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债务通缩——成因、危害、困境与破局路径。“当前经济金融运行存在的深层矛盾及其解决思路”主题发言

走出债务通缩
——成因、危害、困境与破局路径
“当前经济金融运行存在的深层矛盾及其解决思路”主题发言
东方经济学研究院 洪仔全 |2026年11月22日 北京
各位同道、各位朋友,大家好。我是东方经济学研究院洪仔全,感谢论坛的邀请。
今天我不谈宏大叙事,只谈一个已经压到千千万万家庭饭桌上的问题:债务通缩。它不是学术名词,而是很多人正在经历的现实——房子还在,贷款没少,收入却降了;资产在缩水,月供一分不减;越是省吃俭用,越觉得日子没有出路。
我先给出判断:债务通缩不是普通的经济降温,而是一场资产负债表衰退;不是周期波动,而是债务驱动型增长模式走到尽头的总清算。要走出它,靠刺激不够,靠出清也不行,必须走一条"止血、造血、换轨"的新路。
一、成因:四层叠加
第一层,增长方式把债务当成了发动机。工业化需要巨量资本,土地与房地产就成了最顺手的信用引擎:土地抵押、房产抵押、按揭贷款,把未来几十年的收入一次性贴现到今天。城市化的高歌猛进、财政的扩张、银行的资产,全都建在这条链条之上。增长越快,杠杆越高,链条越长,系统对"房价只涨不跌"这个假设的依赖就越深。
这条路径也不是中国独有的。日本在战后高速增长期、美国在战后郊区化浪潮中、南欧在加入欧元区之后,都曾把房地产与信贷当作增长的主引擎。全球低利率时代更是把这条路推到极致:借钱几乎不用付代价,债务扩张就成了最"高效"的增长方式。于是债务不再只是融资工具,而被当成了居民财产性收入的替代品、地方财力的替代品、增长本身的替代品。
第二层,资产可以跌,债务却是刚性的。这是全部问题的技术核心。房价下跌,抵押物缩水,净资产归零甚至为负;但合同上的本金和利息一分不打折。于是同一个家庭,在资产端被市场打折,在负债端被合同锁死,资产负债表瞬间失衡。
第三层,收入端长期被压制。劳动报酬占比下降,工资增长慢于资本收益增长;名义收入不涨,通胀又在悄悄稀释实际购买力。一边是收入停滞,一边是债务刚性,中间没有缓冲带。这就是为什么账面财富并不算少的家庭,抗风险能力却极弱——一场病、一次裁员、一个周期,就能击穿。
第四层,还本付息在持续抽走可支配收入。当越来越多的收入用于还债,消费必然收缩;消费收缩,企业收入下降;企业收入下降,裁员降薪;收入再降,债务更还不上。费雪的债务通缩螺旋就此闭合,而且每一圈都在自我强化:物价越低,实际债务负担越重;越不敢花钱,通缩越深。
二、危害:从家庭到系统
对家庭,是三重绞杀。现金流被月供锁死,消费被迫降级;资产缩水,多年积蓄清零;一旦违约,征信、黑名单、诉讼接踵而来,名誉、就业、子女前途一并受损。人不再是生活的主体,而成了还本付息的工具。
对企业,是资产负债表衰退。资产贬值,企业转向还债而不是投资;投资收缩,信贷需求塌陷,即便利率降到很低也无人借钱,货币政策失去传导。
对金融与财政,是连锁反噬。抵押物贬值推高不良,土地收入收缩压缩地方财力,地方债务刚性又反过来挤压民生支出,形成"越紧越收、越收越冷"的负循环。
更麻烦的是预期。一旦家庭普遍形成"资产会跌、收入会降"的判断,就会集体推迟消费、推迟生育、推迟投资,通缩预期因此自我实现。这种预期一旦固化,再宽松的政策也难以扭转,日本失去的三十年,起点正是这种集体预期的转向。
对社会,是更深一层的伤害。生育意愿下降、婚育推迟、消费降级、内卷加剧、心理焦虑蔓延,阶层加速固化。物质财富明明在增长,普通人的生存感受却在恶化——这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刺眼的悖论。
三、困境:为什么难走出
第一重困境,是工具失灵。降息对高负债家庭几乎没有刺激作用,因为他们的首要目标是还债而不是借钱;量化宽松能推高资产价格,却进一步扩大有产者与无产者的差距。
第二重困境,是路径的两难。日本在九十年代选择拖延与遮掩,被动等待市场出清,结果换来了失去的三十年;美国在2008年后一边让居民端违约出清、一边由政府大幅加杠杆承接,出清较快,但社会代价极其剧烈。这两条路我们都不能照搬:前者会把信心彻底拖垮,后者会冲击社会稳定。我们必须走出第三条路。
