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海商集团与荷兰殖民者的斗争

今天我们说起台湾的历史，往往习惯从郑成功收复台湾说起。然而，当我们追溯台湾历史的时候却会发现，台湾历史的演进、发展、繁荣的起点，可以追溯到比郑成功收复台湾更早的时候。在明清三百多年的时间里，台湾有许多激动人心的人与事。

台湾的历史演进，究竟是一个怎样的脉络?在她从一个荒芜小岛到东亚海洋最璀璨珍珠的过程里，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发展变迁?了解这一切，就是所有深爱宝岛台湾的人，一次台湾历史的寻根探源之旅。

郑芝龙在颜思齐之后继续开发台湾，随着势力的逐渐强大，郑芝龙开始对1624年侵略台湾的荷兰殖民者发起有力的挑战。但是，在明朝天启八年，公元1628年，郑芝龙突然离开台湾，带走了他精心打造的那支强大水师，留在台湾的，只有那些肥沃的良田，屯垦的百姓，繁荣的村庄。因为郑芝龙接受了明朝的招安。

台湾的开发，肇始于颜思齐，但繁荣，却从郑芝龙开始。他不但亲手造就了一个初步繁荣的台湾，更将这群离乡背井的流浪者们，锤炼成敢与海上马车夫——荷兰争雄的铁血海军。

如果论资排辈的话，颜思齐死后，怎么着也是轮不到郑芝龙接班的。他年龄最小，当时只有二十二岁。传说，在颜思齐下葬之日，众人都想接班，争执不下，颜思齐生前老弟兄杨天生想出了一个办法：在颜思齐的坟头插一把剑，众位兄弟轮流拜祭，谁拜祭的时候宝剑跳出来，谁就是颜思齐的接班人。结果轮到郑芝龙拜祭的时候，忽见寒光闪过，宝剑喷薄而出。于是郑芝龙接班了。

这个说法虽有神话色彩，却也有道理，所谓“宝剑”，在中国传统的说法里，往往代表一个人用兵的才能。而郑芝龙在打海战方面的素质，决定了他的接班。此时邻居荷兰人虎视眈眈，内忧外患，也只有这样的人物，才能接得了颜思齐的班。后来那支威震东亚海洋的郑家水师，也正是从郑芝龙开始。

作为颜思齐的接班人，身为颜思齐结拜兄弟的郑芝龙，和颜思齐有很多相同点，比如他也是从小好舞枪弄棒，尤其一手剑术，在当时颇有威名。不过不同点更多，比如比起颜思齐为了避祸不得已当了海盗，他当海盗是主动的，他是福建南安人，原名郑一官(挣一个官做)，字飞黄(飞黄腾达)，“芝龙”是后来改的名。

郑芝龙出生在一个小官家庭，父亲郑士表曾做过福建泉州知府蔡善继的库吏。但郑芝龙自小家道就中落了，为了生计，十七岁开始就跟随舅舅黄程出去做海盗。

比起颜思齐来，郑芝龙更多才多艺，比如外语水平好，跟着舅舅去东南亚做生意，一路上把葡萄牙语和西班牙语全学会了。至于打大海战的本事，那更像是无师自通的天赋，基本是一点就通。

不过郑芝龙和颜思齐最大的不同点，恐怕就是性格。

颜思齐为人，是典型的豪杰脾气，待人接物慷慨豪爽。相比之下，郑芝龙八面玲珑，当年跟着舅舅出去做生意，走到哪里都混了个脸熟，不管是葡萄牙人还是荷兰人，见了几次面就跟他称兄道弟。他舅舅安排他去日本投奔当时日本最大的华商李旦，没多久就成了李旦的干儿子。郑芝龙在日本，去当地大户田川氏家拜会，又娶了田川氏家闺女，没多久就有了儿子郑成功。除此以外，他还和德川幕府的退休将军成了死党。

