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石：“亳州”与“盱眙”——土八路识冷僻字儿

根据漳河划界的约定：晋东南的八路军要退出陵川、高平、阳城、晋城等大片地区。而差不多在这个时候，2月间被一二九师打残了的石友三也逃窜到了鲁西南，窜到鲁西南后一边与日军勾勾搭搭，一边进攻抗日游击队，捕杀根据地党政人员和抗日家属，还集结主力于东明、荷泽一线，意在断绝鲁西南与黄河以北的联系。为履行“漳河划界”的约定，同时也也为了再次讨伐石友三，恢复鲁西南根据地，八路军第二纵队主力(三四四旅与纵队直属队)奉总部命令于4月中旬离开晋东南，向鲁西南地区转移。

黄克诚此番率部出太行还有一个重要使命：为贯彻党中央六届六中全会的“巩固华北、发展华中”的指示，4月7日，中央军委电示八路军总部，黄克诚率领的二纵队在冀鲁豫边区与杨得志的冀鲁豫支队再次打击石友三后，要随时准备调往陇海路南，配合华中彭雪枫部的行动。

离开太行后，二纵队主力从邢台、邯郸间跨过平汉路，在冀南的永年县东辛寨与日一部遭遇，黄克诚与纵队部机关遭到偷袭，黄克诚本人也中了敌人的毒瓦斯，六八七团将日军击退后立即转移，急行军百余里后在魏县、大名的楚旺镇渡过卫河，又经鲁西南的莘县、朝城绕了一个弯儿，进入冀鲁豫边区的濮阳县八公桥，与杨得志所率的冀鲁豫支队会合。冀鲁豫支队实际上也三四四旅六八八团一个营发展起来，因左权已回总部，杨得志就任纵队司令员，并根据总部指示，组建了冀鲁豫军区军政委员会，黄克诚兼任了军区司令员和军政委员会书记。

过平汉路的时候，王扶之一不留神儿逮了个活鬼子。

这活鬼子是送上门儿来的。

那天王扶之随部队行军途中到路边方便，突然发现麦地里好象有动静儿。

过去仔细一看，吓了一跳：这竟然是个鬼子伤兵。

“缴枪不杀!”

这鬼子不懂中国话，看着这个高大的八路也很害怕，摇头晃脑嘴里还哇里哇啦，不知道在嚷嚷着个甚。看见王扶之也是一脸的“听不懂”，鬼子还自动举起了双手，表示了要“投降”的意思。王扶之简单地给他处理了伤口，然后押着他回了旅部。

那会儿鬼子俘虏很难抓，听说六八七团的小参谋竟然活逮了一个，大家都来看稀罕。

大伙儿围着王扶之问道：“王参谋这是在哪儿逮的?”

“刚才行军时在麦地里撞见的。”

旅首长们很开心：“噢，不错不错，送保卫部门吧好好教育吧。”

抗战头几年，日本兵很少自动投降的，日本军队认为投降可耻，是对天皇不忠，宁可战死，或让自己人打伤也不投降。这倒也罢了，但他们对待自己的伤员也相当“法西斯”，队伍里要是有人负了伤又带不走，常常是把伤员堆到一起浇上汽油再点上一把火。而且还有规定：战斗中打散48小时不归队，就视为阵亡，即使归队，也要被遣送回国去北海道做苦役，终身隐姓埋名。很多日本家庭在送自己孩子参加时都说这样一句话：“用你的抚恤金为家尽孝吧……”

还有长官还跟士兵忽悠：支那人杀人不眨眼，当了俘虏会被当生鱼一片一片剐了吃……

所以鬼子们忒害怕被俘。

这个举手投降了的俘虏，在部队受到了很好的照顾，慢慢地也转过弯来，自觉为部队当翻译。王扶之还时不时去看看这个鬼子，后来竟然和他一起混的很熟。鬼子成了“反战同盟盟员”，成了“自已同志”。

这位“日本同志”后来跟着王扶之们到了苏北，当了新四军三师的翻译。

会合后的头等大事就是拾掇石友三这个记吃不记打的倒戈将军——他现在跟鬼子勾勾搭搭，跟八路军搞“磨擦”经常还有鬼子飞机汽车的配合，差不多就要倒戈成公开汉奸了!黄、杨两位首长，决定以三个旅七个团的兵力，奔袭东明石友三老巢，灭了他在鲁西南根据地死灰复燃的念晌!

