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劳动一般到生产关系一般——马克思《导言》中生产力与生产关系辩证运动的理论考察

一、引论：问题的提出与方法论前提

长期以来，理论界对“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这一历史唯物主义核心命题的解释，始终未能达到彻底的清晰。争论的焦点往往停留在“谁决定谁”的平面因果上，却很少追问：这里的“决定”究竟是在何种逻辑层次上发生的?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各自作为范畴，是在什么意义上被规定的?要回答这些问题，必须回到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确立的方法论起点。

马克思在《导言》中明确指出：“生产一般是一个抽象，但是只要它真正把共同点提出来，定下来，免得我们重复，它就是一个合理的抽象。”这一论断包含双重意涵：一方面，承认“生产一般”作为合理抽象的必要性;另一方面，强调这种抽象不能脱离历史前提，不能像黑格尔那样把抽象概念实体化。马克思正是在批判黑格尔唯心主义颠倒和资产阶级经济学将“生产一般”永恒化的双重论战中，间接确立了一般与特殊辩证运动的方法论基础。

本文试图循着这一方法论线索，从“劳动一般”与“生产一般”出发，经“生产力一般”与“生产关系一般”的抽象规定，再下沉到特殊社会形态中“一般劳动”与“一般生产”的现实运动，最终揭示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分裂与异化的根源，以及社会主义生产关系统一与复归的历史必然性。

二、劳动一般与生产一般：同频的两个分析维度

(一)劳动一般：人与自然物质变换的抽象

马克思在《导言》第三节“政治经济学的方法”中，追溯了“劳动一般”这一抽象在经济学说史上的形成过程。从货币主义到重商主义，再到重农主义，最后到亚当·斯密，“他抛开了创造财富的活动的一切规定，——干脆就是劳动，既不是工业劳动、又不是商业劳动、也不是农业劳动，而既是这种劳动，又是那种劳动”。这才有了“劳动一般”这个范畴。

“劳动一般”的核心规定是：劳动者运用劳动资料作用于劳动对象，实现人与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 这是抽掉了一切具体劳动形式之后，创造财富的活动的一般抽象。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劳动一般”中的“个体”，不是指孤立的具体个人，而是指从一切具体劳动者中抽出的普遍规定——劳动者作为人与自然物质变换的主体。这个“个体”是普遍的个体，是一切具体劳动者的抽象总结。它不脱离社会，因为任何劳动都是在社会中进行的;但它作为抽象规定，确实是从个体劳动者的活动中抽出来的。因此，劳动一般是“社会个人的劳动”的抽象，而不是“孤立个人的劳动”的抽象。

(二)生产一般：劳动一般的社会性生产过程

劳动一般是生产一般的“细胞”，但马克思并没有停留在“劳动一般”上。他进一步抽出了“生产一般”。这是因为，生产从来不是孤立的个人行为，而是“社会个人的生产”。因此，“生产一般”已经包含了社会关系的规定，是从社会特殊性中抽出来的社会的一般性生产。

马克思在《导言》第一节中，正是从生产总体出发，讨论了生产、分配、交换、消费之间的辩证关系。他指出：“生产、分配、交换、消费……构成一个总体的各个环节，一个统一体内部的差别。”在这个抽象层次上，生产一般是一切社会形态共有的普遍过程，它本身不包含阶级性、不包含特殊社会形式的规定。

(三)二者同频：同一过程的两个侧面

劳动一般与生产一般不是前后相继的两个环节，而是同频的、同一社会生产过程在两个分析维度上的表现。

· 劳动一般：从个体性维度抽出的普遍规定——人与自然物质变换的抽象。劳动带有个体性，它的起点是普遍个体劳动者与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

· 生产一般：从社会性维度抽出的普遍规定——生产、分配、交换、消费的普遍过程。生产带有社会性，它的起点是社会个人的生产。

二者不是两个不同的过程，而是同一过程的两个侧面。劳动是生产的个体性内容，生产是劳动的社会性形式。 因此，生产一般，其实就是劳动一般的社会性生产过程。

三、生产力一般与生产关系一般：劳动一般社会性展开的两个侧面

(一)生产力一般：劳动一般与自然结合的能力

劳动一般作为人与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过程，其现实展开就是生产力。生产力就是人改造自然的能力，是劳动过程中劳动者与自然结合所构成的物质力量。因此，劳动一般间接地体现了生产力的一般性。

