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学习」《广义政治经济学》1949年版(许涤新)第一卷-第一章-导论
第一章导论
一、为什么要研究政治经济学?
经济制度是各种社会制度的基础,经济生活是各种社会生活的前提。伟大的马克思在他的名著《政治经济学批判》的序言中写道:
"人们在自己生活底社会生产中,彼此发生一定的、必然的、不依他们本身意志为转移的关系,即与他们当时的物质生产力发展程度相适合的生产关系。这些生产关系底总和就组成社会底经济结构,即法律的和政治的上层建筑所藉以树立起来而有一定的社会意识形态与其相适应的那个现实基础。物质生活底生产方式决定着社会生活、政治生活以及一般精神生活的过程。"
因为经济是社会的下层建筑,是社会的基础,所以不学习政治经济学就没法正确地去了解其他各种社会科学。更详细地说,如果不懂得政治经济学,就没法理解各个时代各个地域的不同的社会生活方式;如果不懂得政治经济学就没法理解各个时代各个国家的不同的政治组织,就没法理解当代的国际关系和国内的政治动向;如果不懂得政治经济学就没法理解文艺思想史上的巨大变迁,就没法理解中国今天的文艺工作者应该走什么路向。
其实政治经济学并不是一门离开实际生活而躲在象牙塔里的学院式的"学问",正相反,它是充满着浓厚的战斗性和实践性的。新兴的社会科学的鼻祖马克思在奠定政治经济学底科学的新途径时,他是把它当作阶级斗争的一种武器的。当然他这种做法与当时及以后腐烂的资产阶级的御用学者底歪曲的良心和邪恶的意图是尖锐地对立的。那些御用的学者的任务乃是想入非非地在替资本家辩护,在论证资本主义社会是千秋万世长生不老,而马克思则实事求是地在揭穿资本的内幕,在论证资本主义社会之发生发展与灭亡。在这里政治经济学是一个剧烈的战场!
政治经济学的实践性与战斗性还不单单表现在理论的战斗,更重要的还是在于指导人类解放的方向,是在于指导人类应该促进什么制度的灭亡,应该促进什么制度的产生!
以中国而言,一百余年来它就深深地沉沦在苦海之中,从古老的封建经济堕入半殖民地半封建经济的深渊,又从半殖民地半封建经济更进一步跌入殖民地半殖民地半封建经济的火坑中,年复一年,局势愈是每况愈下!抗战胜利了,日本帝国主义虽则垮了台,但中国并未得到独立平等,金元王国代替了日本强盗,星条旗代替了太阳旗!民族解放的任务还是放在中国人民的肩膀上!
争取民族解放是今天中国人民的第一项任务,但中国人民的任务并非仅仅"如此"而已,在完成了民族解放之后,我们必须完成社会解放。只有完成了社会解放,中国的人民才能发展他们(或她们)的能力,才能享受人类应该享受的幸福!
要争取民族解放,就必须先明白民族何以受到压迫,要争取社会解放,就必须先明白社会上何以有压迫阶级和被压迫阶级的对立,就必须明白这些社会阶级之间是如何对立着,如何推移着。这些问题只有从政治经济学里才能得到正确而深切的回答。举一些例子吧!中华民族为什么要争取解放,这是因为国际帝国主义的压迫。帝国主义是什么东西?它是怎样产生的?要在什么条件之下才能把它打倒?如果不研究政治经济学,这些问题是没法解决的。至于社会解放,那是对阶级压迫而言的。为什么社会上要分成剥削与被剥削阶级?这些剥削阶级对于被剥削阶级是怎样进行剥削的?中国今天有多少种剥削关系?我们将采取什么办法去取消社会压迫达到社会解放的目的?如果不研究政治经济学,这些问题更是没法解决的了。
因此政治经济学所指导我们的,不仅在于推翻那些妨碍社会进展的旧制度,而且在于指示我们在推翻旧制度以后要建立什么新的经济制度。以中国而言,今天我们所争取的是彻底的民族解放,是建立新的民主主义社会。为什么中国不能走欧美旧民主主义的道路?为什么中国又不能马上走上苏联社会主义的道路?新民主主义经济是什么性质的?它和资本主义以至社会主义的差别及其关系如何?凡这一切亦只有求诸政治经济学,才能得到正确的回答。
由此可见,政治经济学是无产阶级及劳苦大众的革命的理论,是中国人民争取民族解放、社会解放的革命理论。献身于民族解放和社会解放的人们,是不可不研究这一门科学的。
二、生产力和生产关系
(一)人类必须进行生产
要研究政治经济学,就必须明白政治经济学的对象是什么。但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先弄清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及其相互间的关系。
人类为了生存就必须有食品、衣服、住屋、鞋子和燃料等等。没有这些东西人类就要饿死冻死。为了要有这些物质资料,就必须进行生产。一般动物只能食用自然界所生产的自然物,而人类却能够把这些自然物加以改造,以适合自己的消费的目的。例如我们吃的米麦并非野生的植物,而是人类培植起来的;我们住的房屋,我们穿的衣服,都是人类把自然物经过几次改造而成的。哪怕是在原始时代,人类曾经经过一个采集野实和打猎的长期生活,这些果实和猎物亦是受到人类劳动的洗礼的。或者有人可以反驳道:"原始时代的人类在这一点是与一般动物差不多的,因为当时的人类食用的是自然界的产物,而一般动物亦是食用自然界的产物。"我们认为这种看法是表面的。因为一般动物只能利用自然物,而人类却能改造自然物,这就是人类能制造工具能使用工具。哪怕在原始时代,人类就使用木棍和石头——后来更发展为石器——去取得食物了。使用工具去取得食物这一件事,使这些自然物受着人类劳动的洗礼。对于这个问题,斯大林曾扼要地提示我们说:
"为着生活就要有食品衣服、住屋和燃料等等,为着要有这些物质资料就要生产它们,而为着要生产它们,就要有人人所利用来生产食品、衣服、鞋、住屋和燃料等等的种种生产工具,就要善于生产这些工具,就要善于使用这些工具。"
(二)人类生产三因素
人类在生产中必须具备三种因素。这就是劳动力、劳动工具和劳动对象。现在把三种因素分开述之于后:
第一是劳动力。人类是生产的主体,离开人类的劳动力而谈生产那是不可思议的。因为任何巧妙的工具不但要由人类来利用,而且要由人类来制造。故劳动力是生产中最重要的因素。在生产的实践中人类不但获得了他们(或她们)的生产经验和劳动技能,而且不断地提高了他们(或她们)的生产经验和劳动技能。如果把一个现代的拖拉机的驾驶员去同中世纪的农奴比较,我们便可以看到人类劳动力的进步是何等巨大了!但中世纪的农奴还是有他们的经验和技能的。故对于从事生产的人,斯大林称之为"有相当生产经验和劳动技能而发动着生产工具并实现着物质资料生产的人"。
第二是生产工具或劳动工具。我们知道:一般动物只能利用自然的器官,故它们的进步受着生理上的限制;人类呢?除了利用自然的器官(手和足)以外,还能使用人类自己所制造的器官——工具。由此可见,制造和使用劳动工具是使人类从动物界中分离出来的决定条件。富兰克林谓:"人类是制造工具的动物。"那是很正确的。人类主要地使用其所制造的劳动工具以与自然作斗争而满足其各种需要。从上古人类开化的曙光时代起,直至今日发展到最高度的社会主义时代,人类就一向使用工具去与自然斗争并获得满足其生活上所需的各种物品。上古原始人类所使用的工具是从旷野山林中采拾得来的现成的竹竿、木梢及石块等等。到了劳动过程相当发展以后,加工的劳动手段成为必要的了。石器时代的工具是人类加了工的,石器时代之后就有金属工具;而这些金属工具又不断地在进步,从铁斧铁口锄发展到冶铁风箱,从手工业的工具发展到结构异常复杂的大机器,就是明证。生产工具的发展和改善曾经历过几千年,在这时期内人类统治自然界的程度亦随之而加强。在人类社会发展中,生产工具(技术)的作用是很大的。生产工具的变化和发展引起人类劳动生产力的变动和发展,接着又引起物质财富及社会生产方式的变动以及整个社会制度底变动。马克思曾经用下面的一段话来指出生产工具对于社会生活的影响:
"划分经济时期的事情,不是作了什么,而是怎样作,用什么劳动手段。劳动手段不仅是人类劳动力发展的测量器,而且是劳动进行所在的社会关系的指示物。"