5月15日夜，二纵队主力渡过黄河，奔向东明。

六八七团进入东明后，团长张天云令王扶之先行侦察。于是王扶之这个通信参谋原来主业现在的“副业”还是派上了用场，他爬山涉水到在何庄发现石友三顽军一个连，并将自己的侦察情况给了详图，张天云即令一营按王扶之的详图攻占何庄，于是一营这一仗打得很顺利，半小时就顺利地消灭了这个连，拿下了何庄。

拿下何庄后张天云团长又令王扶之赶紧着操持“主业”，与通信连长一起开通团指挥所的通信联络。团指挥所设在一个土围子的门洞里，王扶之和通信连长正在忙碌架设电话线，也没管周围枪声响个不停。

俩人儿正忙活着，王扶之却听得身后扑通一声，然后是低沉的话音传来：

“王参谋，我中枪了……”

回头一看，通信连长手捂着肚子歪在地上——他被冷枪击中了。

王扶之想把战友搀起来急救时，他却已经咽了气。

战场上的生死就是这么简单，生死相隔就是一瞬间。

张天云团长听了王扶之的报告后沉默了半晌：“扶之啊，你也得当心，子弹不长眼啊!”

那天六八七团大都打得很顺手，但三营攻打郝士廉却遇上了麻烦：敌人凭借深沟高垒负隅顽抗，三营几次攻击都受挫，伤亡还很大。刘震旅长闻讯赶来下了死命令：“天云、池明，你们天亮前务必把这个村子打下来!”张池明政委遂将三营所有的共产党和排以上干部集合起来进行动员：“如查郝士廉打不下来，我们所有的伤员都救不下来。党员和干部们要带头冲锋，一定要拔掉这个钉子，为牺牲的同志报仇。”

三营遂于当夜调整部署，由副营长郑木炎和九连长陈东亭带领有共产党员和干部组成的奋勇队。凌晨4时许，奋勇队在猛烈的火力掩护下发起冲击，登上城墙撕开突破口，主力随即跟进突入，与敌人白刃相搏，清晨时分，将盘遗踞该村的顽军一个营大部歼灭。

战至17日，石友三军顽军被毙伤2000余人，被俘500余人，残部逃至陇海路及其以南地区。二纵队缴获迫击炮一门，机枪十余挺，步枪500余支，恢复了鲁西南根据地，扩大了鲁西北根据地。将冀鲁豫根据地扩大为南北长150公里，东西宽80公里，设有8个抗日民主县政府，数十个抗日区政府的巩固根据地。

5月18日，共产党领导的河北第六专署成立。

打完了石友三，部队在鲁西南的定陶短暂休整几天后又上了路。根据军委指示，黄克诚奉命率该纵队三四四旅、新二旅主力共五个团1.2万余人以及教导营500余名干部，由冀鲁豫南下支援新四军;杨得志率第二纵队新编第三旅、河北民军第一旅及新编第二旅第四团继续坚持冀鲁豫边区的抗日斗争。

王扶之随部队先后经曹县、成武、金乡、丰县、砀山，在黄口附近穿过陇海铁路。部队在永城、萧县地区收拢部队后继续上路。6月9日，在瓦子口击破驻永城日军的阻击后继续向涡阳前进……

快到亳州地界时。团长张天云把王扶之叫来，就问，“王扶之你去找一找，查一查毫州在什么地方?”王扶之得令后带着两个战士出去调查，打听来打听去，就没人知道“毫州”是个啥地方。

于是换个问法：“老乡，这块地归哪管啊，快到啥地方了?”

“亳(bó)州。”

嗯?不是“毫州”?

王扶之只好回来报告：“老乡说没有叫毫州的地方，有一个叫亳(bó)州的。”

张天云大惑：“这地图上不是标着毫州么?”

