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振国:陈映真与80年代的台湾客家运动

作者:范振国 来源:苦劳网 2018-11-26
我们这次所以承办这个展览即是对先生的纪念,也是传承《人间》精神的初步尝试与努力。

【原编按】22日适逢左翼作家、《人间》杂志创办人陈映真逝世两周年,苦劳网特别刊出此文纪念陈映真。作者范振国为前《人间》杂志执行编辑,他在文中回忆陈映真执掌《人间》时制作客家专辑,支持1980年代的台湾客家运动,使相关专辑成为客家研究的重要论著,也提到陈映真一生中不遗余力提携青年后辈,在他心中树立了为学为人的典范。

我们这次所以承办这个展览即是对先生的纪念,也是传承《人间》精神的初步尝试与努力。

1980年代《人间》杂志时期的范振国(左二),与歌手邱晨及卢思岳合影于环保抗争现场。(摄影:蔡明德)

2016年映真先生故去的隔年,也就是2017年1月和3月,我们几个朋友在台北市的客家文化活动中心举办了两场的追悼活动,一场是侧重思想探讨的《左翼的追思》讲演会,一场是由差事剧团的钟乔主办的,彰显先生创作世界的艺文晚会。

今年2018年10月,我和几个以前《人间》杂志的同事蔡明德、钟乔又在同一个场所举办了「转身‧行前-客家三十纪念特展」。是以映真先生对台湾社会发展的大体解剖以及客家移民史的阶级论述为指导思路,结合了装置艺术(由师大美术系毕业旳屏东六堆客籍子弟曾启明担任艺术总监负责布展)、纪实摄影(由前《人间》杂志摄影记者蔡明德任策展人)、纪录电影(由前《人间》杂志编辑范振国夥同客家电视台工作人员拍摄制作)、剧场演绎(由差事剧团团长钟乔编剧指导)、文献展示(由事件参与者与历史见证者提供)的美学呈现,也是首度以美学形式将客家人介入台湾社会变革运动的风貌供诸于市民大众的社会对话录。活动申办之初,原先还策划了一场国际客家论坛(由少女时期即投身各领域台湾社会变革运动,于今任教成功大学台文所的钟秀梅任计划主持),尝试在突显客家先辈于南洋地域迁移漂泊继而融入当地的辛酸艰难以及与近代中国社会主义革命紧密相连的血泪史中,扩充深化台湾客家社群的胸襟视野。这项计划,最终却因经费所限而作罢,实在是这次活动美中不足的憾事。

「转身‧行前」是客家人的语汇,意思是回望之后继之前行的意思。这是以先生对战后台湾社会发展史的大体解剖(注一)以及客家移民史的阶级论述(注二)为指导,结合装置艺术、纪实摄影、纪录电影、文献展示、戏剧表演等元素的展演,也是首度以美学形式将客家族裔介入台湾社会变革运动的风貌呈现给社会大众的一则对话录。

展览的轴线以1988年客家还我母语运动为座标,上溯至50年代客家庄的红色清洗,延伸到80年代客籍人士主导的工农运动以及受到还我母语运动影响的青年返乡深耕家园的社区再造运动,还有当代以歌谣创作为代表的客家新文化运动。

我们这次所以承办这个展览即是对先生的纪念,也是传承《人间》精神的初步尝试与努力。

80年代末客籍劳动者主导的远化罢工。(摄影:蔡明德)

1988年「客家还我母语运动」爆发的历史脉络是,1949年于国共内战败退来台的国民党政权,在美国的扶植下稳住了风雨飘摇的政权,从而实施了长达40余年的军事戒严,透过暴虐血腥的镇压手段,展开独裁式开发的资本主义积累。这种低工资、低粮价、高污染的发展模式,虽然在经济成长方面取得一定的成就,但是到了80年代在夸耀经济发展的同时,人与土地遭到的破坏也濒临人民能够忍受的极限(先生把1980年代界定为「再编组和转变的时代」,指出台湾面临产业升级难以突破的瓶颈。在表面上进一步建设与发展的背后,隐藏着劳工民主、环境、族群、统独、国家独占资本的开放〈亦即所谓的国营企业民营化〉等复杂棘手的问题)。于是解严前后各领域争取自我权益的社会运动纷然而起,客家还我母语运动也即是这个时代脉动的一环。