第三是劳动对象。有了劳动力,有了劳动工具,还必须有劳动对象,才能进行生产。所谓劳动对象,或者是现成的自然物,例如未经开垦的土地、煤铁、原始森林等,或者是被劳动所滤过所改造过的物品。后者我们称之为曰原料,例如已经采出并且准备拿去洗涤的矿砂,用棉花造成而又用去织成布正的棉纱都是原料。一切原料都是劳动对象,但不是一切劳动对象都是原料。因为劳动对象必须已由劳动引起变化,方才成为原料的种类和品质亦是跟着社会劳动生产力之进步而进步的。
(三)社会生产力与生产关系
生产工具和劳动对象的总和,更详细的说,生产工具与原料、矿源、土地、森林、水利、生产建筑物以至交通联络工具等等称为生产资料。生产资料与劳动力在社会生产过程中结合起来就成为某一发展阶段上的社会生产力,在这里包含了人的因素和物的因素。劳动者的劳动力是人的因素,这个劳动者是具有相当生产经验和劳动技能而发动着生产工具的人;而生产资料中生产物质财富的生产工具的作用特别重要。故斯大林在提示社会生产力的内容时候这样说道:
"生产物质资料时所使用的生产工具,以及因有相当生产经验和劳动技能而发动着生产工具并实现着物质资料生产的人——这些要素总起来便构成社会底生产力。"
社会劳动的生产性(或生产率)和人类征服自然界的程度都依赖于生产力的发展,历史水准都依赖于生产工具的改善和人类的生产经验和劳动技能的提高与发展。在每一个历史时代,社会生产方式被社会所支配的生产力所决定。所谓生产方式就是"人们生存所必需的生活资料谋得方式,便是社会生活和发展所必需的食品衣服、鞋、住屋和生产工具等等物质资料生产方式。"(斯大林)野蛮人底生存如果没有他的弓箭、石斧及其他等物是不可思议的。这同没有了机器,没有了失去一切生产资料的无产阶级就不能想象资本主义是一样的。生产力的发展首先是由生产工具引起的,生产工具的发展必然引起生产力的发展,而生产力的发展就必然引起生产方式的发展。发展到了生产方式改变的时候,整个社会制度亦就跟着发生变化了。
"但生产力还只是生产底一方面,生产方式底另一方面其所表示的是人类对于他们所利用来生产物质资料的物件和自然界力量间的关系;生产方式还有另一方面,生产方式的另一方面便是人们彼此在生产过程中发生的关系,即人与人之间的生产关系。"因为人类是社会的动物,任何个人离开社会便没法继续生产,便没法对自然进行斗争。马克思说:
"人们在生产中不仅影响着自然界,而且互相影响着。他们不用相当方式结合起来共同活动和互相交换其活动,便不能生产。为了实现生产,人们便发生一定的联系和关系,只有经过这些社会联系和社会关系才会有人们对于自然界的关系存在,才会有生产。"
对于这个问题,斯大林发挥得更加详尽。他说:
"人们和自然界斗争以及利用自然界来生产物质资料,并不是彼此孤立,彼此隔绝,各人单独进行的,而是以团体为单位,以社会为单位来共同进行的。因此生产在任何时候和任何条件下都是社会的生产。人们在实现物质资料生产时,也就建立彼此间在生产内部的某种相互关系,即某种生产关系。这些关系可能是不受剥削的人们彼此间合作和互助的关系,可能是统治和服从的关系,最后也可能是由一种生产关系形式过渡到另一个生产关系形式的过渡关系。可是不管生产关系带着怎样的性质,而它们在任何时候和任何制度下都如社会底生产力一样是生产底必要原素。"
由此说来,生产或生产方式包含着两方面的内容,一方面是社会的生产力;一方面是人们底生产关系。前一方面所回答的问题"是人们用怎样的生产工具来生产他们所必需的物质资料;"而后一方面所回答的问题,则是生产资料(土地、森林、水利、矿源、原料、生产工具、生产建筑物、交通联络工具等等)归谁所有——是由社会支配还是由单个的人、集团和阶级支配并利用去剥削其他的人、集团和阶级。"(斯大林)构成生产方式之三方面的社会生产力和人们的生产关系并不是各自孤立而是发生着辩证的关系的。
(四)社会生产的三个特性
社会生产有三个特性。第一个特性是它永远也不会长久停留在一点上,而是始终处在变更和发展的状态之中。生产方式中的变化不可避免地会引起以这种生产方式为基础的全部社会制度的变化。这种变化在社会思想、见解、政治信念的变化中找到了自己的反映。
社会生产的第二个特性是:生产底变更和发展始终都是从生产力底变更和发展上首先是从生产工具底变更和发展上开始的,所以生产力是生产中最活动最革命的要素。起初是社会底生产力发生变更发展起来,然后,人们底生产关系、人们底经济关系也依赖于这些变更并与这些变更相适应而发生变更。但并不是说生产关系不影响到生产力的发展,生产力不依赖于生产关系。生产关系虽然是依赖于生产力底发展而发展,但同时它们又反转过来影响到生产力,加速或延缓其发展。斯大林说:"当生产关系适合于生产力的时候,这个生产关系亦成为一种生产力,但是生产力是不断地在发展着,当它发展到一定程度时,它就变成生产力的障碍而与生产力矛盾了。马克思在其名著政治经济学批判的序言中就这样说:
"社会的物质生产力发展到一定程度时,便和它们向来在其中发展的那些现存生产关系,或不过是现存生产关系在法律上的表现的财产关系发生矛盾,于是这些关系便由生产力发展的形式变成了束缚生产力的桎梏。那时社会革命时代就到来了。"
在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矛盾的情况下,社会革命负担了接产婆的任务。一个新的、更高一级的生产关系产生出来了,社会生产力被解放了。这个被解放了的社会生产力就在这个新的、顺应着它的生产关系的框子中畅畅快快地向前发展了。所以斯大林说:
"生产关系是不能过分长久落后于生产力底增长和相矛盾的,因为只有当生产关系适合于生产力底性质及状况,也使生产力有发展余地时,生产力才能尽量发展起来,因此无论生产关系怎样落后于生产力底发展,但它们迟早总适合而且一定会去适合于生产力底发展水准适合于生产力底性质。"
对于各个社会的生产力与生产关系间的关系,我们将在后面各章加以细说,但在这里我们可以举出生产关系与生产力的性质不适合和适合的二个实例:
(一)生产关系和生产力性质不适合的实例。它们两者间冲突的实例便是资本主义国家中所发生的经济危机那里的生产资料的资本主义私有制是和生产过程底公共性质,是和生产力底性质极不适合的。这种不适合的结果便是生产力陷于破坏的经济危机,同时这种不适合的情况,便是负有使命破坏现有生产关系并建立起适合于生产力性质的新生产关系的那个社会革命底经济基础。
(二)反之,生产关系和生产力性质完全适合的实例,便是苏联的社会主义国民经济。这里的生产资料的公有制和生产过程底公共性质是完全适合的,因此在苏联便没有经济危机,也没有生产力破坏的情形。(斯大林)
所以,"生产力不仅是生产中最活动最革命的因素,而且是生产发展过程中的决定的要素。"生产力是怎样,那末生产关系也就应当是怎样。
社会生产的第三个特性在于:新生产力和适合她的生产关系不是在旧社会制度被别种新社会制度代替了以后就发生出来,而是在旧制度内部发生出来,而且新生产力和生产关系是自然而然地无意识地不依赖人们的意志为转移而发生的。马克思说过:"人们在自己生活的社会生产中加入了一定的、必要的、不依赖他们的意志的关系——生产关系。这种生产关系是适合他们物质生产力发展的一定阶段的。"这是因为:
(一)每一新辈人开始生活时,他们便遇到现成的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即前辈人工作的结果。马克思在其致安伦科夫的信中就这样写着:
"每后一代都把前一代所获得的,继承用做新生产的原料的生产力,放在自己的支配下,形成了人们历史中的相续联系,形成了人类的历史,所以人类的生产力和他们的社会关系发展得越大,那末人类的历史也就更完全地成了人类的历史。"
