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塞洛斯:私有财产的异化本质

作者:实践与文本 来源:实践与文本微信公众号 2026-11-17
关于需要和满足的科学(政治经济学)正是通过这样的事实而产生和得到承认的,即现实的(经济)运动只产生出对货币的需要。

关于需要和满足的科学(政治经济学)正是通过这样的事实而产生和得到承认的,即现实的(经济)运动只产生出对货币的需要。

作者|科斯塔斯·阿克塞洛斯(Kostas Axelos,1924-2010),法国希腊裔哲学家、翻译家和学术活动家。20世纪后半叶“存在主义马克思主义”或“海德格尔式马克思主义”思潮的重要代表人物以及”开放马克思主义”的倡导者之一。他是赫拉克利特、马克思、荷尔德林和马拉美的研究专家,曾于1962—1973年在索邦大学任教,2010年2月4日在巴黎逝世。

私有财产、资本和货币

经济是历史生成的关键,而具有一种历史方法的政治经济学是卓越的科学。劳动是经济和政治经济科学的原则。劳动亦是私有财产的本质。政治经济学本身是现实经济运动的产物,尤其是私有财产的产物。然而,(资产阶级的)政治经济学远没有承认生产活动中的人,而是对人的否定的逻辑实现。

分工和私有财产相伴而行。如果城市和农村的分离是第一种主要的分工形式,那么,私有财产的第一种主要形式就是地产,然后是工业资本——私有财产的客观形式。现在的重点是分析私有财产的异化本质。“这种物质的、直接感性的私有财产,是异化了的人的生命的物质的、感性的表现。私有财产的运动——生产和消费——是迄今为止全部生产的运动的感性展现,就是说,是人的实现或人的现实。宗教、家庭、国家、法、道德、科学、艺术等等,都不过是生产的一些特殊的方式,并且受生产的普遍规律的支配。”

私有财产使人的一般生产活动发生异化,妨碍了人展现他的真正的普遍性。由于同分工联系在一起,私有财产使在本质上是共同的东西变得稳定化、固定化、破碎化和个体化。私有财产将特殊的东西引入普遍的东西的内部,从而使特殊的东西普遍化,使人变得异化和屈服。因为私有财产总是通过使所有事物的共同之处特殊化,通过它的社会本质来阻止人成为人(自然的、人的、社会的存在),而将人禁锢在拥有关系之中。在私有财产的统治下,人最终变成一个自己眼中的外在客体,变成一个曾经拥有,现在虽有(实则没有)却一无是处的主体。

劳动的历史和生产力的发展同分工的历史和生产关系即所有制形式紧密相连。因此,每一种生产性劳动都有一种相应的劳动剥削方式。人从自然中获取的东西被其他人拿走了。所有制即剥夺有着悠久的历史,一种(农业、商业和工业)劳动的历史——对物质资料的占有的历史,和对劳动者的剥夺的历史——决定着全部大写的历史。在《德意志意识形态》第一部分的最后几页中,马克思以非常粗略的笔触勾勒了所有制的简史,即土地所有制、公社所有制、封建所有制和现代所有制。

第一种所有制形式是部落所有制。它对应于一种生产的不发达阶段,这种生产建立在狩猎、捕鱼、畜牧、初级农业和地产之上。分工还很不发达,仅限于家庭中现有的原始分工的进一步扩大。这一阶段的典型特征是集体所有制和父权制,其社会组织包括作为部落首领的族长,他们管辖的部落成员,然后是奴隶。我们无法确定部落所有制对应于哪一个历史阶段:属于史前时期的原始的野蛮阶段?(或者甚至属于某些亚细亚社会的历史阶段?)马克思没有告诉我们,我们也无法确切推断出来。

第二种所有制形式是古希腊罗马的公社所有制。这种所有制是由一些部落通过契约或征服联合为一个城市而产生的。这种所有制加剧了城市与乡村之间的对立,并使奴隶制得到保存和加强。随着分工的发展,先是动产私有制,然后是不动产私有制都发展起来,但是两者都仍然从属于公社所有制。因为“公民仅仅共同拥有支配自己那些做工的奴隶的权力,因此受公社所有制形式的约束。这是积极公民的一种共同私有制,他们面对着奴隶不得不保存这种自然形成的联合方式”。然而,私有财产不断发展,并越来越集中于少数人手中。