郑芝龙的性情也注释了他的命运。比如认李旦当爹，连眼皮子都不眨。为了讨洋人欢心，人家让他信天主教，他二话不说就信了。毫无疑问，这是一个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郑芝龙在成为颜思齐接班人后，开始对颜思齐集团内部进行整顿。颜思齐在的时候，这伙人都是各有各的势力，属于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郑芝龙认定要有战斗力就必须听指挥。他开始在海盗集团里进行“军事改革”。设立监军、监守、参谋等职，给麾下弟兄们封官的同时，也牢牢把住了这支海盗团伙的大权，从这时候起，这支团伙才真正姓郑了。

正当郑芝龙在台湾大展拳脚的时候，他的义父李旦去世了，李旦临终留下遗嘱，把自己的船队和部下，统统交给郑芝龙继承，对于此时百废待兴的台湾来说，此举真是雪中送炭。郑芝龙把这群人尽数带到了台湾，除了有上千劳动力外，还有数百艘火力精良的战舰。

然而郑芝龙在台湾面对的却是一个极其困难的局面，身边就是强大的荷兰人，西边还有明朝政府的围剿，外加屯垦初期，百废待兴，经济来源困难。而郑芝龙也找到了生存的首要事情：建立一支所向无敌的强大海军。

郑芝龙擅长带兵，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优点，个中原因除了天赋外，应该还有他在荷兰军中的历练，在荷兰军队攻打澎湖的战斗中，郑芝龙就曾做过荷兰人的翻译官，荷兰海军的坚船利炮和战术特点，他是耳闻目睹。

也正是因为有这个交情，所以郑芝龙接班后，荷兰人并没有趁人之危攻打他，反而主动修好。但郑芝龙知道，利益面前，最靠不住的就是人情，翻脸往往比翻书还快，要不想让对方翻脸，就要强大。

郑芝龙的建军步骤，是从他著名的“十八芝”开始的，他从福建等地招募了郑明、杨耿、陈辉、郑彩等部将，引其为亲信，编成十八个先锋军团，他也把名字改成叫“郑芝龙”。和以往历代中国海军比起来，郑芝龙的这支水军，可谓是极其强大的一支。他的火炮广泛配备了当时西方最先进的“开花炮”，即明朝边将所说的“红衣大炮”。

为了打造水师，郑芝龙煞费苦心，多次派人绘制荷兰、葡萄牙人船只图纸，打造仿制，并礼聘各类火器制造技师。他的麾下，有来自葡萄牙、西班牙、荷兰的各国兵器工匠。在今天台湾的北港地带，有他最早建立的兵工厂。

早期“接班”的郑芝龙，虽然和荷兰人有老关系，也是贸易伙伴，但对这个邻居，一开始荷兰人并未太重视。他起初并不是荷兰人的主要贸易伙伴。当时荷兰人收购中国的丝绸、生丝、瓷器这类高价货物，主要是通过另一大海商头目——许心素。

作为和李旦齐名的海商大佬，许心素在明朝天启年间一度炙手可热，他不但在沿海有着广泛的贸易人脉，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接受了明王朝的招安，成了福建总兵俞咨皋的重要幕僚。他是当时整个东南沿海唯一一个和荷兰人有合法贸易权的商人，这种半官半商的身份自然更吸引荷兰人。双方的贸易往来十分频繁，尤其是在荷兰人占领台湾后，许心素一度垄断着对台湾荷兰人的“独家供货权”。他每次供应给荷兰人的生丝，通常在二百担以上，每担价格高达一百四十二两。

从接班颜思齐开始，郑芝龙就不断地侵扰福建沿海。在天启四年(公元1624年)的澎湖海战后，明王朝错误地撤掉了澎湖地区的防务，甚至裁撤沿海水师，防线全面内缩。结果从天启四年(公元1624年)至天启七年(公元1627年)，中国浙江、福建沿海海盗四起，活动在福建沿海的，有杨六、蔡三、钟六等多家海盗。