(二)人们在改善自己的生产工具,或改进某种生产力的要素(如生产经验)的时候,不会觉悟到,不会了解到,亦不会想象到这种改善将会引起社会结果,他们所想到的只是自己的日常利益,只是想要减轻自己的劳动,扩大自己的物质财富的生产而已。当原始公社社会中某些成员逐渐地摸索地由石器过渡到铁制工具时,他们并没有意识到由石器过渡到金属工具就是生产中的变革结果会引起奴隶制度。当欧洲年轻资产阶级在封建制度时期开始建造巨大手工工场企业(或称制造业)推进社会生产力时,它们当然没有想到这种办法会引起怎样的社会结果,当然没有意识到这将会发生一个要把它当时所十分威戴的王室政权以及它的优秀代表所往往梦想厕身其间的贵族都一概推翻的革命。当俄国资产阶级在国内创办工场和工厂发展资本主义生产的时候,当他们致力于占领国内市场而丝毫没有触及沙皇制度和贵族地主对农民作残酷的剥削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意识到生产力这样的扩大会引起怎样的社会效果,没有意识到这将会使无产阶级和农民联合起来实现胜利的社会主义革命。
生产力的发展以及生产关系方面的变更,只是在一定时期之内,只是到了那已经产生和正在发展的生产力还没有充分成熟的时候为止,才是不依人们的意志为转移而自发进行的。但当新的生产力已经成熟了的时候,但当现存的生产关系及其体现者的统治阶级变成为生产力发展的障碍物的时候,那就只有经过新阶级底自觉行动,经过革命去扫除这些障碍,去确立新的生产关系,才能使生产力发展下去了。斯大林说:
"在新生产力与旧生产关系互相冲突的基础上,在社会底新经济需要的基础上产生出新的社会思想、新的思想组织和动员工人群众团结成为新的政治军队,建立起新的革命政权,并运用这个政权去用强力消灭生产关系方面的旧秩序,而奠定新秩序,于是自发的过程让位于人们自觉的活动,和平的发展让位于强力的变革进化让位于革命。"
三、政治经济学的对象
谈到这里,我们可以回答政治经济学的对象的问题了。
大家都知道人类社会的物质财富的生产是由二个方面构成的:一方面是生产力;另一方面是生产关系。前者是属于技术方面的,而后者则是属于社会方面的。政治经济学的对象就是属于社会方面的生产关系,就是"生产部门中那些在人与人之间所建立起来的各种社会关系"。这就是说,政治经济学和许多研究生产过程技术方面的自然与技术科学之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它所研究的是生产的社会方面。列宁曾经指出:
"政治经济学研究的全然不是'生产'而是人对于生产的社会关系,而是生产的社会结构。"
政治经济学之以生产关系为研究的对象,并没有把生产关系与生产力割裂开来,把它们当成绝缘的或对立的意思,并不是把生产力完全排除在研究的范围以外。因为,一如上章所说,统一在生产方式中的生产力与生产关系乃是辩证地联系着的。故作为政治经济学的对象的生产关系并不是抽去生产力的。十余年前,苏联的经济学界中有一派以卢宾为代表的观念论派,把生产力完全当作技术的东西,认为研究生产力是理化、工程等科学的事情,因而把生产关系的物质基础——生产力抽去了。这诚然是错误的,生产工具虽然属于技术的,但生产工具是人类劳动的产品,劳动对象亦是人们运用生产工具来影响的东西,生产工具和劳动对象只有当它们被人的劳动——劳动力——运转的时候,才能加入生产过程而呈现其为生产力。至于作为主要的社会生产力的劳动力是存在一定的社会形态之中的。奴隶、农奴和工资劳动者都是被生产资料的所有者所榨取的社会社会主义社会的劳动者则为自己为社会而工作着,就是阶级社会中的奴隶、农奴和工资劳动者的劳动力其社会性质亦是各有其特点的,所以把社会生产力当作纯技术去把握显然是错误的,是不合事实的。故政治经济学的对象——生产关系决不能抽去生产力,决不能与生产力绝缘,这亦就是说,离开社会生产力则生产关系便成为观念的东西;离开社会生产力则没法了解每一种社会制度的生产关系为什么有发展和灭亡,为什么一种生产关系为另一种生产关系所代替了。列宁所说的"人对于生产的社会关系""生产的社会机构"在本质上是指着那个包括了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底生产方式而言的。
政治经济学所研究的"生产的社会机构"并不统一了生产力与生产关系,而且亦决定了适应的分配、交换和消费的性质。用马克思的话来说,生产、交换、分配和消费"构成一个整体的各个成份,是统一中的差别。"在这些要素之间,生产显然是占着首要地位的,以分配来说,它本身是生产的结果,是生产物品的分配而特殊的分配形态是决定于人们参加生产的一定方式。以交换来说吧,它本身是生产物品的交换,所以没有生产便不能存在。(恩格斯)至于生产品之消费,那亦是以生产为前提的,可是我们断不能像资产阶级的学者一般把这些关系机械地偏面地去把握生产、分配、交换及消费之间是存在着一种辩证的关系的。在分配之为生产品之分配以前,第一是生产工具之分配,第二是这同种关系之更进一步的定夺,是在种种不同的生产方式之下的社会编制之分配(在既定的生产诸关系下的个人之部署)。生产品之分配显然是包含于生产过程之内部而决定生产编制的,这种分配之成果、生产如除去这种包含于其中的分配而观察,那显然是一个空洞的抽象而生产品之分配则与此本来形成着生产之一要素的分配同时生出。(马克思)其次谈到交换,它在其一切的成份上显然是直接包含于生产之中或则由生产所决定的。但生产在一定的意义之下是受着交换的规定的,跟着商品生产的发生,交换成了生产和以生产为条件的消费之间必要的中介要素,例如市场一扩大交换范围一扩大生产便在规模上增大起来,便在分业分工上愈见精密了。再其次,谈到消费,这可分为个人的与生产的二种。个人的消费是经济过程的最终目的,同时影响着这种过程的出发点——生产,重新对全部过程提供了发端。至于生产的消费,那是包括在生产之中的,那是指着劳动力和生产资料的消费,从这方面看来,消费却显示其为生产的成分了。因此生产、分配、交换和消费是构成着一个整体的各个成份,是统一中的差别,但在这里生产是主导的,它不仅统辖着在对立意义上之生产本身,而且亦统辖着其它的要素。(马克思)亦就是说,生产的社会法则自身决定了其他过程的特质,某一种特定的生产就限制了某些特定形式的消费、分配和交换。但在后面三因素中分配是比较地具有重要意义的,因为没有交换生产可以进行(如在原始公社内与科学的共产主义社会)而分配在一切社会中都是生产的结果,至于消费呢,它除了受制约于生产关系之外,是还要或多或少地受制约于社会收入的分配的。就是因为如此,就是因为在生产的制约之下分配具有相当重大的作用,所以列宁指出政治经济学是"研究在发展中的生产与分配的社会关系"的科学。
到了这个地方我们可以给政治经济学的对象下着定义了。
"政治经济学是研究人类社会生产的关系也就是经济的关系之发展的科学。它要解释出在人类社会中各个不同的发展阶段上那些支配着必要消费品(无论是个人或是生产的消费用的)的生产与分配的法则。"
这个定义是联共党史出版之后,是苏联人民正在英勇地对纳粹德国进行伟大的爱国战争的时候,里昂捷也夫等根据联共中央关于政治经济学的指示而写成的。这个定义总结了马列主义经典作家关于这个问题所有的最重要的意见,同时又免除了一些片面的误解或曲解。这是一个十分正确的定义。
从这个定义我们可以看出政治经济学的任务是在于研究生产关系发展的规律,研究着一种经济生活制度在自己的历史发展中被别种经济生活制度所代替的历史过程。它所研究的社会生产制度并不限于资本主义一种,而是历史上顺次地一种代替别一种的一切机构。马克思的"资本论"之所以以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及适合它的生产和交换关系为对象,并不是把政治经济学限制在资本主义社会之内,而是"当在科学中奠定新途径时的一种巨大的研究著作而写成的。"因此他常常在一般的特征中追索到了并注意到了比较各种生产、分配和交换的形态,这些形态是在历史上先行于资本主义,或是在不大发展的国家中和资本主义同时并存的。确定政治经济学的历史性并扩大了历史的范围(从原始公社到科学的社会主义社会),是马列主义政治经济学的一个特点。
