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权财政是个伪命题: 土地财政退场,债务财政登场

作者:科斯学社 来源:科斯学社 2026-11-18
真正该问的,从来不是“政府该持有土地还是股权”,而是“这笔钱该由谁决定投向哪里,亏了又该由谁来认”。

编者按:这篇虽然是市场派视角的分析,但也揭示了一些路径依赖的荒谬。可供参考。

财政部1月公布的数据,我看了两遍。

2025年,全国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41518亿元,同比下降14.7%。

2021年这个数字是87051亿元。四年,少了52.3%。

另一头在涨。据清科研究中心统计,截至2025年底,全国政府投资基金2164只,目标总规模11.08万亿元,已认缴7.19万亿元。

于是一个说法开始流行:土地财政渐退,股权财政渐起。

这个概念没有统一定义,大体是指:政府不再靠卖地一次性收钱,而是通过国有股权和政府基金持股,分享企业成长与分红的收益。

听起来像交接班。把两张报表并排放,你会发现,接班的不是股权。

真正该问的,从来不是“政府该持有土地还是股权”,而是“这笔钱该由谁决定投向哪里,亏了又该由谁来认”。

数据来源:财政部《2020—2025年财政收支情况》

我的判断很直接:“股权财政”不是土地财政的接班人。它是土地财政的镜像——一个在收钱,一个在花钱,方向是反的。

把它当成新的收入来源,等于把信用卡额度当成工资。

一 · 土地财政卖的从来不是地

“土地财政”这四个字容易误导。政府卖的不是土地本身,是这块地未来几十年能产生的租金流,一次性贴现成今天的现金。

一块住宅用地,开发商敢出多少钱,取决于他预期这房子能卖多少钱。预期涨,地价就涨;预期跌,就流拍。

所以这套模式有三个隐秘前提,必须同时成立:城市化还在快速推进,房价单边上涨,银行愿意给开发商和购房者同时加杠杆。

2021年,三个前提同时到顶。

之后发生的事,不是“地卖便宜了”,是买家不接了。流拍率上升,城投托底,左手倒右手。收入曲线一路滑到4.15万亿。

但我想说的重点不在这里。

重点是:土地财政虽然扭曲,却有一个非常残酷的优点——亏不了。

地卖不掉,就是卖不掉。收入少一块,缺口明明白白摆在那里,谁都得认。开发商不举牌,是最硬的否决票。

一个坏制度,只要还留着一个“市场能说不”的出口,它就不会烂到看不见的地方。

二 · 股权财政,先是一笔支出

现在把这四个字拆开看。

财政拿钱,成立基金,投项目,等退出,才有回报。这个顺序里,第一步是掏钱。

土地财政是先收钱,股权财政是先花钱。这不是同一张资产负债表上的两个科目。

看已经实现的收益。2025年,全国国有资本经营预算收入8547亿元,同比增长25.8%。这是目前最接近“股权财政”口径的数字。

同年,土地出让收入41518亿元。

前者是后者的4.9倍。

这个比较不完全对等:土地出让是毛收入,要扣掉征地拆迁和配套成本;国有资本经营预算也只是国企利润上缴的一部分。但两者的量级差摆在这里,而且地方那一块几乎没有动。

而且这8547亿要拆开:中央3903亿,增长73.3%;地方4644亿,只增长2.3%。

土地财政是地方的。如果“股权财政”真的在地方崛起,地方国有资本的收益该先起来。实际只有2.3%。

还有一笔账,更少人算。

2025年,全国政府性基金预算收入约5.77万亿元,支出11.29万亿元,支出还同比增长11.3%。缺口5.5万亿,主要靠4.4万亿新增专项债和盘活的结存限额来填。

土地收入在掉,基金支出还在涨。

所以土地财政退场之后,真正接班的不是股权财政,是债务财政。

股权是愿景,债务是现实。

三 · 要“耐心资本”的,是最没耐心的主体

政策文件里有个词,叫耐心资本。

2025年1月,国办发〔2025〕1号文提出,政府投资基金要“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

方向没错。硬科技就是需要长钱,七年、十年,甚至更久。

问题在于,谁来做这件事。

地方主官的法定任期是五年,实际平均下来常常只有三四年。考核是年度的,看投资、产值、税收、就业。一个十年才见回报的项目,在任期内的报表上只有支出,没有收益。

这不是道德问题,是激励结构问题。

于是行为必然变形。要么往Pre-IPO挤,追确定性,把耐心资本做成摘桃资本;要么把返投比例、税收对赌、落地要求写进基金条款——基金的第一目标,从“赚钱”变成“把企业弄到本地来”。