从接班开始，郑芝龙就一直在伺机骚扰福建沿海，既为了敛财也为了练兵。明朝天启七年(公元1627年)，郑芝龙率领百余艘战舰，悍然攻击明王朝海防重地铜山所，继而又攻击中前卫，明朝海军吓得闭门不出。福建总兵俞咨皋被逮捕到京城治罪，许心素也因此失势，最终被郑芝龙擒杀。

许心素从衰亡到覆灭，使郑芝龙一步步扩大了自己的势力。他之所以如此顺利，同样也因为他开辟了第二战场——对日贸易。这个过程一直延续到了后来郑成功家族在台湾建立政权的时代。这时期日本政局的变动，也帮了郑芝龙的忙，从明朝万历四十四年(公元1616年)开始，日本因为国内天主教势力的膨胀，对天主教以及信奉天主教的国家采取了敌视态度。就在颜思齐去世的那一年，德川幕府正式下令，禁止葡萄牙、西班牙等国家来日贸易。明朝天启六年(公元1626年)，日本又下令在日的葡萄牙人、西班牙人离开日本。而信奉基督教的荷兰人，反而因此渔翁得利，大大扩展了与日本的贸易。同样获利的还有郑芝龙，因他与日本的特殊关系，贸易份额也大大扩张，而他与荷兰人之间的海上战争，也同样日益迫近。

明朝天启五年，公元1625年，郑芝龙接班起，至明朝崇祯元年(公元1628年)，这支新兴的海商力量以台湾为基地，迅速崛起强大起来，俨然成为明王朝东南沿海的又一大患。

然而明王朝也很快发现，这个“大患”是个不一样的海盗。每逢福建灾荒、饥民遍野，郑芝龙经常携带满船粮食，来到沿海地区施粥赈济——当然，也没少了趁机招兵买马。

郑芝龙建成强大海军后，开始向占据台湾的荷兰殖民者发起挑战。郑芝龙是明朝天启五年(公元1625年)接班的，但是到了明朝天启七年(公元1627年)的时候，他其实已经拥有了一千艘大小战舰。郑芝龙水师的战斗力让荷兰人不敢小视，他的战船不仅有购买或缴获来的，更有自己制造的，在造船工艺上，郑芝龙积极吸取荷兰人的工艺经验，开发新型战船。当时他的战船，已经有了载三十门重型火炮的战舰，杀伤力非常强。在郑芝龙的治下，还有完备的军火生产线，已经有了专门生产火器的兵工厂，在武器装备上实现了自力更生。

这个时期，郑芝龙还不断从福建沿海招募移民到台湾，自颜思齐时代开始的台湾开发移民潮，被郑芝龙延续并发展了起来。郑芝龙在台湾的总部，位于安平城，即今天的台南市，以此为中心，散布着上万大陆移民，他们多是郑芝龙趁福建灾荒的机会招募的难民，在当地耕种土地，向郑芝龙缴纳租税。特别是在闽浙连年饥荒的局面下，郑芝龙自掏腰包，赈济内地灾民，足见其强大的经济储备。

郑芝龙和荷兰人的第一次海战，爆发在明朝天启七年(公元1627年)，当时郑芝龙正率军侵扰福建沿海，背后却突然被荷兰人捅了刀子，在福建铜山发生激战，结果，郑芝龙第一次向荷兰人展示了郑家水师的强大战斗力。荷兰舰队一艘战舰被击沉，一艘战舰被俘虏。

在之后一年里，郑芝龙的战船遍布在台湾海峡的水域里，只要是看到荷兰战舰就发起攻击。从明朝天启七年(公元1627年)到明朝天启八年(公元1628年)，这一年里，荷兰人仅被击沉的商船数量，就有十艘之多，还有多艘军舰被俘。打到最后，如荷兰驻台总督揆一的回忆：“我们都不敢在中国沿海露面，否则就会成为一官(郑芝龙)的俘虏。”