如果说政治经济学有"狭义"和"广义"二种,狭义的政治经济学以资本主义社会为唯一的研究对象,而广义的政治经济学则不但研究资本主义社会并且扩展其范围去研究前资本主义的各个社会的经济法则和接替资本主义而兴的社会主义社会的经济法则,那末马列主义的政治经济学应该是广义的。狭义的政治经济学只有相对的意义而已,它不外是广义政治经济学的一个构成部份罢了。因此我们在这里要研究的是广义的政治经济学。
四、政治经济学是历史的科学
(一)社会生产力的发展
根据上面所说我们可以知道人们的生产是永远也不会长久留在一点上,而是始终处在变更和发展的状态之中;同时生产的变更和发展始终都是从生产力底变更和发展上首先是从生产工具底变更和发展上开始的。在这里我们应该进而研究社会生产力和人们底生产关系在历史上的变更和发展。斯大林曾经把人类从古代到今日的生产力的发展的一般情景扼要地指示如下:
"由粗笨的石器过渡到弓箭,并与此相适应而由狩猎生活过渡到驯养动物和原始畜牧;由石器过渡到金属工具(铁斧、铁口锄等等),并与此相适应而过渡到种植植物,过渡到农业;金属的制造工具继续改良,过渡到冶铁风箱,过渡到陶器生产,并与此相适应而有手工业的发展,手工业脱离农业的分立,独立手工业生产以及后来手工业工场生产的发展;由手工业生产工具过渡到机器,手工业工场生产转变为机器工业;再进而过渡到机器制,以及现代机器工业的出现——这就是人类史上社会生产力发展的一个大致而远不完备的情景。同时生产工具底发展和改善当然是由参加生产的人们所实现,而不是与人们无关的,所以由于生产工具底变更和发展,人们即生产力中最重要的原素也随着变更和发展了他们的生产经验,劳动技能以及运用生产工具的本领。"
社会生产力在历史上是不断地在变更在发展的,那末人们的生产关系呢?
(二)五种基本的生产关系
历史上有五种基本的生产关系:原始公社制的、奴隶制的、封建制的、资本主义制的、社会主义制的。现在让我们依照斯大林的扼要而精彩的提示来说明这五种基本生产关系吧!
"在原始公社制度下生产关系底基础是生产资料的公有制。这在基本上是与当时的生产力性质相合的。石器以及后来出现的弓箭,使人绝不能单身去和自然界势力及猛兽作斗争。人们当时为要在森林中采集果实在水里捕获鱼类建筑某种住居,便不得不共同工作否则就会饿死,便成为猛兽或邻近部落底牺牲品。公共的劳动也就引起了生产资料和生产品的公有制。这里还不知道什么是生产资料私有制,不过有些同时用以防御猛兽的生产工具是归个人所有。这里并没有什么剥削,也没有什么阶级。"
"在奴隶制度下生产关系底基础是奴隶主占有生产资料和占有生产工作者。这生产工作者便是奴隶主所能当作牲畜来买卖屠杀的奴隶。这样的生产关系在基本上是与当时的生产力状况相合的。此时人们所拥有的已经不是石器而是金属工具;此时所有的已经不是那种不知畜牧为何物,也不知农业为何物的贫乏原始的狩猎经济,而是已经出现了的畜牧业、农业、手工业以及这些生产部门彼此间的分工;此时已有可能在各个人间以及在各部落间交换生产品,已有可能把财富累积在少数人手中,而且真正把生产资料积聚于少数人手中,已有可能迫使大多数人服从少数人而把大多数人变为奴隶了。这里已经不是社会中一切成员在生产过程中共同地和自由地劳动了,而是由那些被不劳动而获的奴隶主所剥削的奴隶们底强迫劳动占主要地位,因此也就没有了生产资料和生产品的公有制。它已被私有制所代替了。这里奴隶主是第一个和基本的十足的私有主。
"富人和穷人,剥削者和被剥削者,享有完全权利的人和毫无权利的人,他们彼此间的残酷阶级斗争——这就是奴隶制度底情景。"
"在封建制度下生产关系底基础是封建主占有生产资料和不完全占有生产工作者,这生产工作者便是封建主虽已不能屠杀,但仍可以买卖的农奴。当时除封建的所有制而外,还存在有农民和手工业者以本身劳动为基础占有生产工具和自己私有经济的个人所有制。这样的生产关系在基本上是与当时的生产力状况相适合的。镔铁和辗铁工作更进一步的改善,镔铁犁和织布车的散布,农业、园圃业、酿酒业和制油业的继续发展,与手工业作坊并存的手工业工场企业的出现——这就是当时生产力状况底特征。
"新的生产力所需要的,是在生产中能表现某种自动性,愿意劳动,对劳动感觉兴趣的生产者,因此封建主就把奴隶抛弃,因为奴隶是对劳动不感兴趣和完全没有自动性的工作者,而宁愿利用农奴,因为农奴有自己的经济,有自己的生产工具,具有为耕种土地并从自己收成中拿出一部分自然品缴付给封建主所必要的某种劳动兴趣。"
"私有制在这里已经继续发展了,剥削几乎是和奴隶制度下面的剥削一样残酷,不过是稍许减轻一些罢了。剥削者和被剥削者间的阶级斗争,便是封建制度的基本特征。"
"在资本主义制度下生产关系底基础是生产资料的资本主义所有制,同时在这里已经没有了私自占有生产工作者的情形,这时的生产工作者即雇佣工人,是资本家既不能屠杀,也不能出卖的,因为雇佣工人已免除了人格上的依赖,但他们是被剥夺了生产资料的,所以他们为要不致饿死,便不得不出卖自己的劳动力给资本家,并忍受繁重的剥削。除资本主义的生产资料所有制而外,还存在有免除了农奴制依赖的那些农民和手工业者以本身劳动为基础占有生产资料的私有制,而且这种私有制在第一个时期是很流行的。手工作坊和手工工场企业已由机器化的大工厂所代替了。用农民粗笨生产工具耕作的贵族地产,已由根据农艺学经营和使用农业机器的资本主义大农场所代替了。
"新的生产力所需要的是比闭塞无知的农奴们文化些伶俐些能够懂得机器并正确使用机器的生产工作者,因此资本家宁愿利用免除了农奴制羁绊而有足够文化程度来正确使用机器的雇佣工人。
"可是资本主义把生产力发展到巨大规模的时候,便陷入它自己所不能解决的矛盾中。资本主义生产出日益增多的商品并减低着商品价格,便使竞争尖锐化,使大批小私有主和中等私有主陷于破产,把他们变成无产者,减低他们的购买力,因而就使生产出来的商品无法销售出去。资本主义扩大生产并把千百万工人集合在巨大工厂以内,便使生产过程具有了公共的性质,因而破坏了自己本身的基础,因为生产过程底公共性质是要求有生产资料的公有制,而生产资料的所有制却仍然是资本主义私人性的,即与生产过程底公共性质势不两立的所有制。"
"生产力性质与生产关系间的这些不可调和的矛盾是暴露于周期的生产过剩危机中,此时资本家因他本身使广大民众遭受破产而找不到有支付能力的需求者,便不得不烧毁生产品,消灭已制成的商品,停止生产,破坏生产力;此时千百万民众被迫失业挨饿,这并不是因为商品不够,而是因为商品出产太多。
"这就是说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已经不复与社会生产力状况相适合,而是与社会生产力发生不可调和的矛盾了。
"这就是说,在资本主义制度里成熟着革命,其使命就是要用社会主义的生产资料所有制来代替现存的资本主义的生产资料所有制。
"这就是说剥削者和被剥削者间的最尖锐的阶级斗争便是资本主义制度的基本特征。
"在社会主义制度下,在现时还只在苏联实现的这个制度下,生产资料的公有制是生产关系底基础。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剥削者,也没有什么被剥削者。生产出来的物品是根据"不劳动者不得食"的原则来按劳动分配的。这里生产过程中的人们相互关系底特征乃是不受剥削的工作者们间的同志的合作和社会主义的互助。这里生产关系是与生产力状况完全相合的,因为生产过程底公共性质是由生产资料的公有制所巩固的。
"因此苏联的社会主义生产也就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周期的生产过剩危机,以及与此危机相联结的荒谬现象。
"因此生产力在这里是加速发展着,因为适合于生产力的生产关系使生产力有这样发展的充分广阔的余地。"
(三)政治经济学为什么是历史的科学?