第三重困境,是空间受限。房地产链条收缩,土地财政退坡,地方既要化债又要保民生、保运转,腾挪余地很窄;而居民和企业都不愿再加杠杆,谁来加?这是必须回答的问题。
第四重困境,是叙事困境。一提居民化债,就有人说这是纵容赖账;一提通胀,就有人主张用通胀稀释债务。但通胀首先伤害的是没有资产的底层,用穷人的购买力去救富人的资产负债表,这条路走不通。
第五重困境,是制度缺位。我们的风险处置机制,几乎全部压在居民端:征信惩戒、司法追偿、资产冻结,却没有成熟的个人债务重组与个人破产保护,非恶意违约者一旦失足,几乎终身难以翻身。
第六重困境,也是最深的,是认知困境。西方经济学的工具箱里只有两极:要么刺激需求,要么放任出清。它没有"居民部门债务重组"这一档,也不承认债务是社会共同风险而非纯粹个人责任。工具不对,越用力越伤。
四、方法与路径:止血、造血、换轨
第一步,止血。政策目标要从"刺激增长"切换到"修复资产负债表"。当务之急是给存量房贷减负:下调存量房贷利率、允许转按揭、延长还款年限、对于自住房分类实施还息挂本、本息挂账、对特困与大病家庭设置有条件豁免核销,建立缓冲机制。同时尽快建立个人债务清理与破产保护制度,对非恶意违约者给予征信修复通道。这一步的意义不是救银行,是先把千千万万家庭的现金流从窒息状态里救出来。
第二步,造血。化债的根本不是借钱,是收入。没有收入增长,任何债务重组都只是把危机往后推。所以必须提高劳动报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健全工资正常增长机制,守住最低工资与社保底线,把灵活就业者纳入保障,让劳动者分享生产率提升的成果。同时给教育、医疗、住房、养老四座大山真正降成本——这相当于给居民做了一次隐性加薪,比发消费券更持久。
第三步,换杠杆的主体。居民和企业都不敢加杠杆的时候,只能由中央财政以低成本、长周期的方式承接:以公共债务置换高成本的居民与地方债务,把利息负担从家庭转移到整个社会的时间轴上。这是"以时间换空间",不是赖账,是把不可承受的短期压力摊成可承受的长期成本。
第四步,盘活存量。推动存量房产与基础设施的REITs化,让沉淀的不动产变成可流动的资本;加快不良资产处置,让银行轻装;把闲置资产转为保障性住房与公共服务供给,一边去库存,一边降民生成本。并以存量房源实施婚育刚需住房退商品化试点。提振年轻人婚姻意愿,逆转生育率负增长危机。
第五步,换轨。这是治本。从占有逻辑转向共生逻辑:把经济发展的目标从"资本增值"改回"人的福祉",把评价标尺从GDP和资产价格改回居民收入、就业质量与生活成本。这不是道德呼吁,而是制度机制问题:当多数人的收入覆盖不了债务,内需就不可能起来;内需起不来,再多的产能也只是过剩,再低的利率也换不来投资。债务通缩的本质,是收益私有化、风险社会化这种分配结构走到了尽头;只要分配结构不改,任何技术性救助都只能延缓、不能终结。
我还要强调顺序:先止血,再造血,最后换轨。顺序颠倒,就会变成用百姓的购买力去保资产价格,或者用紧缩去换所谓的纪律,结果是通缩更深、信心更弱、代价更大。
五、结语
债务通缩,表面是金融问题,实质是文明选择问题。它问的是:经济增长的成果归谁,周期的代价由谁承担,人究竟是目的,还是资本增值的燃料。
我们的答案很明确:人不能成为耗材,劳动必须得到回报,债务不能终身锁死一个人的人生。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不看它盖了多少高楼,而看它在周期下行时,怎么对待那些还不上钱的人。让居民休养生息,让收入跑赢债务,让制度给失败者留一条重来的路——这才是走出债务通缩的真正出口,也是东方共生经济学要为这个时代回答的事。
我的分享到此,谢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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