所谓“生产力一般”，是指一切社会形态共有的、人改造自然的能力。它具有普遍必然性：任何社会都必须发展生产力，这是历史的绝对前提。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指出，劳动过程“是人和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的一般条件……它为人类生活的一切社会形式所共有”。

(二)生产关系一般：劳动者与劳动者之间的社会结合方式

与此同时，人们为了进行生产，必须结成一定的社会关系。马克思在《雇佣劳动与资本》中指出：“为了进行生产，人们相互之间便发生一定的联系和关系;只有在这些社会联系和社会关系的范围内，才会有他们对自然界的影响，才会有生产。”

劳动者与劳动者之间的结合，就是社会关系，就是生产关系一般的具体内容。生产关系一般，不是外在于劳动者的神秘力量，它就是劳动者之间结合的社会形式。这种结合方式在抽象层次上包括协作、分工、管理、分配等一般规定。

(三)二者统一于生产一般

生产力一般(人与自然的关系)与生产关系一般(人与人的关系)，不是两个独立的东西，而是劳动一般在社会性展开中的两个不可分割的侧面。它们的统一，就是生产一般——生产、分配、交换、消费的普遍过程。

因此，不是先有生产力一般，再有生产关系一般，然后二者结合成生产一般。而是：劳动一般一旦进入社会性展开，就同时分化为生产力一般与生产关系一般，而二者的统一就是生产一般本身。

四、一般与特殊的辩证运动：从抽象到具体

综合以上推导，可以确立以下逻辑链条：

劳动一般、生产一般、生产力一般、生产关系一般(从特殊社会形态中抽象出来的普遍性)

↓ 只能通过

特殊社会形态中的一般生产、一般劳动(普遍性在特殊中的现实展现)

↓ 展现为

分工、指挥、分配的具体形式(由特殊社会形态的生产资料占有关系与劳动组合方式决定)

在这个链条中，一般不是脱离特殊的抽象实体，而是通过特殊为自己开辟道路。马克思在《导言》中强调：“对生产一般适用的种种规定所以要抽出来，也正是为了不致因见到统一……就忘记了本质的差别。”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怎么分工、谁指挥谁”不是“劳动一般”或“生产一般”本身的普遍规定，而是它们在特殊社会形态中的特殊展现形式。劳动一般与生产一般是抽象规定，它们本身不包含分工和指挥关系的具体内容。分工、指挥、分配的具体形式，是由特殊社会形态的生产资料占有关系与劳动组合方式共同决定的。不能把特殊社会形态中的具体制度安排，等同于劳动一般或生产一般的普遍概念。

五、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分裂与异化

(一)资本支配一般生产与一般劳动

当上述抽象规定落入资本主义特殊社会形态，生产关系发生了根本性的分裂。

在资本主义中：

· 资本支配一般生产 → 构成被支配的生产力(资本的生产力)。

· 资本支配一般劳动 → 构成被支配的生产组合方式(资本支配劳动的生产关系)。

也就是说，劳动一般由雇佣劳动展现，雇佣劳动是被资本支配的;生产一般由剩余价值生产展现，剩余价值生产是被资本支配的。二者同频，共同构成资本主义的生产总体。

(二)生产力跟着劳动一般走

生产力一般不是独立于劳动一般的抽象规定，它是由劳动一般与生产资料、生产工具结合后构成的。因此，生产力一般跟着劳动一般走：

· 劳动一般是被支配的(雇佣劳动)→ 生产力一般是被支配性的(资本的生产力)。

· 生产力一般的性质，又决定了与之匹配的生产关系一般的性质。

在资本主义中，三者同频展现为：雇佣劳动、资本的生产力、资本支配劳动。三者统一于剩余价值生产。

(三)分裂与异化的根源

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分裂在于：

第一层：生产资料占有关系。 资本家占有生产资料，劳动者一无所有。这层关系是阶级关系的直接体现，是“占有与被支配”的关系。

第二层：劳动生产组合关系。 劳动者在资本家的指挥下进行被动的协作。这层关系虽然表面上依然是劳动者与劳动者的结合，但这个结合已经被资本所支配，成为异己的力量。

这种分裂，正是私有制和异化的根源。 生产资料占有关系凌驾于劳动组合关系之上，决定了生产的目的不是满足劳动者的需要，而是资本增殖。这就是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所揭示的异化劳动。