这五种生产关系是历史上五种基本的生产关系;在这些基本的生产关系之外还有一些由一个生产关系形式过渡到另一个生产关系形式的过渡关系。但是不管生产关系带着怎样的性质,总常常是一定的历史发展阶段上的一种经济关系。这就是说每一种生产关系并不是超历史超空间永远一成不变的,而是历史上某一阶段或某一时期底社会经济结构。同在一个国度里,它的生产关系亦是一代一代地在变化着,以我们的中国而言,物经历过原始公社制、奴隶制、封建制和近百年来的半殖民地半封建制的诸种生产关系。故要研究中国经济的发展,如果离开历史的阶段而抽象地去推理,那一定非陷于错误不可的。在这里我们可以很清晰的认清:这一门研究那些变化不居的社会经济关系的经济学,当然是一种历史的科学了。恩格斯对于这一个问题说得很明白:
"人在生产物品及交换物品时所处的条件,在各国各不相同,这种条件在同一国度里也是一代一代地变化的。所以政治经济学对于一切国度、写于一切历史时代,不能都是一样的。从野蛮人的弓箭、石刀和罕见的交换关系等到近代的几千匹马力的蒸汽机、机械纺绩机器、英吉利银行等,不知道隔开多少距离。火地岛(在南美洲南部——译者)的居民还没有达到大批的生产和世界的贸易,也没有达到票据的投机和交易所的倒闭。所以谁要想以同一的法子去统一火地岛的和近代英国的政治经济学,那末他显然的除了说些最平凡的共同点以外,再不能给出任何其他的东西。所以政治经济学就其自身的本质上说来,是一种历史的科学。"
政治经济学是一种历史的科学,但这并不像德国的历史学派一样,把政治经济学和经济史混在一道,把经济史当作经济学。其实历史是科学的,它并不是一本流水账。至于政治经济学之所以是历史性的科学,是在于遵守历史原则从运动的联系的观点去研究每一个发展阶段上支配着必要消费品的生产与分配的规律的。每一个时代每一个经济结构都有着它自己的特殊的具体的规律,都有着它自己的特殊的生产方式、分配方式以至交换方式。原始公社制度下的生产与分配与后来私有财产的社会迥不相同,亦与科学的社会主义社会的生产方式分配方式不相同。奴隶社会的生产关系与资本主义社会是不相同的;封建社会的生产关系与资本主义社会亦是不相同的;而奴隶社会与封建社会彼此间的生产方式和分配方式亦各有各的特点。如果抹杀客观的这种事实而主观地把同一的普通法则使用于一切时代一切社会,那分明是违反历史原则的。
(四)几种错误的政治经济学的见解底批评
波格丹诺夫在他的经济科学大纲中采用"经济发展各相续时期的特征的形式"进行叙述。这种方法曾获得列宁的赞许,因为这种方法可以使一个初学者一目了然地了解经济学上理论的分析并不是建立在抽象的推想之上,而是建立在人类历史发展中所真实发生的事情的精确研究之上。所以在某一限度之内,波格丹诺夫的叙述方法是服从历史原则的,但进一步去看他却弄错了,因为他虽然在表面上从历史的观点去研究经济学,但他却抽象地把同一普通的法则应用于一切社会。他认为"价值"、"劳动力"及"剩余价值"等范畴,不仅代表商品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而且也代表其他一切社会形态底生产关系。在这种情况之下他的主观的抽象的法则把他的历史观点完全推翻了。
另一种见解是其他各种机会主义者的见解,以希法亭为代表的第二国际修正主义者,把政治经济学极限于商品资本主义社会的研究;露莎·卢森堡亦否认了社会主义的政治经济学。至于民众的卑劣敌人——托洛茨基派和布哈林派亦以为政治经济学只研究资本主义的经济结构,只研究资本主义社会底生产关系的运动法则,而在别种社会形态中就没有政治经济学底地位。布哈林否定对于社会主义社会的政治经济学的必然性和可能性,而以自然性残余依然存在为限度承认其由资本主义到社会主义社会过渡期的经济学。这是十分谬误的机械论派之所以这样主张是因为他们把资本主义底法则完全与其他社会底法则割裂出来,从而抹杀他们的一致性。这对马列主义全部理论及革命斗争的实践是怀有深刻的敌意的。
一切资产阶级的经济学家都不知道和不愿意用客观的唯物的历史的态度去研究社会经济。在他们的观念中社会生活之客观的物质基础,它底经济基础和它的具体的历史形态,是影迹全无的。他们所有的只是个人主义、自然主义、主观主义和抽象的一般主义。他们拿构成社会的个人做出发点去观察社会,会把抽象的个性看成社会的性质而完全抹杀了社会跟个人不同之质的特殊点;他们不把其所观察的个人当作历史上一定的社会关系之成员去看,而仅仅把他看作物底一种;他们以为社会的性质决定于个人的性质,社会底变动为个人的意志和目的所支配;他们抽象地超历史地去观察社会,根本看不见社会之具体的历史性,而单讲到"社会一般",他们把资本主义社会的生产方式当成一般的不变的,万古长存的社会形式。从古典学派的亚丹斯密和李嘉图,一直到最反动的奥国学派的庞巴卫克等等都是这样。他们用渔夫、猎人、沙漠中的旅行者坐在喷泉水旁边的闲人,或者漂流在荒岛中的鲁滨逊去作为他们研究的出发点,而这些被用作出发点的个人并不是社会的人,不是历史的产物,而是一般的人,具有永远不变之本性的人。从此出发,亚丹斯密认定资本主义社会是绝对的,他把它看成永远存在的东西,故他所研究的只是这种关系内部所发生的现象,李嘉图亦同样的把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当作生产的绝对形式,因而缺乏生产关系和生产力底一致与矛盾的观念;而他的全部分析大体上都带着量的而非质的性质。他不注意到价值、工资、利润及地租等是表现一定生产关系的一定的经济形式,而只把它们看作一定的量的变化。心理学派的一个要用哲分斯甚且说:"这种科学的理论乃如此单纯如此深深根据人身组织及外部世界的普遍法则所构成,所以在我们所研究的一切时代内,那都是同一不变的。"这么一来,就把经济学变成没有空间时间的空洞的东西了。资产阶级的经济学者的这种见解完全是谬误的。马克思对于亚丹斯密和李嘉图之以离群索居的猎人与渔夫作为研究政治经济学的出发点,曾经作如下的批评:
"我们向历史中之追溯愈深,则个人因而亦即是非独立的生产的个人,愈见是附属于一个更大的总体:最初是自然地属于家族,发展成为种族的家族,继后是属于由种族之抗争与融合所产生出的种种形态的集团。到了十八世纪,在这'有产者的社会'中,各种社会的关系之种种形态,对于单独的个人才成为了他私人目的的单纯的手段,才成为外在的必然。但是这个时期把单独的个人之立场造出来了的,正是历来最发达的社会的(由这立场而言是一般的)诸关系之时期。人是真正字面所表现底政治的动物,不仅是一种社会的动物,而且是只有在社会中才能单独化的动物。在社会外的单独的个人之生产——这是在动态中已经具有种种社会力的文明人偶然被漂流到绝续时所能有的一种意外事——就如言语发展之不待有共同居住共同说话的人一样是同等的不通。这是无庸多作纠缠的了。"
由此可见马列主义的政治经济学对所有一切的资产阶级的社会观作坚决的斗争,它根本反对什么"社会一般"的说法,根本反对他们把自己所杜撰的孤立的抽象的个人作为经济学的出发点。社会并不是"一般"的,每一个社会总有一种特殊性,总是一定历史发展阶段上的社会;而个人呢?他不是超时间超空间的自然界的动物,每一个人都是历史上一定的社会关系的成员。政治经济学的出发点,绝对不是个别的孤立的个人,而是社会历史条件所规定的物质生产。