第三种所有制形式是中世纪(“非理性成为现实”的阶段)的封建所有制。不同于古代的起点是城市及其狭小的领域,中世纪的起点是乡村。封建所有制或等级所有制,一方面产生于野蛮民族人侵所导致的罗马帝国的解体,另一方面产生于日耳曼人的军事制度的影响。现在,奴隶让位于农奴即小农。在城市中,同土地所有制的封建组织相适应的是同业公会所有制,即手工业的封建组织。小规模的粗陋的农业和手工业式的工业是这一制度的典型特征。等级结构在乡村里有王公、贵族、僧侣和农民的划分,在城市里有师傅、帮工、学徒以及后来的平民短工的划分。这种所有制形式——在本质上是土地所有制,其次包含着少量资本——将缓慢而必然地产生出下一种所有制形式。

“不断流入城市的逃亡农奴的竞争;乡村反对城市的连绵不断的战争,以及由此产生的组织城市武装力量的必要性;共同占有某种手艺而形成的联系;在手工业者同时又是商人的时期,必须有在公共场所出卖自己的商品以及与此相联的禁止外人进人这些场所的规定;各手工业间利益的对立;保护辛苦学来的手艺的必要性;全国性的封建组织,——所有这些都是各行各业的手艺人联合为行会的原因。”为了应对不断增长的人口,各个手艺人逐渐积累起来的小规模资本和他们的固定人数就包含了帮工与学徒的关系,因此在城市中就形成了同乡村相似的等级制度。

现时代的现代所有制是第四种所有制形式。它在本质上是都市的,并将逐渐从工场手工业所有制转向工业资本。不动产被废除,或者转化为明显敌对的阶级。这一阶段标志着私有财产本身的神圣化,这里,劳动的必然发展使工业和资本获得解放,使奴隶和农奴变为自由工人。“由现实的发展进程产生的结果,是资本家必然战胜土地所有者,也就是说,发达的私有财产必然战胜不发达的、不完全的私有财产,正如一般说来动必然战胜不动,公开的、自觉的卑鄙行为必然战胜隐蔽的、不自觉的卑鄙行为,贪财欲必然战胜享受欲,直认不讳的、老于世故的、孜孜不息的、精明机敏的开明利己主义必然战胜眼界狭隘的、一本正经的、懒散懈怠的、耽于幻想的迷信利己主义,货币必然战胜其他形式的私有财产一样。资本的文明的胜利恰恰在于,资本发现并促使人的劳动代替死的物而成为财富的源泉。”

所有制的四个主要历史阶段及其必然演变恰好对应于《〈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和《共产党宣言》开头部分所描述的经济社会历史的几个伟大时期。生产力的发展、劳动、分工、生产方式和生产关系、阶级斗争、所有制形式都从属于同一历史辩证法。然而,半父权制半奴隶制统治下的部落所有制所处的“第一个”阶段即“史前的”“原始的”“野蛮的”阶段仍然没有被揭示出来。马克思也没有阐明“东方的”或“亚细亚的”历史阶段。而当他转向对西方历史上的三个主要阶段即奴隶制的古典古代、封建的中世纪,尤其是资本主义的现代进行阐述时,马克思的思考变得充满激情。在这一进程的最后,劳动变得彻底异化,而异化了的私有财产以资本的形式完全实现出来。后者(资本)成为经济的社会的悲剧的主角,直到劳动者——自由工人——为了建立普遍的社会主义-共产主义而完全占据历史舞台。西方历史的辩证法由此被确立为普遍历史的辩证法。虽然普遍历史还尚未实现,但它终究会到来。

生产力发展的各个阶段构成了异化的各个时代。历史发展的每一步都是在逐步实现生产力的解放,同时又进一步使生产者变得异化,但这是必要的。为了实现自身,人的社会生活需要分工、阶级构成、阶级斗争、私有财产以及资本的发展。从现在开始,为了最终消除异化,就必须扬弃全部异化的现实,尤其是扬弃私有财产。资本——经济的社会的历史的胜利者——现在必须完全被胜利的劳动者所征服。

我们必须理解资本的真正本质,才能消灭资本本身。资本通过将一切私有财产转化为工业资本而取得完全的胜利。马克思经常回到城市与乡村的分离,即人类从自然中解放出来的历史史诗的真正黎明。他指出:“城市和乡村的分离还可以看作是资本和地产的分离,看作是资本不依赖于地产而存在和发展的开始,也就是仅仅以劳动和交换为基础的所有制的开始。”