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指出：“在资产阶级社会里，活的劳动只是增殖已经积累起来的劳动的一种手段。”资本是资产阶级社会支配一切的经济权力，它成为起点和终点。

六、社会主义：劳动者回归主体与生产一般的复归

(一)劳动者回归主体，就没有支配

社会主义革命的核心，不仅在于改变生产资料占有关系(公有制)，更在于把分裂的生产关系重新统一起来。

在社会主义中：

· 劳动者共同占有生产资料，人格化的资产所有者被消灭，生产资料成为劳动者自主劳动的条件。

· 劳动者在共同占有的基础上，进行自主的、联合的协作。劳动组合关系不再被外在力量所支配，而是回归劳动者自身。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在社会主义中，劳动者回归主体，并不意味着劳动者去“支配”一般生产、一般劳动。因为一般生产、一般劳动本身就是劳动一般的直接体现，就是劳动者自身的活动。劳动者不再像资本那样，把生产、劳动当作外在的对象来支配。相反，一般生产、一般劳动就是劳动者的存在方式。这就是“主体性”的精确含义：不是支配，而是统一;不是外在的控制，而是自身的实现。

(二)生产一般的四环节发生质变

在社会主义中，劳动一般由联合劳动展现，生产一般由消费价值生产展现。二者同频，共同构成社会主义的生产总体：

· 生产：消费价值生产，即以劳动者自身消费和全面发展为目的的生产。

· 分配：按劳分配，即按照劳动者提供的劳动量进行分配。

· 交换：劳动产品交换，即劳动者之间自主的、平等的产品交换。

· 消费：劳动者自身需要的满足，即已经积累起来的劳动只是扩大、丰富和提高工人生活的一种手段。

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指出：“在共产主义社会里，已经积累起来的劳动只是扩大、丰富和提高工人的生活的一种手段。”

(三)否定之否定：生产一般与劳动一般的回归

社会主义就是马克思抽象劳动一般、生产一般的回归。在资本主义中，劳动一般、生产一般被资本所异化，表现为雇佣劳动、剩余价值生产，与劳动者相分离。在社会主义中，它们回归劳动者自身，成为劳动者自主的活动和自主的结合方式。

这不是简单的回到过去，而是否定之否定：

· 原始社会：劳动一般、生产一般以自然结合的方式存在(未分化)。

· 阶级社会(资本主义)：劳动一般、生产一般被异化，与劳动者相分离(否定)。

· 社会主义：劳动一般、生产一般回归劳动者自身，但不再是原始的自然结合，而是联合劳动者的自主结合(否定之否定)。

七、理论意义：对“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的重新理解

通过上述推导，可以对“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做出更为精确的表述：

在抽象层次上，劳动一般必然演化出生产力一般与生产关系一般。劳动一般是人与自然物质变换的抽象;当它进入社会性展开，就同时分化为生产力一般(人改造自然的能力)与生产关系一般(劳动者之间的社会结合)。而生产力一般与生产关系一般的统一，就是生产一般。

在特殊层次上，生产力一般与生产关系一般，在特殊社会形态中，随着一般生产、一般劳动而展开、而演变。生产力一般由劳动一般所决定，它跟着劳动一般走：劳动一般是自主的还是被支配的，决定了生产力一般是主体性的还是被支配性的，进而决定了生产关系一般是自主联合还是资本支配。

二者的统一，就是生产方式——生产力在特定生产关系中的现实存在方式。

因此，“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不是机械的因果命题，而是关于历史发展方向的辩证命题：生产力的普遍发展要求，最终会突破任何束缚它的特殊生产关系形式。它不是“A导致B”的机械因果，而是“普遍性通过特殊性为自己开辟道路”的辩证运动。