五、政治经济学的方法
(一)唯物辩证法
唯物辩证法是马列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基本方法。
因为是唯物的,所以政治经济学所确定的经济法则和范畴,是实际存在着的关系法则的理论表现;因为是以客观现实为根据的,所以政治经济学把物质财富的生产看做一切社会生活一般的基础,而把生产本身看做社会的生产。马克思很着重的提示我们:"主体即社会应该经常地停留在我们当作前提的表象中。"这和资产阶级的政治经济学尖锐地对立的。资产阶级的政治经济学是由个人出发,由消费者的心理或资产阶级国家的法律出发的。一般说来资产阶级的政治经济学是观念论的,这种情形跟着资产阶级之没落而益形显著。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二版跋之中说:
"科学的资产阶级的经济学的丧钟敲起来了。从此以后成为问题的,不是真理与非真理的问题,只是于资本有益抑有害,便利抑不便利,违背警章抑不违背警章的问题。超利害的研究没有了,代替的东西是津贴的论战攻击,真正的科学考察没有了,代替的东西是辩护者的歪曲的良心和邪恶的意图。"
同时因为是辩证法的,所以政治经济学对于生产中的人,并不把他当成孤立的,而是把他当作在一定的生产关系中的一个成员,在这里这些生产关系不是停留不变而是变动不居的。例如私有财产,它是由于社会历史发展的结果而产生的,它并不是千秋万世古不灭的制度。就以私有财产制度本身而言,亦并不是一成不变而是不断地在改变其方式的。奴隶制与封建制不同,封建制又与资本主义制不同。故政治经济学对于每一种社会生产方式,不是把它看做不动的、凝固的、永久的东西,而是把它看做适合它的内在法则变化着发展着的东西。再其次,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发展是由量变进到质变的。例如包含在原始公社中的低下的生产力,在社会劳动分工之后,渐渐提高了。这样的不断提高造成了私有财产代替公有财产的客观基础,也造成了后来氏族社会向阶级社会转变的客观基础。至于社会主义社会之代替资本主义社会,亦是以生产力的不断发展为前提的。最后从矛盾的观点来说,社会的矛盾、阶级的斗争,都是全部阶级社会史上发展的泉源和动力。奴隶社会为封建社会所代替,封建社会被资本主义社会所代替,资本主义社会被社会主义社会所代替,原因是在于生产力与生产关系之间的矛盾。政治经济学在生产关系和生产力的矛盾中,在生产关系的内在矛盾中,发见了经济发展的动力。政治经济学指出了对立性的斗争是社会经济发展的法则。
(二)历史法及其特点
政治经济学既然以唯物辩证法为基本的方法,所以它的出发点,它的推理问题的态度,是完全适合客观的现实的。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政治经济学同时亦是历史法的。这一点我们在上一节讨论"政治经济学是历史的科学"时早就伏下这个张本了。历史法的特点可以归纳如下:
第一,我们的研究必须建立在客观的事实之上。马克思和恩格斯处处强调着经济范畴底历史的决定作用,指示着经济范畴依存于一定的历史环境及它们的传统的性质;列宁亦以同样的正确态度去研究经济范畴的性质,他常常强调着像价值、货币等这些表面上似乎是完全抽象的范畴,实际上是反映着千千万万的现实的。所以他指示我们对于政治经济学的理论的分析,"并不是建立在抽象的推想之上,而是建立在人类历史发展中所真实发生的事情的精确的研究之上的。"
第二,历史法教导我们要从各个时代各个社会的客观事实中去找寻它的生产方式和分配方式。教导我们认识这些方式不是永久不变的自然法则,不是从人的天性中引伸出来而是被历史所规定的。恩格斯在批评杜林的方法论时就强调这一点,就抓住杜林"不根据各该历史的条件","把政治经济学降为终极的最后真理,降为永恆的自然法则。"资产阶级的经济学家从古典学派到那个奥国学派,全是反历史的,都是从孤立的没有社会性的个人的天性去引伸出他们的理论的。
第三,历史的发展有着它的客观规律,这就是历史上的必然性。在研究政治经济学时,我们是不能违反这个原则,是不能违反这个必然性的。例如有一些人在研究原始公社的时候,把这个制度加以理想化和粉饰,这分明是违反历史原则的,因为这种观点会使人破坏了人类社会发展的进步观念,会使人误认从原始社会转变为阶级社会不是社会进步的路途上一个必要的阶段,而被视为使人陷入罪恶的火坑中的剧变了。这么一来对于共产主义就会产生一种不正确的观念,以为共产主义就是要人们回返到原始时期所生活过的那种简陋的制度。这种错误是十分严重的!原始公社受着历史的限制,它和极度低下的生产力和极度贫困的人民生活相适应。在社会发展到某一阶段时,原始公社就成为生产力更进一步发展和社会进步的障碍,它必须让位给新生的生产方法——奴隶制度。奴隶制度之代替原始公社亦正如共产主义制度之代替资本主义一样都是历史上的必然。如果站在正义人道的观点上来批判奴隶制度的好坏,那显然不是科学的态度,故把这些制度的存在跟每一时代的物质条件分开来考察,跟特定的历史环境分开来考察,就是违反历史原则的。反历史主义就是形而上学的主要特征。
第四,为了遵守历史原则,我们在研究每个社会制度的时候,不但要把握历史的发展过程,而且要精确地把握每一个历史上社会经济制度的准备条件。苏联的经济学者根据联共中央对于政治经济学的最基本的最重要的原则的指示,曾经指出:
"政治经济学的讲授,在过去犯了这样一个错误。这就是历史原则的问题。当大家在研究原始公社制度、奴隶制度和封建制度的时候,这个原则还或多或少地被遵守着。等到进而研究资本主义时,这个原则就被粗糙地破坏了。在提纲和教科书中专讲资本主义的这一篇,就好像是根据马克思的资本论的结构而造成的一个简单的模型。在此地大家忽略了一点,就是马克思写资本论时并不是把它当做一本教课用的课程,也不是当做着手研究政治经济学的人们的一本参考书,而是当做为在科学中奠定新途径时的一种巨大的研究著作而写成的。从此我们就可以很清楚地知道,在研究这种科学的基础时,机械地抄袭马克思的资本论的结构可能带来的就只是害处。
"在讲授政治经济学时,遵守历史的原则就必须要使得每个学生不仅对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基本特点有一个明确的观念,同样地对于这个制度的准备也要有一个明确的观念。遵守历史的原则,自然地就必须首先研究表现出资本主义准备时期的各种历史过程,只有在这种研究之后才能进而研究这个制度的基本特点。"
因此机械地抄袭马克思资本论的结构,是不妥当的。马克思之从单纯商品经济开始,其主要的目的是在于奠定劳动价值的基础,作为揭发剩余价值的秘密的前提。简单商品经济固然与资本主义经济有着密切的联系,资本主义经济固然是简单商品经济发展的结果,但是简单的商品生产却不就是资本主义经济的出发点。资本主义生产的出发点乃是手工工场。马克思在资本论的"合作"一章中说:
"在同一劳动过程中雇用多数的工资劳动者……为生产同一种类的商品,并且在同一资本家领导之下,无论从历史上和从逻辑上讲起来,这种共同劳动就形成了资本主义生产的出发点。"