这里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错配,很多人没注意到。

土地财政是把未来几十年的钱挪到今天花;股权财政是把今天的钱留给未来。这两件事要求的时间偏好,完全相反。

而政府的政治周期,只匹配前者。

用一套为“透支未来”设计的激励,去做一件需要“投资未来”的事,结果不会太好。

四 · 一笔没法算账的投资

再换一个更朴素的角度。

资本该流向哪个技术路线、哪家公司、哪个团队,没有人能事先算出来。它不是一道有标准答案的题,而是成千上万个企业家在各自的位置上,用真金白银下注,然后被市场用亏损纠正。

这个纠正过程很贵,但它是唯一有效的。

它需要三个东西:下注的人自己承担后果,失败能被清算,价格是真实的。

政府基金这三样都缺。

亏了,可以解释成“产业培育期的必要成本”;赚了,是“精准招商的政绩”。一个项目十年不退出,账面上还挂着当初的估值。没有清算,没有核销,也没有谁为决策负责。

市场用亏损投票,文件用解释收场。

当盈亏不再是信号,投资就退化成了审批。而审批能解决的,从来不是“投什么”,只是“谁来过这道门”。

五 · 裁判下场之后

还有一个后果,比亏钱更麻烦。

政府在这件事里,同时是规则制定者、土地供给方、基金出资人、项目审批者、政府采购方。

它投了谁,谁就天然带着信用背书。银行跟投,不是因为看懂了这家公司,是因为“政府都投了”。这不是价值发现,是信号套利。

没被投的企业,融资成本立刻高出一截。它们不是输在产品上,是输在不在名单上。

再往下,是地方之间的基金招商内卷。你给返投比例,我给税收返还;你允许回购,我给保底。这套打法,和当年“零地价招商”是同一个逻辑,只是把土地换成了股权。

钱进来的时候,项目估值被抬高;钱退不出的时候,账面浮盈还在。离水龙头近的人先喝到水,后来的人接盘。

这些成本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六 · 真正的分水岭

写到这里,把话说清楚:我不是在给土地财政辩护。

土地财政同样是政府垄断一级市场供给、用行政限量推高价格的产物。它的坏,是实实在在的坏。

但两种坏,质地不同。

土地财政的坏,是明码的坏;股权财政的坏,可能是隐蔽的坏。

一个至少有流拍,有收入缺口,有看得见的疼。另一个可以把亏损摊进十年、摊进国有资产、摊进“产业培育”,谁都看不见。

 
土地财政
股权财政
现金流
先收钱
先花钱
交易对象
未来的租金流
不确定的收益权
定价机制
开发商竞价,流拍即否决
行政决策与估值,缺少否决
失败的样子
卖不掉,收入下降,看得见
账面浮亏,挂账,看不见
时间偏好
把未来挪到今天
把今天留给未来
后果承担
当期缺口,明确
资产减值,模糊

两种财政模式的对照

所以判断“股权财政”成不成立,别看基金规模,别听规划口号。只看三条。

第一,基金是不是真的独立决策。GP有没有否决权,政府会不会干预具体项目。

第二,允不允许失败,并且真实核销。有没有退出、清算、问责的闭环。

第三,财政对它是不是“依赖”,而不是“指望”。它是补充,还是新的提款机。

三条缺一条,它就不是财政转型,只是土地财政的股权版。

七 · 这个判断的前提

任何判断都有边界,我说清楚。

我不否认有成功案例。合肥2008年投京东方,2016年投长鑫,2020年牵头拿70亿投蔚来,后来回报过百亿。这是真的。

但要问一句:同期有多少城市,投了同样的面板、同样的存储、同样的新能源,最后烂在账上?

我们只记得赢的那一个。这叫幸存者偏差。

而且合肥赢的方式,恰恰值得琢磨:专业团队、产业研究、敢在低谷下注、投完就退。它不是“政府比市场聪明”,它是在一个具体项目上,模仿了市场的做法。

所以前提是:如果基金真的市场化运作,GP独立决策,有硬性的退出和问责,财政不把它当收入来源——那股权财政可以成立。

只要缺一条,我的判断就反过来。

三个可以自己验证的指标:

一是政府投资基金的年度退出回收金额,而不是累计设立规模。

二是地方国有资本经营预算收入的增速,而不是基金数量。

三是政府性基金支出与土地收入之间的缺口,是靠压支出补,还是靠专项债补。

2025年,这个缺口是5.5万亿,主要靠债。

答案已经写在报表里了。

最后

土地财政退场,是迟早的事。它退场的时候,本来是一次机会:把政府的收入结构调轻,把支出压下来,把决定权还给市场。

但现在的路径,更像是找一个新资产池,继续原来的游戏。

从卖地到持股,形式变了,问题没变。

真正该问的,从来不是“政府该持有土地还是股权”,而是“这笔钱该由谁决定投向哪里,亏了又该由谁来认”。

这个问题不回答,换多少次资产形态,都是同一笔账。

本文数据均来自财政部公开口径,观点为个人分析,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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