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石：谈谈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辩证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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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一起交流。说明一下，我既不是老师，也谈不上讲课，我们只是交流体会。观点可能有对有错，也可能比较肤浅，欢迎大家互相讨论。下面谈一谈个人体会，今天交流的主题是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辩证关系。

既然要谈生产力和生产关系，首先交代二者的概念。这些概念大家都有所了解，为了交流完整，再做一遍梳理。

先谈生产力。从字面意思理解，生产力就是生产的能力，是人改造自然界的能力，体现的是人和自然的关系。

生产力包含三个要素。第一是劳动者，也就是人，改造自然首先依靠人。第二是生产工具，改造自然离不开工具。例如种地，需要农民，也需要犁、镰刀、锄头，规模更大的还有拖拉机。第三是劳动对象，生产活动要作用的对象。种地，土地就是劳动对象。对于农业来说比较特殊，土地既是劳动对象，也可以算作生产资料、生产工具。

生产力包含以上三个要素。在三要素当中，人是首要的要素。开展生产、改造自然必须依靠人，劳动工具、劳动对象都需要人来操作，人是最革命、最活跃的因素。

生产工具是衡量生产力发展水平的标志。石器时代代表原始社会生产力水平，青铜器时代代表奴隶社会生产力水平，铁器时代代表封建社会生产力水平，机器生产代表资本主义社会生产力水平。

劳动工具与劳动对象合称为生产资料。生产力也可以概括为两要素，即人和生产资料;三要素则为人、劳动工具、劳动对象。

再讲生产关系，生产关系体现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是人们在生产过程中结成的人与人的关系。对于生产关系的内涵学界存在部分争议，本次采用通用理解，后续可以再进一步探讨。

生产关系包含三方面内容：

第一，首要且具有决定性的是生产资料所有制，生产资料归谁所有，就会形成对应的生产关系。封建社会最主要的生产资料是土地，土地归地主所有，由此形成封建社会的生产关系。

第二，人与人在生产中的地位。资本主义社会里，资本家占据生产的主导支配地位，雇佣工人，购买劳动力，进行剩余价值剥削，工人处于被雇佣的地位。

第三，产品的分配。产品如何分配，由生产资料所有制决定，掌握生产资料的一方掌握分配权。资本主义实行按资分配，社会主义实行按劳分配，共产主义实行按需分配。

以上是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基础概念，接下来探讨二者的辩证关系。

首先，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这是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也是历史唯物主义的出发点。当下部分理论把这个原理混淆，一部分来自修正主义，左翼内部也有部分人存在错误认识，其中一部分属于认识偏差，还有一部分带有主观目的。

人与动物的生存生活方式存在本质区别。动物依靠本能生存，只是适应自然界。马牛羊依靠本能觅食，古代游牧民族择水草而居，本质也是适应自然。人类社会并不只是本能地适应自然，而是改造自然，创造物质产品维持生存。恩格斯提出，制造和使用工具是人区别于动物的标志，部分动物可以使用工具，但只有人能够制造工具，制造工具的目的就是改造自然。

马克思提到，人类社会只要有一个星期停止物质生产活动，整个社会就难以存续，甚至走向崩溃。物质生产活动是人类社会最基本的活动。历史唯物主义的出发点十分现实，就是物质生产活动。人类要改造自然获取生存资料，就要开展物质生产劳动，也就是发展生产力。发展生产力是人类社会发展最基本的要求，不发展生产力，人类生存都难以保障，更谈不上生活水平提升。

人要发展生产力，就必须在生产当中结成一定的社会关系。孤立的个人无法发展生产力。即便简单种地，锄头、镰刀这类工具也需要依靠社会其他人来制造。这种在生产中结成的关系就是生产关系，生产关系是人类各类社会关系当中最重要的关系。调整生产关系，目的就是为了发展生产力。生产力的发展，会对生产关系提出相应要求，生产关系会随着生产力的发展不断改变。没有生产力发展的客观要求，就不存在生产关系。归根到底，生产关系由生产力决定，并在生产力发展的基础之上发展变化。