郑芝龙接班后的台湾，经济迅速发展，郑芝龙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更有丰厚的粮食储备，强大的军队，此消彼长之下，反而是荷兰人的处境越来越困难了。按照之前和荷兰人画地为牢的协议，郑芝龙占有农业区，而荷兰人占有森林高山，但这样的结果，就是荷兰人的粮食，需要总部的补给。郑芝龙的海上剿杀政策，让荷兰人吃饭都困难，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恐怕卷铺盖走人的，肯定是荷兰人了。

正当荷兰人焦头烂额时，在明朝天启八年，公元1628年，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郑芝龙走了。郑芝龙离开台湾，带走了他精心打造的那支强大水师，外加几乎所有的军事装备，留在台湾的，只有那些肥沃的良田，屯垦的百姓，繁荣的村庄，一切一切，都成了留给荷兰人的礼物。

没有打败仗，没有天灾人祸，为什么郑芝龙就这么放弃了?

很快荷兰人就弄清楚放弃的原因了：郑芝龙当官了。郑芝龙从接班颜思齐第一天起，就想着被招安，曾经多次向明王朝示好，包括在福建饥荒的时候，主动安排流民去台湾，以减轻政府负担，并自己承担相关费用。在和明军作战的时候，故意不追杀败逃的明军，抓到的俘虏也全部放回。甚至有一次，他活捉了明朝将军卢玉英，反而请卢玉英回去转告闽浙总督熊文灿：“如果肯接纳他郑芝龙投降的话，他愿意誓死效力，让东南半壁江山从此高枕无忧。”

一来二去，郑芝龙的态度也让明王朝动了心。早在明朝天启七年(公元1627年)的时候，明王朝的泉州巡海道蔡善继就曾招抚郑芝龙，但这位蔡大人态度太过傲慢，在见面的时候要求郑芝龙下跪，这当然惹怒了郑芝龙，招安没有结果。到了次年，闽浙总督熊文灿亲自招抚，郑芝龙在得到了熊文灿不会拆分他军队、不会削弱他势力的保证后，最终同意招安，受封为明王朝的“五省游击将军”。这是郑芝龙告别海贼身份，正式成为明朝朝廷命官的开始。

在接受招安后，郑芝龙将其驻扎在台湾的三万军队和上千战舰统统带到了福建，如此一来，正掀起开发热潮的台湾岛，就只剩下了少数郑芝龙的旧部，以及大批平民百姓。郑芝龙离开之后，荷兰人逐渐吞并了郑芝龙的地盘，开始了残酷的殖民统治。

郑芝龙在接受招安后，也没忘了老朋友荷兰人，就在崇祯元年(公元1628年)，郑芝龙与荷兰人签订了一项沿海贸易协定，规定了荷兰人来华贸易的次数，船只吨位，交易规模，向自己所缴纳税金。

作为强大的水师的缔造者，郑芝龙确实是这个时代中国最杰出的海军统帅，但他最大的缺点，就是“利令智昏”四个字，他始终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为了做官，可以扔下跟随他来台湾屯垦的百姓。为了上位，可以当场认爹，一分钟改变宗教信仰，最后剃发降清。他所作的一切，无不是利益至上。他的成功来自于此，他最后的悲剧，却也亦然。

在郑芝龙接受招安，离开台湾岛的早期，他的据点台南地区，一度还是在他的控制之下的，当地的百姓照样要向他缴纳租税，这个传统一直延续到他的儿子郑成功接班后，但毕竟鞭长莫及。回迁大陆的郑芝龙，渐渐将自己的力量转移到福建地区，台湾本岛越发地顾不得了。荷兰人这才步步为营，在之后的多年里一步步吞并了台南的土地。

本文是《海峡文化讲堂》二十集广播专题节目《台湾明清三百年那些人那些事》第11集《郑芝龙海商集团与荷兰殖民者的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