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业工厂如何赚钱发大财 ——评纪录片《美国工厂》

事情源于一部纪录片所记录的东西。

2019年，正值世纪大疫降临的前夕，一部名叫《美国工厂》的纪录片在美国上映。这部影片由奥巴马影业出品，记录了某玻璃企业在俄亥俄州建厂的全过程。

此片一出，顿时收获了海内媒体的极致褒赞。某权威媒体评价道：“这部纪录片客观呈现了不少美国人不愿意承认的事实，那就是中国工厂给日益衰败的美国‘铁锈带’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就业和体面的工资。”

啊，多么光明!

某大型通讯社的记者也肯定地表示：“撇开影片中有关劳资关系、企业工作环境、人物形象塑造等剧情的是非曲直不谈，这部纪录片至少在发挥一种积极作用：有助于中美民众相互了解，有助于沟通中美社会人心。”

啊，多么友谊!

这么看来，这是一个中国企业走出去的“ 成功故事 ” ，甚至还是中美两国“解决文化冲突”、相互“交朋友”的感人心脾大戏，更有“尖锐的”时评家指出：“这也许是对特朗普‘逆全球化’政策的一次委婉反击。”

啊，多么尖锐!

但镜头深处，暴露的是当代中国劳资关系中一系列急待正视的多重矛盾问题——劳资剥削、工人内部分裂、感恩文化的驯化作用、意识形态的再生产陷阱，以及工人群体中普遍存在的“精神胜利”心理。在此，我们将逐一拆解，仔细评读。

一、先进的“工业耗材”

先说结论 —— 这位私营企业主C先生，在片中展现的不是“中国式管理”的优越性，而是资本对劳动的极致压榨，抵制工会，剥夺工人的集体谈判权。

玻璃工厂内，工会组建运动遭到全方位围剿：高薪聘请反工会顾问、安插管理层“卧底”、用临时加薪瓦解支持者、威胁开除工会积极分子。最终，工会投票失败，一位在通用汽车工作二十年的老工人说：“我们失去了发声的权利。”

该工厂的领导干部骄傲地说：

“我对付这些工会的办法五花八门”　　这位企业主明确表示：“工会进来，我就关厂。”在他的逻辑里，工人不需要集体谈判，只需要服从管理。强制加班，吞噬工人的生活与发展空间。

中国工人每天工作超过十二小时，每周工作六到七天。没有周末，没有完整的夜晚，没有陪伴家人的时间。管理层直言“我们的工人从不抱怨加班”。但这些“不抱怨”的工人被剥夺了业余时间——无法学习新技能，无法照顾家庭，无法在疲惫后获得真正休息。加班不是奋斗，是对剩余价值的持续榨取。克扣劳保，以工人健康换取利润。

工人赤手空拳，或只戴薄线手套，蹲在玻璃渣中分拣碎片。玻璃划破手套、割伤手掌，鲜血浸透布料，管理人员视若无睹。在这里，护目镜、防割手套、防尘口罩也成了“奢侈品”。

“让美国人见识一下!”—— 于是，美国工人说：“我从未见过这么不注意安全防护的工厂。”当企业连线手套都要节省，工人的身体就不再是血肉，而是可随意损耗的生产资料。

这样做的后果又是什么呢?是身心俱毁，是发展归零，是长期超时劳动毁掉健康，是工伤频发;业余时间为零，工人无法学习、无法陪伴家人、无法发展自己。当一个人全部清醒时间被工作占据，他就退化为纯粹的劳动工具。

而资本在榨干工人后，最终用机器人取代他们。——纪录片结尾，高管汇报自动化方案，工人们面无表情地看着机械臂接替岗位。这就是这套模式对“人”的最终态度。

二、资本主义“恶意”工运

当美国工人为工会抗争时，最激烈的反对声来自中国工人自己。他们嘲笑美国工人“懒散”“不知足”“被惯坏了”，自豪地说“我们一天工作十二小时从不抱怨”——他们把压在自己身上的巨石，当成了勋章佩戴。

这种态度的本质，是民族主义叙事对阶级意识的覆盖。

中国工人被引导着认为 ：美国工会是 “ 资本主义腐朽的东西 ”，美国工人的抗争是“颓废堕落”，而自己忍受剥削是“为国家争光”、“为民族工业做贡献”。

从上梁说，这一企业的董事长C先生就愤愤不平地表示：

“ 我给了美国高管很好待遇 ，为什么他 们不做反对工会的事呢 ?我觉得是对中国的敌视 。 ”　　于是，同为无产阶级、同样被资本压榨的美国工人，在中国工人眼中变成了“假想敌”—— 全然一个用来衬托自己“勤劳”的反面教材。这种分裂对工人是毁灭性的，因为当中国工人嘲笑美国工人时，他们放弃了自己争取更好生活的可能性。