结合历史实例来看，这个朴素的道理被一些人从主观角度出发颠倒。人类社会从无阶级社会向有阶级社会过渡，典型就是原始共产主义社会过渡到奴隶社会，这是生产关系的重大变革。原始社会生产力水平低下，产出仅够勉强维持自身生存，没有剩余产品用来供养奴隶。生产力得到发展，出现剩余产品之后，才具备供养奴隶的物质基础。奴隶社会对奴隶进行残酷剥削，把奴隶当作会说话的工具，但对比原始社会杀掉战俘的做法，将战俘转化为劳动力，本身是历史进步。正是生产力发展，产品出现剩余，才完成从无阶级社会向有阶级社会、从原始共产主义向奴隶制度的过渡。

再看从公有制向私有制的过渡。原始共产主义社会是公有制，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都属于私有制，公有制与私有制都属于生产关系范畴。原始公社时期，氏族成员共同劳动、共同分配，生产资料公有，依靠集体劳动维持氏族生存。生产力发展之后，不再需要大规模集体劳动，生产可以拆解为家庭单位开展，家庭就能够完成生产并养活人口。氏族公社逐步瓦解，生产资料转为家庭所有，公有制开始瓦解，私有制逐步产生。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当中，呈现出清晰逻辑顺序：家庭出现，瓦解原始公有制，之后产生私有制，再形成国家。公有制瓦解走向私有制，同样建立在生产力发展的基础之上。

奴隶社会走向封建社会，也是新型生产关系取代旧生产关系。中国奴隶社会实行井田制，土地划分成井字形，归奴隶主以及奴隶主国家所有，大批奴隶在土地上劳作，受奴隶主监督管控。青铜器发展到铁器时代，生产力大幅提升，不再需要大规模奴隶集体劳作。奴隶主贵族当中分化出新兴地主，把公田拆分为小块私田，租给劳动者，奴隶逐步转变为农奴，再转变为农民，农民向地主缴纳租子，封建生产关系就此产生。中国封建生产关系形成的标志性事件是鲁国初税亩，原本属于国君的公田，被新兴地主转为私有，租给农民，收取租税。封建生产关系的建立，根基同样是生产力发展。

距离我们最近的是资本主义社会。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建立的基础是商品经济高度发展。封建社会内部已经存在商品生产，但占主导地位的是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封建社会后期，商品生产、商品交换不断发展，在此基础之上孕育出资本主义生产关系。除此之外，地理大发现、自然科学进步，也推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发展。

纵观历史脉络：公有制转变为私有制、无阶级社会转变为阶级社会、奴隶社会过渡到封建社会、封建社会过渡到资本主义社会，生产关系每一次变革，全部建立在生产力发展的基础之上。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是人类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

恩格斯在《反杜林论》当中举过战争组织形式的例子。冷兵器时代，作战主要依靠刀、枪、矛、弓箭，军队作战离不开方阵。进入热兵器时代，步枪、火炮、机关枪出现，方阵作战不再适用，演变为散兵作战，军队整体组织形式发生彻底改变。战争组织形式不属于生产关系，但也是一种社会关系，它的变化根源就是兵器，也就是物质条件的改变。

遵循历史唯物主义，人类社会首先开展物质生产，发展生产力，在生产力基础之上形成生产关系。设想，如果到21世纪依旧停留在石器时代、青铜器时代，就不可能产生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更不可能建立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生产关系，这是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道理。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的规律，同样适用于企业。早期企业多是手工业作坊，伴随大机器、自动化、信息技术发展，企业组织形式也不断变化。这个原理不能动摇。

第二点，生产关系对生产力具有反作用。马克思主义是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辩证就体现在相互作用，而不是单一、固化的关系，如果只承认单向作用，就陷入形而上学、机械唯物主义。生产力作用于生产关系，生产关系反过来也作用于生产力，二者作用还可以相互转化。

