以一种“沉默”的方式表达了对台湾二月“恐怖事件”的愤怒。而这就是作者在谈论“这里就是罗陀斯!”时所指的那种就地作战的勇气。
感谢钟乔老师授权保马发布。
〇 鍾喬 / 秀威資訊科技 / 2019
一本詩集的誕生
「這裡就是羅陀斯」---鍾喬詩抄
鍾 喬
「這裡就是羅陀斯/就在這裡跳吧」這兩句詩,出自馬克思[路易.波納帕的霧月十八]文論中。卻源於希臘時代[伊索寓言]的一席比喻。經常被拿來作為革命思想與詩連結的經典。我每次重讀,都深深感受已並非「經典」兩個字得以形容,而是對未來行動的一種想像。同時,這行動的想像,有深刻的物質驅動力。
現在,它被置換成我的詩集的名稱。除了是紀念馬克思誕生200週年的一分獻禮之外,也多少有對於詩歌和文化行動如何被賦予連結意涵的想像。所以,我說:
詩作為一種思想武器,進而引發文化行動的事情,正在加速的消失,並且蒸發無形。當我這樣說時,必然引發很多對詩情有獨鍾者的爭議。「詩,真的有必要披上思想的外衣,並形成行動嗎?」有人帶著質疑地問。
而我暫時並不熱衷於回應這個問題。因為,這個問題將我帶到不久以前,一個酷熱夏日的午後,在濁水溪出海口的 一個小村庄---台西村。就像多數濱海的農村一般,當炙烈的日頭臨照的每一個午後,孤寂陪伴的,通常只是一隻落單在荒廢豬寮旁的黑狗。曾經,便是在這樣的孤寂中,幾位村子裡的農民和我排起一齣稱作「證言劇場」的戲碼來。在戲中,其實他們沒演甚麼戲;就只是專心報告村子受石化工廠空汙荼毒的見證。398支煙囪排出的PM2.5,吹南風的夏日,苛刻地折磨風頭水尾上,勤耕以換口飯吃的農民。每回,他們站在自己家鄉土地上的形象,都不禁令我想起,馬克思在文章中引述「羅陀斯」---無產階級工人家鄉---的情景,是一種歷經不斷落敗後的重新站起。
關於這個場景,馬克思形容得貼切、動人且像一首革命詩篇。他說:「把敵人打倒在地上,好像只是為了要讓敵人從土地裡吸取新的力量....一直到形成無路可退的情況時為止,那時生活本身會大聲喊道:「這裡是羅陀斯,就在這裡跳躍吧!這裡有玫瑰花,就在這裡跳舞吧! 」
為了這樣一齣戲碼,在演出後,仍能在社會引發環境問題就是階級問題的關切。我回到村庄來,在熟悉的古厝所重建起的攝影記憶中,和已經熟識多年的小女孩---里美重逢,並留下一張日常中交織著多重視線的合照。這麼說,因為里美和她媽媽、阿公、阿嬤都參加了那場戲劇演出,就在這合照現場的古厝所搭起的簡易舞台上。另有,我和她有了相約,一起來為這備受魔煙所害的村子---「家鄉羅陀斯」,寫相互回應的詩篇。因此,我寫了「當時間屬於我們的時候」這首詩。詩的幾行,我這樣寫:
用稻穗般的歌聲
召喚離鄉未歸的男男女女
用沉入田土的身體
引領回返祖厝的老病殘魂
讓生者與死者
一起在共生的餐桌上
因為 當時間屬於我們的時候
頃圮的將是一支支 僅剩著
廢墟般殘破的煙囪
向世界詛咒著自身的罪行