八、结语

人类正常合理的劳动过程，就是劳动者与自然结合、劳动者与劳动者结合的统一。前者构成生产力，后者构成生产关系。

· 劳动者与自然结合 → 劳动能力 → 生产力。

· 劳动者与劳动者结合 → 社会结合关系 → 生产关系。

· 二者的统一 → 劳动过程(人类正常合理的生产)。

在资本主义中，这个正常过程被颠倒为资本支配劳动：资本支配一般生产，构成被支配的生产力;资本支配一般劳动，构成被支配的生产关系。二者统一于剩余价值生产，而不是劳动者自身需要的满足。

在社会主义中，这个正常过程得到复归：劳动者回归主体，没有支配。一般生产、一般劳动本身就是劳动一般的体现，就是劳动者自身的活动。二者统一于消费价值生产，即满足劳动者自身需要的过程。

说到底，社会主义就是马克思抽象劳动一般、生产一般的回归。在资本主义中，它们被异化为资本支配的劳动与生产;在社会主义中，它们回归劳动者自身，成为劳动者自主的活动和自主的结合方式。这就是“一般”通过“特殊”实现自身、并在扬弃异化后回归自身的辩证法。只有把握了这一辩证法，才能真正理解马克思“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这一命题的深刻内涵，也才能为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提供坚实的方法论基础。

引用文献

一、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

1. 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1857年8月)，载《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2页。“生产一般是一个抽象，但是只要它真正把共同点提出来，定下来，免得我们重复，它就是一个合理的抽象。”

2. 同上，第22页。“说到生产，总是指在一定社会发展阶段上的生产——社会个人的生产。”

3. 同上，第22页。“对生产一般适用的种种规定所以要抽出来，也正是为了不致因见到统一(主体是人，客体是自然，这总是一样的，这里已经出现了统一)就忘记了本质的差别。”

4. 同上，第22页。“如果没有生产一般，也就没有一般的生产。”

5. 同上，第26页。“‘劳动’、‘劳动一般’、直截了当的劳动这个范畴的抽象，这个现代经济学的起点，才成为真实的东西。”

6. 同上，第26页。“他抛开了创造财富的活动的一切规定，——干脆就是劳动，既不是工业劳动、又不是商业劳动、也不是农业劳动，而既是这种劳动，又是那种劳动。”

7. 同上，第34页。“一定的生产决定一定的消费、分配、交换和这些不同要素相互间的一定关系。”

8. 同上，第34页。“生产、分配、交换、消费……构成一个总体的各个环节，一个统一体内部的差别。”

二、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

9. 马克思：《资本论》第1卷，人民出版社1975年版，第201—202页。“劳动首先是人和自然之间的过程，是人以自身的活动来引起、调整和控制人和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的过程。”

10. 马克思：《资本论》第1卷，人民出版社1975年版，第56页。“劳动作为使用价值的创造者，作为有用劳动，是不以一切社会形式为转移的人类生存条件，是人和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即人类生活得以实现的永恒的自然必然性。”

三、马克思恩格斯《共产党宣言》

11. 马克思恩格斯：《共产党宣言》，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在资产阶级社会里，活的劳动只是增殖已经积累起来的劳动的一种手段。在共产主义社会里，已经积累起来的劳动只是扩大、丰富和提高工人的生活的一种手段。”

四、马克思《雇佣劳动与资本》

12. 马克思：《雇佣劳动与资本》，载《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6卷，人民出版社1961年版，第486—487页。“为了进行生产，人们相互之间便发生一定的联系和关系;只有在这些社会联系和社会关系的范围内，才会有他们对自然界的影响，才会有生产。”

13. 马克思：《雇佣劳动与资本》，载《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6卷，人民出版社1961年版，第487页。“各个人借以进行生产的社会关系，即社会生产关系，是随着物质生产资料、生产力的变化和发展而变化和改变的。”

五、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14. 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52页。“工人对自己的劳动的产品的关系就是对一个异己的对象的关系。……工人在劳动中耗费的力量越多，他亲手创造出来反对自身的、异己的对象世界的力量就越强大，他自身、他的内部世界就越贫乏，归他所有的东西就越少。”

补充说明：作者在文中提出的“劳动一般与生产一般同频”“生产一般即劳动一般的社会性生产过程”“社会主义是抽象劳动一般与生产一般的回归”“主体性不是支配而是统一”等命题，属于作者在马克思文本基础上的理论阐释与推进，不直接等同于马克思的原话。上述注释标注的是这些阐释所依据的马克思原文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