生产关系的反作用分为两种，既可以促进生产力发展，也可以阻碍生产力发展。在一定条件、一定历史时期、一定社会状况下，生产关系不只是发挥反作用，还能够起到决定性作用。这是毛泽东同志对马克思主义的发展。马克思主义阐述了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生产关系反作用于生产力。毛泽东同志对此作出深刻论述，在1937年的《矛盾论》第四部分，主要矛盾和主要矛盾方面章节，就讲到这一决定性作用，彼时距离新中国建立还有十二年。社会主义建设时期，他又再次重申这一观点。

生产关系起决定性作用分为两种情况。

第一种，当生产力发展受到生产关系阻碍的时候，变革生产关系就起到决定性作用，只有变革旧的生产关系，才能够解放、发展生产力。

资产阶级革命就是典型案例。资本主义在封建社会内部，依托商品经济发展产生，但是商品经济发展受到封建生产关系的多重阻碍。

第一是封建特权与等级制度。商品经济遵循价值规律，要求等价交换，封建特权破坏等价交换，损害商品生产者利益。

第二是封建割据。欧洲实行领主分封制，分裂成大量公国、侯国，各地设立关卡收取厘卡，严重阻碍商品自由流通、市场开拓。

第三是行会制度。行会制度封闭固化，阻碍劳动力自由流动，制约雇佣劳动发展。

封建生产关系从等价交换、商品流通、劳动力流动多个维度桎梏商品经济，桎梏生产力发展。因此爆发资产阶级革命，推翻封建主、神权、皇权，建立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推动生产力发展。《共产党宣言》提到，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在一百多年时间里呼唤出巨大生产力，超过过去几千年的总和。当生产力遭到严重阻碍，变革生产关系就具备决定性意义，如果不变革，生产力无法前进，社会还会遭受严重破坏。

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同样会阻碍生产力发展，最典型的现象就是经济危机。1825年英国爆发第一次经济危机，此后大致每隔十年就会重复出现，资本主义内在矛盾充分暴露，这也是马克思主义诞生的现实背景。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提出两个必然：资产阶级必然灭亡，无产阶级必然胜利。资本主义束缚生产力发展，就必须进行社会主义革命。

俄国十月革命与中国1949年革命胜利，都极大解放生产力。十月革命之前的俄国，是帝国主义链条最薄弱的环节，属于带有浓厚封建农奴残余的落后资本主义国家。十月革命建立社会主义制度之后，俄国只用了两个五年计划，就从一个落后的国家成长为可以和美国抗衡的世界第二强国，这就是变革生产关系打破发展桎梏带来的成果。

旧中国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一穷二白，属于落后农业国。解放前夕物价飞涨，工业凋敝，人民生存艰难。推翻国民党旧政权之后，生产力得到极大解放，短短二十多年，走完资本主义国家二三百年的发展路程，建成工业化的社会主义国家。这就是第一种情况：生产力发展遭受严重阻碍，变革生产关系起到决定性作用。

第二种情况，生产力的发展呼唤先进生产关系，需要先进生产关系助推生产力进步，此时生产关系同样起到决定性作用。

新中国成立之后，很多农民自发组建互助组、合作社，走集体化、社会主义道路。山西农民的实践引发争论。山西省委支持农民集体化，华北局持反对意见，理由是农业生产力发展水平不足，不应当急于办农业合作社，这件事上报中央。刘少奇批示支持华北局，认为农业合作社是错误、危险的空想农业社会主义。

毛泽东同志看到争论，坚决支持山西省委，支持农业合作化。部分人依旧坚持生产力水平不够不能搞合作化。毛泽东用英国产业革命举例进行说服：生产力的大发展，往往发生在生产关系变革完成之后。英国1640年爆发资产阶级革命，1688年光荣革命确立资本主义制度，大约一百年之后，18世纪中期爆发产业革命，资本主义从手工生产迈入机器大生产，生产力实现飞跃。如果没有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确立，产业革命就无从谈起。

