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机车招聘——自由市场太自由了

张雪机车在重庆大学校招，研发岗年薪12万至15万元，非研发岗10万至12万元，有学生嫌低，张雪回应“难道选择不是双向的吗?你不能逼我把应届生工资提到20万，就像我不能逼你来上班一样”。他还举了一个例子：一位专科毕业、跟了他十年的员工，如今年薪五六十万，持股估值3000万，意在说明“你们的起点都比他高，你们还怕啥”。

这个回应在语法上成立，没有人拿枪逼学生去面试，也没有人拿枪逼企业开高价，但“双向选择”这句话被用来证明的东西，远远超出了它能够证明的范围：它被用来证明“这个过程是平等的，因此没有什么可追问的”。但这两个命题之间隔着没有被说出的前提。

又一尊被某个大手塑造出来的网红

一、政治经济学批判：工资不是“双向选择”决定的

“双向选择”描述的是流通领域里的一幕：买卖双方在市场上相遇，一个出价，一个还价，成交或者不成交。马克思在《资本论》里承认这个层面的存在，但他紧接着指出，这个层面只讲述了故事的一半：

“这里所说的自由，具有双重意义：一方面，工人是自由人，能够把自己的劳动力当作自己的商品来支配，另一方面，他没有别的商品可以出卖，自由得一无所有，没有任何实现自己的劳动力所必需的东西。”

“双向选择”只说了前一半。它说的是：你可以卖，也可以不卖。马克思说的是后一半：如果你不卖，你靠什么活。

一个除了劳动力之外“自由得一无所有”的人，在法律上拥有“不来”的权利，在生存上却未必拥有“不来”的能力。形式上的“可以不来”和实质上的“能够不来”，中间隔着的不是语词的差别，是房租、饭钱，生存和生活的继续之间的距离。

劳动力的生产费用，就是把你这样一个能干活的人从零开始“生产”出来、并且让你明天还能继续来干活，总共需要的成本。它主要分成两块：维持你活着的费用——吃饭、住房、穿衣、恢复体力，让你这台“劳动力机器”明天还能准时出现在市场上;让你能够繁衍后代的费用——工资必须足够让你把下一代养到能工作的年龄，否则二十年后工厂就没人可雇了。马克思叫它最低工资额。

所以，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下，工资的轴心不是“双方协商”出来的。它是在劳动力市场上被劳动力再生产费用所锚定的。供需可以让工资围绕这条轴上下波动，但轴本身不由“选择”决定。

同时张雪说12万到15万是“很正常的水平，它不是最低的，也不是最高的”。“正常”这个词本身就是意识形态操作。什么是正常?劳动力再生产费用被压到刚好够活、刚好够明天还来，这叫正常?那什么是不正常?饿死?

而那个“十年逆袭、持股3000万”的例子，进一步暴露了这种遮蔽。学生问的是“我现在值多少”，企业答的是“你十年后可能有多少”。用一个不可复制的幸存者轨迹来回应一个分布性的定价问题，以一个极端值替换了整个分布。

当然就算不说这种极端幸存者了，这个社会里当然有人能高薪，年薪百万，能满嘴流油，但是多少人有机会能达到这样的收买价值，占那百分之九十九的更普遍的劳动者呢?别说985硕士还算这个结构里幸运的人了。

二、自由意识形态批判：在框架里选择和改变框架

政治经济学批判揭示了“双向选择”背后的物质规定性。但“双向选择”之所以具有如此强的说服力，还因为它调动了一个更深层的意识形态机制：把“在给定选项中选择”等同于“自由”本身。

说“自由市场太自由了”这个“太”，在齐泽克的意义上不是自由过剩，而是自由被允许停留在一种特定的形式里，并且这种形式越是被认真行使，那个决定了自由之范围的东西就越是不被触碰。

张雪那句“难道选择不是双向的吗”，之所以听起来无懈可击，恰恰因为它完美地运作在齐泽克所刻画的“自由选择”的意识形态层面：你确实在选，你的选择被郑重其事地承认为自由，但那个使你的选择得以可能的框架，不在选择的范围内。