很久以後,我一直尚未收到里美寫來回應家鄉情境的詩篇。到底是詩篇不易書寫呢?又或家鄉的情境沒改變前,她並無心動筆呢?我沒刻意去尋求解答。但,我只是猜測:應該在空汙沒有徹底從家鄉的天空撤離前,我是不會收到她任何詩作的。我這樣想,時間就這樣過去。詩,仍然留在詩頁中,作為我們彼此對於她的家鄉的一種允諾。這樣的很多日子裡,我時不時,便會想起智利詩人 帕布羅.聶魯達Pablo Neruda的名言:「我是寫詩很久以後,才知道我寫的是詩」。這兩句話,表面平白易懂,卻語意甚深,多所潛藏。讓我對於一心將詩歌視作文字美感操作的事情,有了更深的批判,進一步理解埋藏於詩歌底下,如礦岩般黑而晶亮的賦、比、興。我想,詩和歌都因渴望解放而找到文字與韻律,恰與被壓迫的人們一般。
2016年,我所尊敬的長者 陳映真 老師過世,在為他舉辦的紀念晚會上,我重又有機會聆聽好友朗讀他唯一翻譯過的一首聶魯達的詩:「獻給黨」。其中,這幾行詩,令人難忘。
您教我認識
人的共性和差異。
您讓我明白:
個人的痛苦
如何在全民的勝利中消失。
您教我
在咱窮苦兄弟的硬板床酣睡。
您把我打造於現實的根基,
在堅實的磐石之上。
《獻給黨》聶魯達 詩 陳映真 譯
這便是如礦岩般黑而晶亮的詩篇,在我們的生活中,形成一種朝向底層、弱勢...更擴大說,朝向第三世界場域的動能。
聶魯達詩風蔚為當今全球左翼的文化象徵,其來有自。因它不僅僅是天上的旋律,更是地上的氣息。永遠在受苦人的門板上,扣下結實的問句後,不忘留住對這不平等世界的吶喊。如果,我們有機會閱讀到馬克思的詩篇,並不難發現類似的痕跡。「我們被綑綁、支離破碎、空虛、害怕/永遠被鏈鎖在大理石般冷冽的存在上,」年輕的馬克思寫道:「……我們是冷酷上帝豢養的人猿。」他還說:「我將吶喊出對人類巨大的咒詛」。這就是馬克思的詩篇。
「毀滅」與「愛」成了馬克思詩篇的兩項重點;這同時,革命與愛,更成為馬克思與聶魯達詩風的永恆。是在這樣的情境下,我借用了前人的吶喊:「這裡就是羅陀斯」,寫成了這本詩集。
是的。「這裡就是羅陀斯」。這詩集中的一首詩,寫的是相關島嶼的二月記憶,我且書寫如下。我說:二月是殘酷的。或者說,二月的慘酷記憶,始終在天空盤桓不去。當然,越接近二月的尾聲,相關這殘酷記憶的國族民粹化操作,也早已成為島嶼的一場夢魘。這就不說了...。
說的是,一個夜晚,先和電影導演約在夜市的街燈下,下個菜喝紅酒。而後,他說:「到公園走走。」於是,我們帶著微醺,在公園的步道上繞很大的圈子,這才發現這片古老的公園,以它喏大的面積,在幽暗的街燈與老樹交纏成的夜色中,像是在說一則城市記憶的暗黑故事。二月,春寒料峭。我們先是經過一個圓形劇場,而後就在那座高高聳立的騎馬銅像前,有些錯愕的停步下來。「看看...他騎馬的方向,是朝著馬場町呀!」在夜色的寒意下,導演說了。「這座銅像,還沒被拆呀!算是少見...」我直覺地答腔。「這真是一個殘酷的方向呀!」這麼說,因為不禁聯想到:難道銅像是要騎馬去馬場町執行槍決嗎?
