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的密码:经济危机的根源

作者:Niesd 来源:尼山经发院 | 微信公众号 2026-10-09
——以马克思危机理论为方法骨架,去读中国当下的逆周期调节与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新增信用能否回到创造新价值的生产环节,正是“两个结合”在风险治理上要回答的那道题。

上一篇结尾我们留下一个问题——今日遍及主要经济体的债务扩张,究竟是在化解危机,还是在为危机积累条件?要回答它,须先回到危机本身。《资本论》并不把危机视为意外或政策失误,而视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诸矛盾周期性强制平衡的方式。本篇讲清三层:危机的形式可能性从何而来,它为何只有在资本主义生产中才成为现实,以及当代的债务化应对究竟改变了什么、没有改变什么。

析甲 · 资本论(八) 编者按 
 

本篇承接第15篇、启第18篇。上一篇给出的诊断是:资本以缩减自身价值源泉(活劳动)的方式追逐价值,利润率因此承受下降压力。但压力不会凭空消散。本篇要解开的,是压力如何以危机的方式释放——以及为什么说危机不是这台机器的故障,而是它的运行方式之一。

01 危机的形式可能性:买与卖的分离

危机的种子,埋在最简单的商品交换之中。

▍买卖分离:危机的第一种形式

在物物交换中,买与卖是同一个行为的两面,交换的同一性由行为本身保证。货币出现后,交换分裂为卖(商品—货币)与买(货币—商品)两个在时间、空间上可以分离的行为:一个人卖出之后,并不必然立即买入,也不必然向同一个人买入。卖出与买入的这一分离,就是危机的第一种形式可能性——它可能永远不发生,但结构上已经存在。

▍支付链条:危机的第二种形式

货币的第二种职能使这种可能更进一层。当货币充当支付手段,交换便变成一串相互勾连的债务承诺:甲欠乙、乙欠丙、丙欠甲。链条上的每一环都以“下一环到期能付”为前提。只要某一处到期不能支付,连锁反应就沿着债权关系传导,而不必先有真实的消费不足。这是危机的第二种形式可能性,也正是理解金融危机的钥匙:现代危机的引爆点常常不在车间,而在这条支付链条上。

02 从可能到现实:为什么危机不是“自古就有”

可能不等于现实。仅有商品流通,还不会发生危机。

马克思的这一分寸常被忽略:上述两种可能性,在简单商品生产条件下并不会自动变成危机。理由有三。其一,那时的生产以使用价值为直接目的,卖出是为了买进所需,交换的动机有天然限度;其二,生产规模狭小、分工有限,一个环节的失衡难以撼动全局;其三,也是根本的一条——那时生产的目的不是价值增殖,因而不存在“必须为增殖而无限扩张”的内在强制。

一旦生产的目的从取得使用价值转为增殖预付价值,同一套形式可能就被赋予了现实的驱动力。马克思的意思因此不是“有交换就会有危机”,而是“资本主义把危机由可能变为必然”。这正是本系列守住的尺度:批判的是生产方式,不是货币或交换本身。

03 危机的现实根据:无限扩张与有支付能力的需求

资本主义生产具有无限扩张的趋势,而群众的消费能力却被限制在劳动力价值与就业规模的范围之内。

资本必须为积累而积累。竞争强制每个资本降低成本、扩大规模,否则即被淘汰;于是生产力被不断推高,商品如潮水般涌出。但另一方面,为降低成本而提高有机构成,又会相对减少活劳动的雇用;压低工资则限制劳动者的购买力。一边是供给能力持续放大,一边是有支付能力的需求相对收缩——这对立不是周期性的意外,而是积累过程本身的产物。

▍无限扩张与有支付能力的需求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三卷中指出:“一切现实的危机的最终原因,总是群众的贫穷和他们的消费受到限制。”(《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7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66页)须注意这句话的分寸:它说的是最终原因,而非直接原因。消费不足解释的是危机最深层的根据,不能直接拿来解释每一次具体危机的时间与形态——把它当成万能钥匙,恰恰是庸俗化的开始。

