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洋：首位劳工大律师

从1922年1月到1923年2月，掀起了中国工人运动的第一个高潮。在持续13个月的时间里，全国发生大小罢工100余次，参加人数达到30万以上。其中，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上演了最为壮烈的一幕。罢工引起了帝国主义和反动军阀的恐慌。在帝国主义支持下，反动军阀吴佩孚调动两万多军警在京汉铁路沿线镇压罢工工人，制造了震惊中外的“二七惨案”。因此，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也被称为“二七大罢工”。

今天，是二七大罢工94周年纪念日。燎原协会在这里缅怀一位为工人农民的基本权力奔走抗争的革命先驱，中国历史上的首位劳工律师——施洋。

【正文】

从学农到学法

施洋，原名施吉操，字伯高。1889年6月13日，施洋出生在湖北省竹山县一个书香世家。他的家族中曾出过3位进士、6位举人，他是家中的长孙。

颇有意思的是，族长在定这一辈的名字时，让施家的几位长辈各在纸上写下一句话，由他抓阄确定。族长接连两次都抽中由施洋的六叔施永洁所写的“操动天地日月”的字条。由此，族长为长孙取名施吉操。

当年写下“操动天地日月”的施永洁本就不是位安分之人。因激愤不平，他到县里杀豪强，惹下杀身之祸，施家也因此而败落，长孙施吉操被取消入学资格。所幸，当年郧阳府开办新式农业学堂，施吉操以总分第三名的成绩考中蚕学专业。后来，因辛亥革命农校停办。1914年，施洋考入湖北警察学校，学习刑侦专业。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家乡，远赴省城。他将自己的名字改为施洋。因为他认为大洋比江河湖海更宽广，更能大展宏图，其鸿鹄之志可见一斑。

正是在警察学校里，施洋第一次接触到法学课程。时年26岁的他似乎第一次找到人生方向。特别是西方法学大家的名字，时常回响在他的耳边。跟他同住一间宿舍的同学看到，在他床铺靠墙的那一头，堆满了达尔文、赫胥黎、卢梭、伏尔泰、孟德斯鸠、华盛顿、杰弗逊等人写的书。

从警察学校毕业后，施洋考入湖北法政学堂。两年后，他以甲等第一名的成绩毕业。这年冬天，他听说北京招考文官，于是交钱报名。当年的考试题目是《假如我是总统》，限定两个钟头内写3000字。施洋尽自己4年之所学所思，只用一个半钟头，就洋洋洒洒地写下5000字，第一个交卷离场。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主考官看完后只写下八字批语：如此狂人，怎能做官。

文官的道路堵死后，施洋开始尝试律师考试。当年暑假，他留在武汉，一边学习英语，一边申请律师证书。第二年夏天，通过律师考试，他成为一名在武汉执业的律师。次年，他在武汉汉口后花楼街5号成立自己的律师楼。

开张当天，施洋就接到一桩案子。一名女工在法国人开办的纺纱厂工作。该厂的工头是一名“假洋鬼子”，他逼女工嫁给自己，否则就开除她。女工的父亲恨得撞墙而死。女工和母亲告状无门，也没有钱支付律师费。她们听说施洋律师忠厚宽悯，于是向他求助。施洋不但未收律师费，而且还不惧“假洋鬼子”，亲自出庭代理诉讼。据传，施洋当日着白西装、黑领带，雄辩滔滔，只几个回合就说服法官。最终，女工胜诉，被告不仅赔偿经济损失，还重新安排女工上班，并不许寻衅报复、滋生事端。

此后，“为工人打官司不收钱的施律师”好名声顿时传开。不到三个月，施洋一口气为劳工打赢9起官司。只不过，这些劳工官司并不能维持他的生计。在《施洋传》一书中有这样的描写，因帮助施洋求学而“得罪家庭”、饱尝“家庭的冷眼和侮辱”的施洋的妻子不远千里携女投奔施洋，却见到“施洋的住室只有污秽的破烂被帐各一件，一只木箱藏着施洋破旧的衣服，还加几张简陋的桌椅。一个有名的律师的生活状况就是如此”。然而，施洋仍然坚持着自己最初的选择。

尽管家境不见改善，但越来越多的打胜官司令施洋的社会影响越来越大。30岁那年，他被选为武夏律师公会副会长，兼任湖北省法政讲习所的兼职教授。吴佩孚将其奉若上宾，还送他一本《华盛顿法典》以示亲近。