其實,二月的殘酷。是社會性質矛盾的總爆發。接下來,1950年代白色恐怖,才是冷戰反共肅殺下,更為殘酷的制度性謀殺。其影響直至今日兩岸分裂的政治命題。而這一切的殘酷,都從馬場町的槍聲開始...。這時,我想起了 [恐怖的檢查---台灣2.28事件]的版畫作者 黃榮燦。
〇 1947年,《文汇报》发表黄荣灿木刻作品《恐怖的检查》声援台湾同胞。
〇 1947年3月6日,“二二八”事件后,《文汇报》刊登《记台湾的愤怒》出版消息。
青春至壯年,留下至今憾人心弦的版畫,令人想起畢卡索 的 名作「葛爾尼卡」。1952年撲倒於馬場町刑場;1994年,一只埋在泥濘間長達40年的墓碑,刻著黃榮燦的名子,於台北六張犁亂葬崗被發現。
〇 左为黄荣灿的埋葬许可证,右为黄荣灿墓碑。
重慶人,抗戰勝利後,前來台灣...地下黨人,埋屍...。我有一詩,為黃榮燦而寫,抄錄如下:
刻魂---致死難的木刻家黃榮燦
「那麼,應該在何時才能充實我寫畫的自由?」
你這麼問時,海峽上空肅殺的疑雲,正隨著
法西斯驟雨般的靴聲,瞬時間,遮斷
互望的眼神。那時,你已登岸多年﹔
版畫家、潛藏的革命份子。並以,文字書寫
緊密封守另一個地下身份:黨人。
那時,我猜想:「外省人」的稱呼,大概
也已在你的耳膜間被記錄。又或者,
某一個雨淅瀝瀝飄過寒夜的街頭,
榻榻米蓆舖上,肅清的耳語如鋒面,
恰割裂著你的胸膛。然而,繼續的,
一如護著上海來的劇團,前往歸航的碼頭;
你朝夜暗方向走去,等在紛亂時間那頭的,
如你預期,是「本省人」作家書寫的
一紙和平宣言,正等候著受凌辱者的 落款。
台北,秋日一個起風的黃昏,
孤寂的暮色,突而在錯落的鐵窗、招牌、街巷
以及公寓的灰牆間投入噤黙的影:我們的
眼神梭尋一如逆轉的鐘面;身体,如惶惶於
燈光監視下的一枝筆。朝著窄仄的山坡路,
在墓園後的亂葬岡上,驚恐於你
躺下的姿態;於你,殘遭撕裂的靈魂;
於你,在冷戰之牆上,被刻意拭去的
受難之名。畢卡索呢?魯迅呢?現今,唯請你
容許我通告他們。那些,在你的刻魂中倒下的,
必該不僅僅是用來被紀念的「政治圖騰」!
是的。「恐怖的檢查」是一幅知名的版畫,幾乎眾所周知。然而,戰後台灣反共戒嚴獨裁統治,長達數十年時間裡,這幅畫幾乎以匿名的方式,出現在公眾的視線下,這很值得探索,更值得以超越國族、省籍、民粹的角度,深入剖析的探索。當然,這是以現實主義的寫實基調刻寫的版畫。因此,其普遍性,幾乎得以超越時空,從過去直到當下,都被毫無疑義的接受。這當然也是現實主義文藝在革命年代的典型性美學。從這樣的脈絡出發,當我們的視線凝視於:為何版畫作者的缺席,竟然成為一種習以為常時;便也發現,背後存在的社會結構因素,是如何在歷史的灰暗處,發生關鍵性的阻擾。
現在,相關「恐怖的檢查」這幅版畫的作者,在公開的資料中,已經被證實為黃榮燦所創作。作品中,每一筆刻下的跡痕,都指向島嶼一場酷烈的殘殺---2.28 事件。但,黃榮燦這個名子的出土,卻歷經冷酷歲月的摧殘,直到1993年,才得以重新和世人謀面。回顧過往的記憶,最早在解嚴前夕1980年代的黨外雜誌,這幅版畫曾經多次在不同的地下刊物,分別以匿名,被刊登於雜誌的封面或內頁,當時,還有不實的傳聞說是:這是某某激進黨外漫畫家的傑作。然而,黃榮燦並不來自1980年代的黨外,他曾經現身1947年的二月風暴現場,更在1952年11月由於參與地下黨革命行動,被槍決於馬場町刑場。