这种在同一资本家支配下的共同劳动——手工工场,是资本主义的出发点。因之抄袭马克思资本论的结构,把商品经济作为资本主义的出发点,显然与马克思的学说矛盾的。商品生产的萌芽在资本主义制度开始之前好几千年就发生了,在中世纪末期商品的生产和货币的流通已经达到比较高度的发展,但这不就是资本主义。至于资本主义的历史前提,一方面是雇佣劳动工人阶级的发生,另一方面是大资本的发生——这就是资本的原始积。故我们在叙述资本主义生产时,是应该从资本的原始积,从货币转形为资本——劳动力的买卖——开始的。
第五,历史法并不是把政治经济学当作经济史,并不是把它当作经济发展的具体历史过程的单纯摄影。"政治经济学不是把经济现象放在这些现象的历史发展的严格适合中来考察,而是放在它们对于这种社会生产关系整个制度的意义的适合中来考察的。"例如封建社会有地租,资本主义社会亦有地租,但在内容上两者是不相同的。我们不能浮光掠影地把它们混为一谈看作同一物的重复表现在封建社会里农业生产是占主要的,因而那里连工业组织和工业关系或多或少地赋有地权般的性质。反之在资本主义社会中资本支配着一切的主要形态,一无资本则地租无从了解,无地租而资本却了无妨碍。资本是有产者的社会中支配着一切的经济的威力。它是起点也是终点,而必然的发展在地租之前。"
(三)抽象法在政治经济学中底地位
政治经济学重视历史法,但并不否定抽象法。正相反,抽象法在政治经济学的方法中是占着重要的地位的。这是政治经济学和别种科学不同的一种特殊方法。马克思在资本论初版的序言中很明白的指出:
"在分析经济形态时,既不能用显微镜,也不能用化学反应剂,那必须用抽象力。"
所谓抽象法就是先从那放在我们面前的具体现象里面掌握一个最富于抽象性的东西,舍去它们繁复的、表面的枝叶的东西。这样被抽取出来的就是简单最基本的东西了。但在这里我们应认清马列主义的政治经济学的抽象有着深刻的唯物论的性质,它和资产阶级的政治经济学的形而上的抽象是完全不同的。资产阶级的经济学抽掉了基本的东西,抽掉了经济生产关系的本身。"例如在经济学中(指资产阶级的经济学——引者)即用整个社会的生产行为之基础与主体的人口以开始,好像是正确的办法,但是过细考察时实在是错误,假如我们把人口所由成立的阶级除开了时,人口只是一个抽象,又假如我们把阶级所依存着的各种原素例如雇佣劳动、资本等等不认识明白,则这些阶级又只是一种空文。"
(四)逻辑与历史的统一
在研究经济现象的时候,是由复杂的具体现实到简单的抽象的,而在叙述的时候却是由抽象的到具体的。这种方法是分析和综合的统一,是演绎和归纳的统一,是逻辑与历史的统一。所以马克思说:
"在资本论,雇佣劳动等等尚未存在之前,货币能够存在而且历史上是存在着的,所以从这一方面看来也可以说较为单纯的范畴能够表示一个较未进步的总体之主要的诸关系;这些关系在总体尚未进步向较表示一个较为具体的范畴之前,历史上已经有其存在。在这个范围内由最单纯的向复合的,那就是抽象的思维之法则与实际的历史过程相适应。"
马列主义的政治经济学充满着战斗的批评的性质。这一特性是基于辩证法本身而来的。"……在其合理形态上辩证法却引起资产阶级及其代言人的烦恼与恐怖。这是因为对于现存事它固然包含着肯定的理解,但在这种肯定的理解中它还包含着它的否定的理解,即现存事必然归于消灭的理解。这是因为它认为每一生长的形态是在运动的流中是暂时经过的,因为它不甘受任何物的威压,在本质上它便是批评的,革命的。"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使用唯物辩证法去对于历史上死灭了的或正在死灭着的生产方式的科学分析,就必然是对于这些生产方式的致命的批评,同时也是对于辩护这些生产方式的经济理论的无情的清算。马克思的资本论是以资本主义生产为研究的对象的,他批评封建生产形式及交换形式的残余,证明这些残余必然为资本主义所代替,他进而批评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证明这一方式因其自身发展的结果必然使它自己不能存在下去。他不但批评资本主义制度本身,而且批评那些替这些生产制度辩护的经济学说。列宁和斯大林的经济理论也是包括了对于那些敌视无产阶级革命和共产主义理论的见解的无情批评。这种特点在本质上乃是政治经济学的阶级性的表现。
六、关于政治经济学的中国化
(一)俗流学派谈不到中国化
这里所谓中国化系指马列主义的政治经济学而言,反之资产阶级的俗流学派的经济思想根本是谈不到中国化的。
中国资产阶级的经济思想是直接从资本主义先进国输入的。这些经济思想恰如舶来的商品一般,是原封不动地被中国的御用经济学者吞进肚子去的。半殖民地的中国,处处呈现依赖性,在思想界方面亦依然依赖。"进口贸易"——在中国的经济学界中亚丹斯密的国富论,虽很早就被严复在原富的标题之下用古文译出来,但影响并不大。一般人都把它当作"诸子百家"的一支吧了。李嘉图的学说支持的亦寥若晨星,倒是奥国学派的边际效用说和时差利息说在中国出尽了风头。直接从美国运入的教本和中国人自编的一些经济学原理都是以奥国学派的学说作为根据的。奥大利学派的基本命题建立在超历史的观点之上,在奥大利派的心目中资本主义的制度是千秋万世的。中国的奥国学派的信徒硬把中国经济与欧美的资本主义等量齐观,硬把他们脑子中的那一套边际效用和时差利息的概念套在中国经济的头上。在这种情形之下他们最大的本事就只在某些不相干的地方塞入一些有关中国的统计材料而已。这又算什么呢?庸俗派的反历史观点根本就截断他们的经济思想中国化的去路。
(二)新兴经济学在中国
马列主义政治经济学之流入中国,已有二十余年的历史了。但过去二十余年中,进步的经济学者的极大部分的努力都用在翻译介绍上。在初期的阶段中这无疑是必要的。但这些入门书大部分渗透着不正确的见解,一些比较正确的译著却又以介绍资本论为任务。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所论及的不仅仅是资本主义制度,他是一般地采用考察和比较的态度的。除了分析资本主义之外,他还考察资本主义以前的形式,把它们拿来和资本主义形式相比较。可是介绍资本论的一些作者为了保持资本论的纲要,却尽量地把那些被马克思用来同资本主义比较的前资本主义经济舍弃掉了。这么一来这些入门书便变成干枯的教条或公式的本子,书中所说的尽是一些资本主义经济的问题,当然就和现实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国经济脱了节。如果根据这些书本去推理中国现存的地租、人口、利息等问题,自然会使人感到格格不入。因为中国现行的地租在实质上并不是资本主义地租,它并不是超平均利润的那一部份剩余价值,而是剩余生产物的全部。人口之所以成为问题,亦不是由于资本有机构成之提高而来,而是由于封建剥削之加重与帝国主义侵略之加强而来的。至于中国的官僚资本和高利贷的内容,亦是与正常的资本主义国家的垄断资本和借贷资本并不一致的。在这种情形之下,马列主义政治经济学的翻译就不能满足客观的要求了。客观所要求的是马列主义政治经济学的中国化。
(三)如何中国化的问题
政治经济学要中国化,那是大家都同意的,但如何"化"法呢?