从当律师到追求真理

终究，施洋不满足于法庭小小的一方天地，“操动天地日月”的命格驱使他走上另一条路——成为一名革命律师。

施洋主动担任湖北28家工厂的劳工法律顾问，组织大规模的维权行动。当武昌学生遭到军警镇压杀害后，施洋出面将学生尸体运送到法庭进行勘验，并代表律师公会提起公诉，要求严惩凶手。同时，他还组织商户罢市、工人罢工。据说，施洋曾含泪为死去的5名学生撰写祭文。

在群情激昂中，代表武汉律师公会的施洋当街公开演讲，用直杠杠、硬邦邦的竹山口音放声大呼：“呜呼!胡天地立之无知兮，令君等以偕亡彼……苟死而有知兮，既赍志而能瞑。吾曹之碌碌兮，终因人而成事愿。山跋水涉长连兮，必继君之英心。叹物极必反兮，喋血以指仁川……苟魂之归来兮，尚不弃而鏖旃尚飨。”

而后，施洋更多地被人们称为“革命律师”，并名震湖南与湖北。有意思的是，施洋的律师楼经常大门紧闭，而他却常在长江轮渡上演讲，夜里就跟轮渡上的装卸工睡在一起。

1922年的一天，船舱里挤满了过江的人。施洋站在他们中间，大声阐述着民众应该争取公理和人权。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位头顶黑礼帽、鼻梁上架黑眼镜的绅士模样的人，问施洋：“这位先生，你讲的公理和人权倒是两个好东西，可从哪儿才能弄到手呢?”施洋答曰：“问得好!只能发动人民，从官僚手里要，从军阀手里要!”绅士又问：“我想请问先生，一锅莲藕排骨汤煨好了，客人一尝味道难吃得很，厨师从锅里捞出一根排骨，换上一根排骨，汤里的味道会变得好吃吗?”此人便是“北大教授李大钊”，他此行的目的之一就是跟施洋“商量一件换骨又换汤的事”。

1922年6月，施洋接受李大钊的邀请，加入中国共产党。9月9日，粤汉铁路工人举行罢工，武昌徐家棚站由林育南、施洋领导罢工达17天，最终以当局被迫同意工会所提条件而获全胜。9月23日，施洋来到上海参加全国司法会议。在会议期间，他见到孙中山，并与之就政治问题交换看法，他赞同孙中山的民主革命。10月10日，湖北省工团联合会成立，施洋担任法律顾问。但凡涉及工人在法律上的相关事务，他都负责处理。

1923年1月，汉口英国烟厂因无故开除女工而引起工人罢工。施洋挺身为工人说理， “颇尽赞襄之力”。由于有施洋的正确领导，前后30多天的罢工斗争终以资方同意接受工人所提条件而胜利告终。同年2月4日，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作为领导者之一的施洋，积极组织工人和学生游行示威。2月7日晚上，罢工受到镇压，他被反动军警以“煽动工潮”的罪名逮捕。在法庭上，施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自己辩护。他镇定自若，一一列举军阀的恶行。法官无言反驳，只得默默宣布休庭。

在狱中，施洋给妻子写信道出了自己的法律信仰：“眼看中国尚在黑暗专制的地狱中，我无法躲进黑暗的小阁楼谋自己的一己之福利，我无法平静安分地做一名职业律师，我希望借民主、法制的宝剑，削平这不平的世道。虽败犹荣，虽死无憾。”

2月15日，施洋就义，年仅34岁。施洋牺牲后，尸体由人力车工人工会和他的夫人郭继烈收殓。武汉地区工人和群众在风险和严寒中纷纷前往悼念。在汉口，数千人力车夫跪地叩首痛哭，整个武汉三镇“万口齐声哭，哭声直遏八荒外”。同年7月，施洋的灵柩由江岸铁路分工会安葬于武昌宾阳门外洪山脚下。

1957年，同是法律出身的董必武为施洋烈士墓赋诗一首，“二七工仇血史留，吴萧遗臭万千秋。律师应仗人间义，身殉名存烈士俦”。

时至今日，斗转星移几十载，汉口后花楼街5号院内的那座“未见华盖盈门、唯有人心聚拢”的律师楼依旧在，只是翩翩主人不再归来。施洋所展现的勇气、正直以及与劳动人民休戚与共的革命立场，至今都值得人们赞誉和深思。

部分内容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2013年10月上半月期，有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