齐泽克有一个被反复表述的核心区分，他把“消费者式的选择自由”和“真正的自由”对立起来：

“将自由等同于选择，是一种伪造。”真正的自由是集体地改变那些决定了什么选项可被选择的状况本身的能力。

这个区分的力量在于，它不否认“选择”的存在。学生确实可以在“来”和“不来”之间选，可以在12万和15万之间选。但是把这些选择叫作“自由”，是一种伪造。因为“自由”这个词一旦被选择这一层面耗尽，那个更根本的问题——谁设定了选项，谁划定了区间，谁有权力把“12万到15万”摆在桌上而不是“20万到35万”——就被系统地排除在“自由”的话语之外了。

张雪说“你不能逼我把应届生工资提到20万，就像我不能逼你来上班一样”。这句话的修辞力量来自它制造了一种对称感：两个“不能逼”并排放在一起，看起来像是同一个层面上的相互限制。但设定“12万到15万”这个区间本身的权力，是单向的。 学生没有坐在那个设定区间的房间里。他们被邀请进入一个已经布置好的空间，然后被告知：你可以自由地选择站在哪里。把这个叫作“双向”，是用进入框架的选择的对称性，遮蔽了设定框架的权力的不对称性。

我们需要刺破这个幻象。“不是认识到‘我拥有选择的自由’，而是认识到‘我所谓的自由选择本身已经被预先规定了’”。

这句话放到张雪事件上，这整个选择和比较框架本身——哪些岗位是可比的，什么样的薪资区间算“正常”，一个硕士毕业生的“市场价”应该落在哪里——不是学生选择的，是他们在进入劳动力市场时就已经被安置在其中的。

同时齐泽克的要点比“结构先于选择”还要再进一步：“自由选择”的体验本身，就是象征秩序再生产自身的方式。 当有人认真地比较觉得已经算高的时候，它把一个由市场结构和企业定价策略共同设定的区间，体验为“我自由地评估”的对象。齐泽克说这种“自由”不是对象征秩序的超越，“而是渴望象征秩序赋予它的一个位置——一个使主体得以在‘自由’的名义下继续参与象征秩序再生产的位置”。

张雪的“双向选择”之所以有效，之所以有一堆人支持他，正是因为它调动了这种体验。越是认真地“选”，越是感到自己在行使判断力和自主性，那个设定选项的框架就越是不需要被解释。框架内的自由越是被认真对待，框架本身就越安全。

我们需要不再把“在给定选项中选择”体验为自由的实现，而是去面对那个事实：选项本身是被设定的，设定选项的权力是不对称的，而“自由选择”的话语恰恰是让这个不对称不被看见的方式。放到张雪事件上，这意味着：批判的对象不是“张雪机车给12万到15万合不合理”这个可以在市场比价层面争论的问题，而是“为什么一个劳动力价格，是由一个他从未参与设定的薪资结构来决定的，而这个决定过程却被叫作‘双向选择’”。

张雪举出的“十年逆袭、持股3000万”的例子，在这个视角下获得了它最深层的意识形态功能。它不是在证明“你也能拿到高薪”——它是在用“框架内的成功”来合法化框架本身。看，在这个框架里有人爬上去了，所以这个框架没有问题;你没有爬上去，那是你个人的选择或能力问题。这种逻辑恰恰是意识形态幻象的运作方式：它用一个例外(幸存者)来缝合一个结构性对抗(绝大多数人处在“够活但不够拒绝”的位置上)，让对抗在幻象中被体验为“公平的游戏”。而我们需要拒绝这个缝合：那个幸存者的存在，不证明框架是公平的;它恰恰证明框架需要一些幸存者来维持自己“公平”的表象。

张雪的“双向选择”是一个完美的意识形态陈述。 “双向”是真的，选项的存在是真的，但所有这些真话的组合，完成了一次对框架本身的豁免：当“双向”被说出来的时候，“谁设定区间”沉默了;当“选择”被体验为自由的时候，“设定选项的权力”退到了视野之外。

而批判的任务，不是用一个更大的框框去替换这个框框，那只是“选择自由”层面的另一种操作——而是把那个被“自由选择”的话语所遮蔽的、设定框架本身的不对称，重新拉回到可见的视野里，并且拒绝用任何一句“这就是市场”或者“你可以不来”把它重新合上。

它把“你被允许在框框里选”命名为“自由”，然后让这个命名完成剩下的一切。如果这个选择真的是自由的，为什么设定选项的权力，从来不需要经过被选项的人的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