這裡須格外關切的事情在於:1993年,經由刑餘後的地下黨人曾梅蘭苦苦的追尋,終而在台北六張犁公墓的亂葬崗,挖出他哥哥徐慶蘭短短的墳,並因此連帶找到201座被槍決者的墓石。而黃榮燦的名子,就刻在其中一塊墓石上。黃榮燦,何許人呢?四川重慶人,曾肄業於昆明時期的國立藝專。這裡拋出的訊息,其實遠遠超越出地理上的時空意涵。而是在長久操作悲情2.28的台灣意識下,到底一個從大陸來的版畫家,如何介入當年的社會變革,並且在「反內戰 反獨裁 反飢餓 求民主」的進步呼聲下,與地下黨運動取得密切聯繫,最終因美國介入東亞反共防線的圍堵,而撲倒於馬場町積著4000—5000名被槍決者的殘酷沙丘上。
和其他埋屍於六張犁公墓的受難者相同,黃榮燦是冷戰肅共時代下的犧牲者;若有稍稍特別之處,則是他的版畫家身分,以及在中國革命無縫接軌的年代中,因著台灣脫離日本殖民統治,從大江南北帶著改造者的身分前來本島,與本島的進步作家,密切展開兩岸民眾進步文藝的鏈接。從1945年起到1949 年止,這四年期間,台灣歷經戰後革命年代短暫卻激盪的洗禮,兩岸進步知識與文化藝術的交流相當炙烈。當時,由大陸左翼作家與編輯歌雷所主持的「新生報 橋 副刊」,融匯刊載黃榮燦與省籍知名作家楊逵的作品,並因此在台大校園內,開展[麥浪歌詠隊]在全台公演。黃榮燦穿梭其中,自不待言,並與楊逵成了文藝界的莫逆之交。曾經,在[麥浪]於台中的演後座談中,楊逵朗讀他的即興詩:「麥浪 麥浪 麥成浪 救苦 救難 就飢荒」。這在後來,跟隨著國府蔣介石部隊在大陸節節敗退,終而也以反共的名義,在美國的首肯下,展開對於異己的無情整肅,可以說從四六事件到後來的白色恐怖,皆有脈絡可循。
從以上的線索連結下來的歷史,讓「恐怖的檢查」這幅版畫更具當下的意涵。現今,相關白色恐怖的探討,因著轉型正義的提出,特別浮出社會輿論的介面。在台灣民主政治長時間依賴西方現代性的影響下,人權觀念與個人在社會中的自由,格外凸顯其不可侵犯的價值。就當代性而言,這既是世界潮流,便有普世價值可以依附,也無可厚非。但,值得討論的是,形成刻寫2.28版畫---「恐怖的檢查」的創作者 黃榮燦,最終因地下黨人「叛亂犯」案件,而被槍決於馬場町刑場的原因,說穿了是二戰後,國際冷戰在東亞布置下形成的人權迫害。若不究明這歷史結構性因素,僅一再將轉型正義依西方人權概念為軸線,清理當年蔣氏集團所代表的封建落後性,將顯示對人權歷史結構性內涵的缺席。並且失去對於「恐怖的檢查」這幅版畫的深刻體會,以及帶來的反思!
當後世的美學評論,屢屢將這幅版畫與畢卡索的「葛爾尼卡」相互比較時,我們同時發現兩幅畫對於暴力與女性的對比,值得深入探視。
在「葛爾尼卡」中,是抱著以死去孩子而嚎啕的母親;在「恐怖的檢查」中,是護著母親對抗暴力槍托的孩子。這兩者的差別,應該與黃榮燦的母親與姐姐都喪命於日軍在長沙的濫炸有關。因此,引申之意應是:唯剩孩子如自己(黃的自喻),奮力抵擋文明與現代戰爭的暴力。而當法西斯的暴力親臨受害民眾的身體上時,雙手舉向天空的女人,正向這世界指出天地不容的憤怒。這憤怒,進一步讓我們深思:受暴力之風摧殘的女性,所孕育的恰應是深具內蘊能量的轉型正義人權觀,帶領我們從歷史的左眼,穿透資本現代性所代表的文明觀,重新審視冷戰獲勝一方,自二戰以來傲慢宣稱的反共暴力。
黃榮燦,以「恐怖的檢查」木刻畫,將「二、二八事件」刻在版劃上。1946-47年參與深入民間社會、消靡省內、外隔閡的文化宣傳運動。與本省左翼作家楊逵結識,共同參加「和平宣言」的發起;1949年,許多外省進步文化人紛被迫離台;唯獨,他仍留下,至1952年仆倒於馬場町刑場。
這本詩集,寫給左翼,寫給馬克思誕生200周年,寫給識和不識的、對於世界的改造有所思維和實踐的人。
註: 本文相關黃榮燦事蹟部分,參照 <人間出版社> 橫地剛所著 :<南天之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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