需要注意的是,当时的客家还我母语运动,一方面既要抗议国民党不当的语言政策,一方面也要迎击正在高涨的福佬沙文主义,可以说是两面作战,不过一明一暗而已。

其实早在1988年12月28日「客家还我母语运动大游行」登场前,《人间》杂志在该年的1月号(第27期)就制作了篇幅不小的《海峡两岸客家人》专辑,隔年1989年的1月号(第39期)又出刊了100多页的《台湾客家》特辑。

回顾史实,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福佬人陈映真,是台湾客家运动的支持者,也是这个运动的理论指导者。这两集从移民垦拓史、社会学、政治经济学的视角剖析客家人台湾社会处境的刊物,至今在诸多客家研究的论丛中仍无人能出其右。

先生为何会花如此大的心力关注客家议题?这牵涉到《人间》杂志的文化战略布局。记得先生曾经和我说过,面对80年代台湾开始日渐猖獗的分离主义意识,由于国民党独裁政权还盘据高位,他在道德上不忍,在现实上也不宜展开正面的批判,但又不能任其蔓延不加遏制,于是只好采取了迂回的文化突围战略,试图以阶级意识克服偏狭的族群意识,这是创办《人间》杂志很深苦的用心。同时也是费心制作客家专辑的孤诣所在。

毕竟,原乡意识浓厚的客家族裔与海峡彼岸的血脉相连既是心理上、精神上的真实存在,也是历史上、现实上确证无疑的事实。以台湾的客家族裔与原乡脐带相连的史实史事,从移民垦拓史的视角揭示客家佃工的阶级位置,对极力否认自己是中国人的资产阶级分离主义,是很锐利的攻坚武器。

先生许多关于客家议题论述,对我启发最大的就是这篇《共创共生共荣的未来》,这篇论著既对客家族裔饱受欺凌压迫的社会处境寄予深切的同情,也客观冷静地指出客家人与福佬人联手迫害侵夺原住民的史实。面对同处于岛屿之上的族裔相互伤害的悲剧,先生于是发出沉痛诚恳地呼吁,企盼此后生活于斯的各族群,能真心的平等对待,谦卑的理解彼此,真诚的相互拥抱,相互携手共创一个共生共荣的美好社会。先生的这一心愿于今还远未实现,先生指引的方向仍是今后我们须奋进的目标。

我们这次所以承办这个展览即是对先生的纪念,也是传承《人间》精神的初步尝试与努力。

我们这次所以承办这个展览即是对先生的纪念,也是传承《人间》精神的初步尝试与努力。

今年为客家运动30年,作者和《人间》前同事于台北客家主题公园举办“转身·行前-客家三十纪念特展”。(摄影:蔡明德)

陈映真对青年后辈的提携

最后我想谈谈陈映真对青年的关怀。

「争取青年就是争取未来」这句话,是无论左右翼都信奉的格言,但是争取的方式、姿态用意,左右翼却有本质上的不同。因为「青年」其实是很含混笼统的概念,虽然我们可以用年龄体魄清楚标定哪个年龄层男女谓之青年,但是如果用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来分辨,即使同一个年岁男男女女,也存在着各种千差万别的群类。

就像鲁迅在《华盖集》的〈导师〉一文所说的那样:

近来很通行说青年,开口青年,闭口也是青年。但青年又何能一概而论?有醒着的,有睡着的,有昏着的,有躺着的,有玩着的,此外还多。但是,自然也有要前进的。

鲁迅对这些想要寻求导师指引前进的青年给予的奉劝是:

不如寻朋友,联合起来,同向着似乎可以生存的方向走。你们所多的是生力,遇见深林,可以辟成平地的,遇见旷野,可以栽种树木的,遇见沙漠,可以开掘井泉的。问什么荆棘塞途的老路,寻什么乌烟瘴气的鸟导师!

先生对青年一向都极为关心,《人间》也报导过好几个与青年相关的题材,1987年3月5日出刊的17期,还特别制作了《中国青年专号》,除了采访20-30年代的中共党人托派的严灵峰、国民党左翼的胡秋原,并且以200份问卷对活跃在台北市东区的「新种族」做了随机的访问,先生对问卷的统计结果做出了这样的分析:

在战后富裕化社会中成长的一代,过早地表现逸乐化、物质化;

他们过早地崇拜金钱、物质和商品;

过早地丧失高远壮伟的理想和志向;

过早地成为幸福中毒症患者;

过早地沦为行销主义塑造的消费社会意识形态的奴隶;

过早地表现出政治上的保守和冷淡的态度;

过早地感到人生无聊、空虚、寂寞和麻木…

从专辑将生命追求绝然不同的两代人对列的编排,从三篇文章所下的标题和按语来看,先生对当代青年的期待与期许为何?个中消息应是清晰可见的吧!