资本只是一种以劳动和交换为基础的生产性的(和被生产出来的)私有财产。为资本提供滋养的资本家的利润并不像蒲鲁东所宣称的那样是一种盗窃。资本家的利润包含着购买的一定数量的工人的劳动力,因为工人出卖的不是他们的劳动,而是他们的劳动力。在这里,我们并不打箅阐述马克思的经济理论,确切地说就是与之相关的资本的构成及其运作方式。我们也不打算谈论马克思在《资本论》中详细阐述过的所有历史的、经济的和技术的问题。我们现在想要讨论的是劳动和劳动者的经济异化和社会异化,资本作为私有财产的完成形式所发挥的作用,资本主义被看作阶级斗争史的最后阶段,并将通过它的内在矛盾而趋向它的社会主义超越。物质资料的生产越来越以一种社会的方式表现出来,生产资料私有制也主要是通过资本来表现自身。这些发展中存在着一种对立关系,而这种对立关系蕴含着以一种社会的形式实现对资本主义的废除的萌芽,这种社会的形式将协调社会生产与社会化的生产资料,而且不再容忍劳动与资本之间的斗争。

资本依赖社会劳动,但又使劳动发生异化,并获得相对于劳动而言的自主性。“作为对财产的排除的劳动,即私有财产的主体本质,和作为对劳动的排除的资本,即客体化的劳动,——这就是作为发展了的矛盾关系、因而也就是作为促使矛盾得到解决的能动关系的私有财产。”这种源自社会劳动及其个人剥夺方式(以及社会劳动产品的占有方式)的矛盾是如此异化,以至于从中发展出将会废除它的辩证法。

工人,他们本身作为资本主义的产物,既是资本的生产者,又是资本的掘墓人。正是劳动者通过他的异化劳动 “生产”资本,而恰恰是资本使人变成工人,从而将人贬低到只能作为工人而存在。作为工人的人,同时是生产者、产品和简单商品,现在是历史和技术学的运动的最后终点。同时,工人成为一种有需求的活的资本。如果他不劳动,而是将他的劳动力作为商品出卖,那么,他就会丧失自己的利益,从而无法生存。作为资本,工人的价值受到供求关系的制约,工人的生命的价值被贬低到最低限度。工人的全部生命只在于提供一种商品。当他被贬低到只是一个工人的时候,他的人的属性仅存在于这种程度上:人的属性对他而言就是使他能够复归的外在的资本, 因此,由于资本主义,劳动者只能通过丧失生命来维持生存,他们生产着同自身相异化的力量,他们自己亦是其中的副产品。

的确,现代资本主义已经或多或少地改变了工人的生活,盈余也较多地满足了劳动者的需要。然而,马克思想要弄清楚支配着资本主义的经验真理背后的深层真理。即使劳动者没有消除异化,颜色也可能已经从黑色变为灰色。我们所说的马克思的人本主义的激进主义在他的资本观念中得到明显体现。资本正是现代戏剧的伟大主角。资本统治和压榨着那些通过自己的社会劳动生产资本的人们,也支配着那些单个地或以小团体的方式享受它的人们。然而,正是这些人介入了这种经验。为了打破一切所谓的客体拜物教,《资本论》的作者充满激情的客观主义不断指向处于屈从地位的人类主体。在他的展望和预言中,人与人的关系终将取代物与物的关系。他冷静而充满激情地科学分析和抨击了事物的现存状态,并提出一种将资本主义所导致的物化的人与人的关系解放出来的观点。憎怨、浪漫主义、科学、激情和行动都被用来谴责这种使人沦为商品的异化现实。当资本主义的进程走向终点,人本身作为整个生产运动的产物,最终将成为这样的工人:他将被分解为必要需求与工资、资本与商品。

所有这些冷酷的激情和预言式的愤怒也转而投向物化世界的另一个特殊现实。逻辑和感觉开始反抗最高的统治者即货币。货币拥有购买任何东西的能力,能够占有任何东西,已经成为最高的客体。货币的本质就在于其性质的普遍性,它的存在可以被看作一种拥有无限权力的存在。货币是让渡者,因为它是——尤其因为它已经是——人的生命的需要与满足这些需要的对象之间的中介,同时也是矗立在人的生命与其他人的存在之间的中介。

通过复兴犹太先知的赎罪热情以及同伟大的(“资产阶级的”)诗人的联盟,马克思引用莎士比亚和歌德的诗句对货币的堕落腐朽力量加以尖锐批判。马克思赞同《雅典的泰门》所做的猛烈抨击,他在宣告“一切都是不平等的,在我们的受诅咒的本性中没有平等可言”和希望人类毁灭之后,开始刨土寻根。但是,他在地里找到的却是金子,于是开始诅咒它,并发誓要彻底埋葬这种该死的贵金属:

“金子? 黄黄的、发光的、宝贵的金子?