另一条常被并提的线索是比例失调。社会总资本须按一定比例分配于各部门,而在资本主义下,这种比例不是事先计划的,只能通过价格波动事后强制贯彻。当某一部门过度扩张、价格信号失真,失衡积累到一定程度便以危机的方式强制纠正。三者不是并列的三个原因,而是同一矛盾在三个层面上的展开:消费不足是根源层——它揭示的是资本主义生产与消费之间的对抗性结构;比例失调是传导层——它揭示的是这一对抗性结构如何在部门之间、在时间维度上以价格波动的形式强制贯彻;利润率下降是积累层——它揭示的是这一矛盾如何在资本积累的总过程中表现为增殖空间的持续收窄。三层合看,才是危机的完整机制。

〔数据锚点·据公开统计〕这一机制在历史上有过极端演示。据美联储与抵押贷款银行家协会(MBA)数据,2007年12月次级可调利率房贷的严重违约率已超五分之一(约20%以上),危机在抵押凭证层面迅速放大;为应对恐慌,美联储自2008年11月起启动三轮量化宽松(QE1—QE3,至2014年底),累计净购资产约4万亿美元,资产负债表由危机前约9000亿美元扩张至约4.5万亿美元。2020年新冠疫情冲击下,美联储再度紧急降息至零并重启无限量购债,资产负债表在数月内由约4.2万亿骤扩至约7.4万亿美元——相当于把数年才完成的扩表在片刻间强制重置。可见,当“比例失调”演变为偿付链条断裂,国家信用对债务膨胀的托底本身,也会把占有矛盾推迟、放大并重新定价。

04 危机的功能:矛盾如何被暴力地暂时解决

危机不是系统的故障,而是系统自我修复的方式——只是代价极高。

危机不是系统的故障,而是它自我修复的方式。

危机中发生两件事。一是资本的贬值与破坏:工厂停工、设备闲置、存货削价、企业破产、债权作废。用利润率的语言说,分子(剩余价值)固然减少,分母(预付资本)却以更大幅度缩水——这正是第15篇所列六类反作用因素中的最后一条:危机通过资本贬值重置分母,为新一轮积累腾出空间。

二是集中。危机使弱小资本破产、强大资本以低价吞并,资本集中度反而提高。于是每一次危机都在解决旧矛盾的同时,把资本推向更大规模、更高有机构成,也就是为下一轮更深的矛盾准备条件。马克思因此说,资本主义生产的真正限制是资本自身(第15篇已引):它只能以破坏一部分既有生产力的方式,暂时恢复自身的平衡。

这也就解释了周期性。危机不是一次性清算,而是反复出现。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二卷指出,由若干互相联系的周转组成的、长达若干年的周期——资本被它的固定组成部分束缚在这种周期之内——为周期性的危机造成了物质基础(《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6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24页)。固定资本大规模更新的节奏,因此成为危机周期的物质承担者:一批设备同时老化、同时更新,投资的潮起潮落便有了自身的节拍。

05 2008年:同一密码的一次展开

(一)引爆点在支付链条,不在车间

▍2008:同一密码的一次展开

2008年的引爆点不是东西卖不出去,而是次级抵押贷款这一环的违约率上升,沿着证券化产品的债权链条传导,最终使整条支付与信用链条断裂。用本节的框架说:这是第二种形式可能性——货币作为支付手段——在最发达形态上的一次显形。它提醒我们,现代危机的首发部位通常在金融而非生产现场;但首发部位不等于根源部位。

(二)根源仍在利润率的长期压力

把视线往前推:自上世纪七十年代以来,主要发达经济体实体投资的回报长期承压,过剩资本转向金融与资产端寻求收益,这才有了信贷向低收入群体的持续扩张。

更具体看机制:当实体投资的回报率长期低于金融资产收益率,资本便不再主要涌向生产领域,而涌向资产市场;低收入群体被纳入信贷体系,并非因为他们已具备偿付能力,而是因为他们的未来收入可被证券化、被打包、被出售——“债务膨胀律”把增殖要求改写为对未来活劳动的债权索取,在此获得了最直白的形态。所谓“债务膨胀律”,是指在实体增殖空间收窄的条件下,资本为维持增殖,不得不将越来越多的未来收入纳入当期债权体系:债务增长持续快于实体价值创造,信用从促进再生产滑向代偿利润率下坠(第15篇已作界说)。房贷被包装成资产,是以未来的收入索取权填补当期增殖空间的不足。这与第15篇所论的债务膨胀律是同一件事:危机不是被消除了,而是被改写为债务的累积。

(三)应对方式:化解,还是推迟?