然而先生又是以何种方式、何种姿态,与各种不同思想类型的青年相交往呢?对此我虽没有足够的事例可举,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先生绝不会以鲁迅深恶的,自以为识路的导师姿态,自显高大的与青年为伍,先生道德文章的伟岸崇隆乃世所公认的,但先生却一贯谦冲宽厚,无论对同侪后辈,总是不吝给予最为温暖的鼓励,在给杜继平《阶级、民族与统独争议》一书写的序言最末那几句话就是最有力的佐证,先生说:

…把杜继平这初收的理论果实,摆在台湾马克思主义思想与实践史中去评价,本意在对杜继平和少数一些在当前台湾的这里和那里结成小规模马克思主义读书、研究小组表示敬意,并且为了像我这一代老的「左」派,由于用功不足、实践无力而给今日青年留下一个思想空虚荒芜的局面,使他们步履艰难,表示深深愧对后之来者的忏悔、自责,与对他们的努力的感谢。

青春时期的我透过阅读先生的各种著作,受其高远深邃的识见,宽广辽阔的襟抱而走向了先生,之后不仅在与他共事的时日蒙其殷殷训诲,先生终其一生也都以平等的身姿,不倦的耐心,彷佛无声的春雨,润泽着顽劣驽钝的我辈。此后但愿我能更努力些,更用功些,无论为学为人,都能时时念及先生的风范,在走进底层的日常践履中纪念先生。

我们这次所以承办这个展览即是对先生的纪念,也是传承《人间》精神的初步尝试与努力。

1990年陈映真在日本交流协会前参与保钓抗议。(摄影:蔡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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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一】

不同于《天下》杂志1988年3月号「走过从前,回到未来」的发展观:

民国33年-44年:耕耘的年代

民国45年-53年:砥砺的岁月

民国54年-63年:起飞的时刻

民国64年-77年:多元的挑战

《人间》37期(1988年11月5日)《让历史指引未来》对台湾社会发展阶段的界定是:

1945-50:狂喜与幻灭

1950年代:在冷战中受孕胎儿

1960年代:依赖与发展

1970年代:挑战·回应与反省

1980年代:再编组和转变的时代

先生在这个特辑的《发行人的话》中写道:…「走过从前,回到未来」的制作所以尤具意义,在于它是一本组织上和国民党完全无关的,代表了台湾当前中产阶级的民间杂志所自动策画和制作的这一点。因为这一本杂志(他在编辑上的专业…)的这一个特辑,具体而微地看见1949年流亡来台的国民党,经过将近40年的社会变迁,已经俨然有它的社会底、阶级底基础,从而与这个社会的中产阶级共同分享相同的意识形态,包括对于「台湾40年来工业发展史」的解释方式和叙述方式。对于40年来「戒严成长」中广泛受惠的个人、集团和阶级而言,国民党已经不再是「外来政权」了。……(然而)我们对这40年来台湾社会发展过程的解释,…是一种和「走过从前,回到未来」截然不同的解释、不同的读法和不同的叙述方式。而其中原因,在于《人间》三年来,是一贯站在勤劳民众的立场去看人、历史、社会、生活和自然环境的杂志。对于40年来台湾社会开发的历程 ,我们自然也从民众的体验、认识和立场去理解的。

【注二】

先生在《人间》27期(1988年1月5日)《海峡两岸的客家人》专辑中的第一篇报告《客家:台湾生活中的「隐形人」》的编辑按语和文末补述中写道:

「由于台湾移民史的特殊历程,台湾客家人在语言、文化和政治上受到极不公平的歧视。事实上,他们在文学,音乐和学术上有杰出的贡献与成就。他们有勤奋耐劳,宗族团结,纯朴磊落的优良品质…

早年的垦殖和武力造成社会资源不平等的分配,闽客的关系是地主和佃农间的阶级不平等关系。闽客和原住民则是阶级和种族交错起来的民族压迫问题。

闽客之间的地主与佃农关系,到了台湾实施土地改革以后,才彻底解体。但是成为独立小自耕农的客家人,也和其他在土地改革后的闽籍台湾小农一样,成为台湾资本主义发展进程中,被工业与国家机器掠夺的一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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