不,天神们啊,

我不是无聊的拜金客。

……

这东西,只这一点点儿,

就可以使黑的变成白的,丑的变成美的;

错的变成对的,卑贱变成尊贵,

老人变成少年,懦夫变成勇士。

这东西会把……祭司和仆人从你们的身旁拉走

把壮汉头颅底下的枕垫抽去;

这黄色的奴隶可以使异敎联盟,同宗分裂;

它可以使受咒诅的人得福,

使害着灰白色的癫病的人为众人所敬爱,

它可以使窃贼得到高爵显位,和元老们分庭抗礼;

它可以使鸡皮黄脸的寡妇重做新娘,

即使她的尊容会使那身染恶疮的人见了呕吐,

有了这东西也会恢复三春的娇艳。

该死的土块,你这人尽可夫的娼妇,

你惯会在乱七八糟的列国之间挑起纷争。”

而且,泰门这样描述货币:

“你有形的神明,

你会使冰炭化为肢漆,仇敌互相亲吻!

为了不同的目的,

你会说任何的方言!

你这动人心坎的宝物啊!

你的奴隶,那些人类,要造反了,

快快运用你的法力,让他们互相砍杀,

留下这个世界来给兽类统治吧! ”

马克思也完全赞同地引用了《浮士德》中靡菲斯特斐勒斯的话:

“见鬼!脚和手,

还有屁股和头,当然都归你所有!

可我获得的一切实在的享受,

难道不同样也为我所拥有?

假如我能付钱买下六匹骏马,

我不就拥有了它们的力量?

我骑着骏马奔驰,我这堂堂男儿

真好像生就二十四只脚一样。”

货币是异化的和被诅咒的,因为它颠倒了事物的——可能是自然的——属性,调和了对立,将人性置于从属地位,使它能买到的任何东西都沦为娼妓。货币的特性成为那些拥有这种“普遍财产”的人的特性,即能够占有任何东西。马克思对莎士比亚和歌德的上述文字总结道:“使一切人的和自然的性质颠倒和混淆,使冰炭化为胶漆,货币的这种神力包含在它的本质中,即包含在人的异化的、外化的和外在化的类本质中。它是人类的外化的能力。”

如果一个人想满足某种需要并且拥有货币,那么,他就能实现自己的欲望。但如果这个人只有需要而没有货币,那就只能想象自己的欲望得到满足。因此,第一类人是同外部世界的现实建立联系,而第二类人只能在内在思想中寻求庇护,而这种思想本身又是在异化的外在性中获得发展的。而且,货币的匿乏也决定了需要的匮乏。因此,货币能够将需要的观念转化为客观的实现,并将需要的现实性转化为纯粹的主观观念,由于人类劳动通过异化而生产出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货币已经变成能够换得一切东西以及使一切东西皆须通过交换才能得到的东西。

早在雅典的泰门、靡菲斯特斐勒斯和马克思之前,赫拉克利特就已经在货币的普遍性的一切光辉中捕捉到了一切事物转化为货币和货币转化为一切事物的“辩证”过程。我们可以在他的“片段9 0”中读到这样的话:“通过交换,火变成万物,万物又变成火,就像金变成货物,货物变成金一样。”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三章“货币或商品流通”中,马克思在探讨商品的形态变化时直接引用了赫拉克利特,认为赫拉克利特的这一片段阐明了他正在研究的这一过程,即商品转化为货币,货币重新转化为商品,因而完全能够被买卖。然而,《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作者特别感兴趣的是货币的异化权力,以及货币催生出来的这个颠倒的、反常的世界中的普遍混乱。货币不仅能够换得任何财产,因而能够购买财产的对立物,而且能够换得整个人类世界和客观世界。人们的真正需要和真正满足都屈从于货币,对货币的需要成为唯一的真正需要,因此,关于需要和满足的科学(政治经济学)正是通过这样的事实而产生和得到承认的,即现实的(经济)运动只产生出对货币的需要。

注|本文选自《马克思:技术思想家》第三章

注:本网站部分配图来自网络,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