有一些朋友简单地以为只要依据马克思的资本论的体系,把中国材料装进去便行。在表面上这些朋友或许不至于这样说,或许还要绕过一个圈子,但本质上却无疑是抱着这种见解的。有一位朋友在批评我的现代中国经济教程的时候,曾经写道:"……今天读者最需要的,乃是经济的理论与实践融成一片的基础知识。假如能有这样一本教程,从中国的商品形态分析开始,逐步演绎归纳到中国社会的经济结构,而以近代中国的经济史作为分析的根据,那将是一本最理想的道地中国化的经济学了。"马克思的资本论是从商品形态的分析开始的;所谓要从中国商品形态的分析开始,当然系指模仿资本论的体系,所特异的只不过是加入中国的经济史实吧了。
有一些朋友,为了"要对障碍着中国经济认识的诸般理论,特别是在目前同商业资本一样猖獗的那些商人意识加以无情的批判;"同时为了"要依据正确的经济理论,就中国经济过渡的转型的性质,采用发展的全面的及比较的方法,以发现出中国经济的若干基本运动的倾向与规则,因而提出了"中国经济学"来。这二种看法在立意上是很好的,但在推理这个问题的态度及其内容上,我认为是很值得研究的。
以前一看而言它有它的正确的地方。这就是它指出必须以"中国的经济史实作为分析的根据",以"中国社会的经济结构"为探讨的目标。离开中国的经济史实,离开中国社会的经济结构,当然谈不到政治经济学的中国化,所以这种提法是正确的。但要依据资本论的体系,从中国的商品形态分析开始,那就成问题了。马克思的资本论诚然从商品的分析开始,其叙述商品的分析对于他是揭发剩余价值的秘密的一个必要手段;他之所以采用这种叙述的程序是从"他要在科学中奠定途径"和"拿重新改造政治经济学的科学作为自己的目的"这二点出发的。因此我们在研究这个科学的基础时,特别是在学习它的基础教程时,绝不能保持同样不变的秩序拘泥这种秩序的害处有二:第一,资本论是以资本主义社会为研究的对象的,马克思虽致力于把前资本主义的各种社会经济形态拿来比较研究,但在体系上那是适应资本主义的经济机构的。资本主义社会的秘密是剩余价值的剥削,而剩余价值的生产却又以商品生产为前提,却又与劳动力转变为商品密切地联系着。所以资本论的体系是商品货币转化为资本,剩余价值的产生,工资及资本的蓄积过程,这是第一卷的程序;第二卷以资本的循环周转及社会总资本的再生产与流通为对象;第三卷以剩余价值之化为利润,利润平均化,利润的分割及地租为对象。资本论的体系就是资本主义社会经济结构的体系,它是与实际的资本主义经济制度完全适应的,但若把这种体系照样用去分析或叙述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中国经济,却显然并不切合现实。试想吧,半自然的农业封建经济怎能与资本主义的工业经济混为一谈?代表剩余生产物的封建地租在封建经济中的地位,怎能把它看成作为超平均利润的资本主义地租在资本主义经济中的地位呢?如果要单纯叙述中国的资本主义的话,或许可能利用此体系,但这么一来它是不能把中国的半封建经济包括在里面的;如果硬要把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材料塞进资本主义的结构中去,那不但不能表现中国经济的特点,而且是在对资本论开玩笑,在玩弄资本论的体系的。第二,用那种适应资本主义社会的资本论的体系去叙述我们这个包含半封建半殖民地和新民主主义的中国经济,不但在对资本论开玩笑,而且是违背马列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历史原则的。我们知道政治经济学是历史的科学,各个社会经济的结构是各有其特点的。波格丹诺夫的错误之一,就是用资本主义的范畴去代表其他一切社会形态的生产关系,如果把资本主义的体系用之于包含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国经济,不是要同波格丹诺夫陷于同样的错误吗?
以第二种看法而言,它的优点是在于强调中国经济的特点。中国经济不但因为包含了半封建和半殖民地的因素而与正常的资本主义国家不同,就以封建经济而言,它亦是与西欧其他国家不同的。这种看法分明是正确的,但是"中国经济学"的提出,就会使人感觉到中国太特别了,经济学亦有中国自己的东西,顾名思义,"中国经济学"当然是与世界其他各国的经济学不同的。这么一来,那些提倡中国有特殊国情以反对马克思主义的统治阶级就顺手在进步的社会科学界中取得他们所需要的论据了。这不是很危险的事情吗?我们认为中国经济有它的特点,中国的封建经济有其特异之处,中国在鸦片战争后的资本主义亦有其特异之处,但是这种特点并不是"遗世独立",并不是与世界其他各国的社会经济发展的普遍真理绝缘的。只有和世界各国社会经济各阶段的普遍真理联系并比较,才能显出它的特点来。何况中国的资本主义和封建经济的本身都贯穿着普遍的法则呢?以"中国经济"与政治经济学中国化的关系而言,这种提法亦是没有好处的。因为政治经济学中国化的任务是在於将中国经济发展的特殊法则和世界各国社会经济发展的一般法则相结合,反之,"中国经济学"之提出则着重在中国经济之特殊性,提倡"中国经济学"的朋友是说明这种经济学是依据正确的经济理论的,既然如此,可见它是不能与一般社会经济发展的法则脱离的了。既然不能与一般社会经济发展的法则脱离,为什么又要标出"中国经济学"来表示这一门"科学"的"独特性"呢?其实把国藉标出来并不一定能呈现它的特点,反而是会损害了政治经济学的科学性的。
根据上面所说,无论机械地使用资本论的体系去范围中国经济的材料也好,无论提出"中国经济学"也好,都是不能解决政治经济学中国化的问题的。要解决这个问题,我认为只有着手於发展广义的政治经济学。为什么是这样呢?
(四)在广义政治经济学中求得中国化
因为中国经济所包含的生产关系,不但有资本主义的,而且有封建的;不但有封建的,而且有新民主主义的。至于中国的资本主义经济又不和先进国一样,而是带着殖民地半殖民地性的。故在这种情形之下,如果单单致力於狭义政治经济学之研究,如果单单只致力於资本主义经济之研究,充其量亦只能了解中国经济的一面而已。反过来说,所谓政治经济学中国化,就是说要使政治经济学之研究适应着中国经济的客观现实。中国经济既然包含了封建的、殖民地半殖民地的和新民主主义的种种因素,那末政治经济学的中国化自然不能以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之阐发为满足,自然不能不以资本主义以前的及以后的各种生产关系作为对象了。这么一来,离开了广义的政治经济学,离开了以研究各种社会经济结构为任务的广义政治经济学,则所谓政治经济学中国化,自然无从谈起了。
当然,广义政治经济学并不一定就等於"中国化",如果你只根据腐根的古代社会中澳大利亚人、玻里内西亚人、美国西北印第安人等材料去研究原始公社的状况,如果你只根据希腊及罗马的材料去研究奴隶社会的经济关系,如果只根据中世纪的欧洲各国的材料去研究封建社会的经济关系,如果只根据英美德法诸国的材料去研究资本主义经济,那末你所研究的政治经济学诚然是广义的,但它当然谈不到"中国化"。
广义的政治经济学给予"政治经济学中国化"以科学的前提,但要切实践到"中国化"当然有待於以中国经济的史实为资料。这就是说我们要根据历史原则要根据广义政治经济学的体系在研究每一种生产关系(现在世界只有苏联是社会主义国家,故在研究社会主义制度时当然只有以苏联为对象)的时候,要尽量吸取中国经济的史实,要从中国经济的史实中找出它的规律性,要把中国经济的特点去和其他各国的一般状况进行比较互相阐发。在这种情形之下政治经济学才有中国化之可言。
可是政治经济学之中国化单单这样还是不够的。除了从中国经济的史实和事实中找出规律性藉以充实各种生产关系的研究以外,还要在措理各种生产关系的时候要适应着中国经济。因为根据世界各国经济发展的动向,在历史上有五种基本生产关系,就是前面所述的:原始公社制、奴隶制、封建制、资本主义制和社会主义制。如果只根据这五种基本生产关系去研究广义政治经济学,那末现在正在中国正在东欧各国蓬蓬勃勃地发展的新民主主义经济就会被看落了。所以为了适应中国经济的现实(其实并不只限於中国)我们必须把这个过渡关系("由一个生产关系形式过渡到另一生产关系形式的过渡关系"——斯大林)添加进去。同时在研究资本主义经济的时候,还要尽量以中国经济的材料以中国经济的规律性去充实去扩展殖民地半殖民地经济性质的研究,去暴露帝国主义国家是如何残酷地在剥削落后民族的人民,去指示东亚十万万被压迫民族要怎样才能获得彻底的解放最后的胜利!
这本书,就这样打算在广义政治经济学的研究中去解决政治经济学中国化的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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