这是王扶之的副业，他凑过去仔细一看：咦——，这字儿长得倒是挺象“毫”的，可又不是“毫”，而是少一笔，是“亳”——也就是老百姓念的“bó”。看来是土包子团长把字儿认错了念错了——当然“知识分子”王扶之那会儿也识不得这个字儿，幸好及时发现，没出什么大事儿。但也说明标图工作很重要，必须认真对待，若不然会贻误战机，影响战斗的胜利。

6月底，在涡阳以北之新兴集，二纵队主力与彭雪枫所率新四军第六支队胜利会师。

涡阳会师后，二纵队与彭雪枫的新四军六支队合编为八路军第四纵队，

八路军历史上有两个第四纵队，存在时间都不长。头一个第四纵队1938年5月间组成于晋察冀，由一一二○师宋时轮支队(以三五八旅七一六团一部为骨干编成的第一二○师雁北支队)与邓华支队(前身为晋察冀军区第一支队第三大队)合编而成。1939年2月后，又以这个第四纵队为基础改编成了肖克为司令员的冀热辽挺进军，第四纵队番号撤销。

头一个第四纵队的存在时间不到一年。

这次这个第四纵队存在时间更短——不到两个月。

第四纵队成后立，三四四旅改称四旅，六八七团改称七团。可没俩月，因为韩德勤的顽固军与苏北新四军磨擦得很厉害，中央军委及华中局又于8月间决定刚编成二旅与四旅七团与皖东北的苏鲁豫支队、陇海南进支队、新四军第六支队第四总队一起，合编为八路军第五纵队，黄克诚任司令员兼政治委员，韩振纪任参谋长，吴法宪任政治部主任，辖三个支队共九个团近2万人：八路军苏鲁豫支队改编为第一支队(辖第一、第二、第三团);八路军第四纵队第二旅和第四旅第七团改编为第二支队(辖第四、第五、第六团);八路军陇海南进支队(韦国清部队)和新四军第六支队第四总队(张爱萍部队)改编为第三支队(辖第七、第八、第九团)和皖东北地方武装组成的皖东北保安司令部，共约2万人，从皖东北出发，执行东进支援新四军的任务。

从皖东北出发后，王扶之又遭遇了一回“地名”事件。

有一天行军到洪泽湖了，部队准备过淮河，张天云团长又叫来王扶之：

“王参谋，你带几个人去于台去了解一下，看看哪里渡河行不行?”

“于台……，有这个地方吗?”

王扶之瞅了瞅地图，上面标着“盱眙”二字，可这俩字儿咋读王扶之这个“知识分子”也不知道，但凭直觉认为张团长一定是把俩字念儿错了，可他也不敢问火暴脾气的土包子团长——问了也白问。于是出门儿找来找别的同志问，总算闹明白了这俩字儿的读音后心中也犯开了嘀咕：苏皖这方天地咋就恁奇怪哩?咋就专门难认难读的字儿来取地名儿哩?……

闹明白了的王扶之带着通信连三班上了路。

到了盱眙附近，王扶之和三班班长王国英找到到河边相中了一个渡口，反复看了一遍，觉得合适，然后就到河边找船。很凑巧，没花多大功夫，就在河边找到了两只大船，王参谋和王班长很高兴，就跟其中一个船主搭话：“老乡，你们的船能不能借用一下，不白用，我们会给钱的。”

谁知这条船还没谈好，另一条船的船主听见有大兵要船，扯起风帆就跑。

王扶之一看着了急：“哎哎，老乡，你跑个甚，我们是租船不是抢船!”

可甭管他们咋喊，那船主装听见，继续逃跑。

王参谋命令王班长说：“开枪开枪，朝天打，吓唬一下他准回来。”

“王参谋，开枪成么?合适不?”王班长不敢从命——这可是群众纪律，高压线啊!

王参谋一瞪眼：“你啰嗦个甚?朝天开枪!出了事儿我担着!”

王扶之平时不多说话，但是办事干净利落不犹豫。

王班长再不敢怠慢，抬手就向帆船开走的方向“砰砰砰”连开数枪，子弹嗖嗖的在帆船上空飞过，这一来船就停了下来，船主哆哆嗦嗦从船舱中走出来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就喊：“老总别开枪别开枪，我们马上回去!”

船靠了岸，王参谋和王班长完成了任务向团长交了差。

通信参谋的副业，又当了一回家。

再到后来，王扶之和王国英还成了战场上的搭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