危机之后的应对——超低利率、量化宽松、财政扩张——在短期内确有稳定作用,避免了生产力的毁灭性破坏,这是现代国家治理能力的体现,不应简单否定。但从机制看,这些手段的共同特点是:以新的信用替代中断的信用,维持资产价格与债务链条不破裂,却未改变生产领域增殖空间收窄这一根源。于是开篇那个问题有了答案的轮廓:债务扩张既在化解当期危机,也在积累下一轮的条件——二者并不矛盾,而是一体两面。真正的分水岭在于,新增信用是否流向能够创造新增价值的生产环节。流向生产,危机被消化;流向资产端自我循环,危机被推迟并放大。

真正的分水岭在于,新增信用是否流向能够创造新增价值的生产环节。

06 方法与戒惧:这套分析对我们有什么用

把危机读作制度的内在机制而非偶发事故,会改变我们看问题的层次。

其一,看结构,不看情绪。把危机归因于信心、预期或某次政策失误,会得出提振情绪即可的处方;若根源在增殖空间与偿付能力的结构性矛盾,处方就必须指向结构。这并不否认心理因素与政策的作用,而是说它们处在传导层,不在根源层。

其二,以偿付能力为界。债务是现代经济必需的调节杠杆,本身无所谓善恶。界限在于:债务增长是否持续快于实体价值创造。一旦越过这条线,信用就从促进再生产滑向代偿利润率下坠。这一尺度对任何层级的经济体都适用。

其三,对区域发展的三点启示。把上述机制落到这一层,至少有三点可说:产业规划不能只看投资规模与产能,须审视新增产能是否有对应的、有支付能力的需求支撑,避免以债务堆出的产能成为下一轮过剩的来源;地方举债的合理性边界,在于项目能否形成可偿付的现金流与真实的价值创造,而非资产价格的账面增值;化解风险时须护住实体再生产能力——危机中真正稀缺的不是资金,而是能够创造价值的组织与劳动。落到操作上,三条启示各有可检视的维度(以下阈值仅为示例,须按行业与地区实际校准):产业规划看产能利用率是否高于行业平均、产销率是否持续低于95%;地方举债看项目内部收益率是否高于融资成本、现金流覆盖倍数是否大于1.2倍;化解风险看出清是否集中于低效产能、核心供应链是否保持完整。这些不是从《资本论》里直接抄来的答案,而是把它的分析工具用于具体区域问题时,应当先问的三个问题。

危机理论的方法论意义,最终要落到我们对经济设计的价值判断上——它不只是解释过去的工具,也是审视未来的尺度。

其四,对本系列的方法论意义。把危机读作生产方式的内在机制,意味着中道经济学不把危机当作需要“化解”的外部灾难,而把它当作检验一种经济逻辑是否可持续的指示器。资本以破坏一部分既有生产力来恢复平衡,提示我们:任何只追求增殖空间、却回避分配结构与偿付能力的经济设计,最终都会撞上同一堵墙。中道经济学要做的,正是把“人的自由全面发展”这一价值归宿,重新接入对增殖逻辑的结构性审视——这既是马克思主义给出的科学方法,也是优秀传统文化“以义制利”在当代的价值根基。

须承认,马克思的危机理论诞生于19世纪工业资本主义时代,它最直接解释的是生产过剩型危机。当代金融危机呈现出一些新特征——影子银行、全球价值链、央行大规模干预——这些新特征并没有否定马克思的分析框架,但需要把这个框架向前推进。具体而言,以下三个问题需要进一步研究:第一,当央行以国家信用托底取代市场强制出清时,危机的形态如何变化?第二,当全球价值链使生产与消费在空间上分离时,危机的传导路径如何重构?第三,当金融资产存量远大于实体产出时,虚拟资本的运动如何反作用于实体积累?

小结:危机有形式可能(买与卖分离、支付链条),有现实根据(生产无限扩张与有支付能力需求的对立),有传导路径(比例失调与利润率下坠),也有其功能(以资本贬值与集中的方式强制恢复平衡)。当代的债务化应对改变了危机的形态——由急性的生产过剩危机,转为慢性的停滞与债务累积——却没有取消机制本身。判断一种应对是化解还是推迟,标准只有一个:它是否让新增信用回到了能创造新价值的生产环节。

——以马克思危机理论为方法骨架,去读中国当下的逆周期调节与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新增信用能否回到创造新价值的生产环节,正是“两个结合”在风险治理上要回答的那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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