美国工人想要的八小时工作制、安全防护、工会保护 —— 难道中国人就不需要了吗 ?他们嘲笑美国工人，恰恰是在嘲笑自己;贬低他们的抗争，正是在绞碎自己的反抗意识。

谁在乐见这种分裂?无需多言，自然是C先生这样的企业家。工人互相仇视，就没有人会盯着老板手中的账本。资本最擅长的，就是让工人忘记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三、“老板的恩情还不完”

工厂内挂着这位企业主的巨幅画像，工人列队报数喊口号，管理层反复强调“要感恩”——这不是偶然，而是一套精心设计的“权威服从”机制。把雇佣关系扭曲为恩赐关系。

在C先生的话语里，工人获得工作不是平等交换，而是“福报”，是“老板赏饭吃”。于是工人天然欠债、天然低人一等。任何对劳动条件的不满，都被道德化为“忘恩负义”。这种话术将经济剥削转化为道德审判，让工人在争取权益时背负心理包袱。

权威崇拜消解批判意识。当工人把老板奉为“慈父”，他们便不敢质疑任何决策。加班是“家长的要求”，降薪是“家庭困难要共渡难关”。

这套前现代的家长制权力“美学”，让工人在心理上退化为依赖权威的孩子 —— 失去独立思考能力，失去对不公的感知，甚至在权威受质疑时自发护主。“爱国”与“忠资”被刻意缝合。

这位企业主将自己包装为“ 民族工业代表 ”，于是服从他等于爱国，质疑他等于不爱国。工人将自身被剥削的处境与“民族复兴”挂钩——“我吃苦就是为国家做贡献。”忍受剥削被美化为牺牲奉献，争取权益被污名为“拖国家后腿”。这是一套比直接压迫更隐蔽的精神枷锁。

四、如何让驴专心拉磨

工人用革命年代的语录抨击质疑工友，——这一幕揭示了更深层的问题：教育系统和传媒系统如何从出生起，就将人塑造成“合格服从者”。

教育上，批判能力被系统性阉割。从小学开始，所谓“爱国主义”被灌输为绝对信仰，而阶级分析、劳工权利、社会批判等知识被边缘化甚至污名化。当工人想表达劳动法执行不力时，他找不到合适的现代语言——因为这套语言从未被教给他。

传媒上，维权行为被持续污名化。媒体反复塑造“勤劳工人”的模范形象，而将争取权益刻画为“刁民闹事” 。工会被描绘为“西方腐朽产物”，罢工被贴上“ 破坏稳定 ”标签。在这种话语轰炸下，工人对自己的处境产生认知失调：“既然国家这么好，那我受苦一定是我自己不够努力。”

最讽刺的是革命话语的倒置。工人用革命年代的左翼词汇来捍卫资本秩序。“为人民服务”变成了为资本家服务，“艰苦奋斗”变成了忍受无休止加班，“牺牲奉献”变成了放弃劳保。

革命时代的阶级解放话语，被剥离原本指向，堕落为捍卫剥削的封口令。当代工人在历史语录库中寻找词汇，却发现自己用来维护压迫的语言，恰好来自反抗压迫的过去。

五、吃亏是福，吃苦是赢

工人群体中普遍存在一种心理代偿：“我没钱，但我有××，所以我赢了。”这种句式套用任何主语都成立，——血脉、性别、民族、甚至“我比美国工人勤奋”。承认弱小是艰难的，于是去找更弱者对比，便成为了支撑自己存在的根基。

工人不敢正视被剥夺的现实，因为那意味着承认受害、承认无力。于是他们将目光投向“更弱”的群体——美国工人、其他民族、其他性别。通过贬低他者，获得虚幻优越感：“虽然我穷，但至少我比他们强。”

这种“赢”阻止了真正的改变。当工人沉浸在“我赢”的幻觉中，便失去改变处境的动力。既然“我比美国工人勤奋”已是胜利，为何还要争取八小时工作制?既然“我吃苦是为国争光”已是光荣，为何还要抗议加班?这不仅是个人心理的立体防御，更是社会结构性问题的肿瘤。

当制度无法保障工人权益时，工人只能通过“对比”维持自尊 —— 这是一种被动的、扭曲的自我安慰 ，也是社会不公在心理层面的折射。

结　语

《美国工厂》最后一幕——机械臂取代工人。这个结局说明：资本永不服务于任何工人。当工人放弃团结、沉迷于互相贬低和自我麻痹，等待他们的只有被抛弃的命运。

根据相关统计数据显示，——该美国工厂现在有中美工人2300人，但至少先后有3000多人“来来去去被炒或辞职”。这或许是“中美企业文化差异”导致冲突的数字化体现，但更有可能是工人面对豪强企业忍无可忍而做出的最终自保措施。

至于本文篇目所提出的问题，——“制造业工厂如何赚钱发大财”，相信大家已经很清楚了。

这，就是答案。

厉害了威武了

原载：星火杂论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