这番论述之后，反对农业合作化的意见得到纠正。此前被砍掉二十万个的农业合作社重新发展，农业集体化顺利推进。配合三大改造，有力推动我国社会主义建设。新的生产关系建立之后，带动生产力快速提升，新生产关系起到先导作用。毛泽东在读苏联政治经济学教科书的谈话和批注当中再次强调：生产力的大发展往往是在新的生产关系建立之后实现，这是客观规律。这是毛泽东同志对马克思主义的重大发展，既坚持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又阐明生产关系的反作用，以及特定条件下生产关系的决定性作用。

综上总结二者辩证关系：从历史长河、社会发展总规律来看，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发展生产力催生相应生产关系，生产力变化推动生产关系持续变化。但在特定历史条件、特定社会环境之下，生产关系反过来促进生产力发展，甚至起到决定性作用。

我们必须坚持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否认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会陷入唯心主义错误。只讲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看不到辩证法，就属于机械唯物论，落实到政治层面就是修正主义的唯生产力论。唯生产力论只看重生产力，回避生产关系，而生产关系本质就是阶级关系，实质上就是掩盖阶级矛盾与阶级斗争，只追求生产发展，模糊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的界限。

下面拓展探讨一个问题：如何理解马克思提出的“两个决不会”。

马克思原文：“无论哪一个社会形态，在它所能容纳的全部生产力发挥出来以前，是决不会灭亡的;而新的更高的生产关系，在它的物质存在条件在旧社会的胎胞里成熟以前，是决不会出现的。”

不能机械、绝对化解读这段话。有人机械理解为：只有生产力高度发达，才能够变革生产关系、建立新的社会制度，以此作为补课论的理论依据，认为旧中国生产力落后，只能发展资本主义，不能建设社会主义，这属于歪曲。

要结合写作的时代背景理解。这段话出自1859年《〈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当时欧洲唯心主义盛行，黑格尔哲学体系是唯心主义，先验论广为流传，资产阶级宣扬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天然合理。马克思创立历史唯物主义，目的是为无产阶级革命提供理论武器，因此重点强调生产力发展带来生产关系变革。马克思、恩格斯生前为确立历史唯物论，较多阐述生产力的决定作用。

恩格斯1890年写给布罗赫的书信当中作出补充阐释。唯物史观承认社会发展归根到底由生产条件，也就是生产力发展决定，但是不能把生产力说成唯一决定性因素，如果把它当成唯一因素，这个命题就沦为毫无内容的、抽象的、荒诞无稽的空话。

恩格斯还写道：“青年们有时过分看重经济方面，这有一部分是马克思和我应当负责的。我们在反驳我们的论敌时，常常不得不强调被他们否认的主要原则，并且不是始终都有时间、机会来给其他参与相互作用的因素以应有的重视。但是，只要问题一关系到描述某个历史时期，即关系到实际的应用，那情况就不同了，这里就不容许有任何错误了。可惜人们往往以为，只要掌握了主要原理，而且还并不总是掌握得正确，那就算已经充分地理解了新理论并且立刻就能够应用它了;在这方面，我是可以责备许多最新的‘马克思主义者’的，而他们也的确造成过惊人的混乱。”

这段话核心意思是：马克思、恩格斯在同论敌论战的时候，为反驳对方错误观点，需要着重强调被对方否定的原理，因此对经济因素论述较多，这造成部分青年人产生误解，将经济因素当成唯一因素。实际运用到具体历史阶段，不能片面看待。马克思、恩格斯从来没有片面强调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同样重视二者辩证关系与反作用。

理解“两个决不会”的第二点，还要反向解读文本逻辑。马克思指出社会形态在自身所能容纳的全部生产力释放完毕之前不会灭亡。反过来推导，如果某一种社会形态已经无法容纳、无法释放生产力，那么它就应当走向灭亡。马克思提出资本主义外壳将要被炸毁、资本主义丧钟就要敲响，根源就是资本主义制度再也容纳不下生产力继续发展。这段话不能用来维护资本主义制度，反而是宣告资本主义走向灭亡的理论依据。

还有补课论的问题，本次时长已经达到七十五分钟，暂不展开。补课论主张生产力水平不足，就应当补资本主义的课，认为社会主义建立得过早，它错在哪里，留作后续专题再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