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富全：星宇股份“劝退”应届生背后的支柱

2026年的夏天，440名满怀憧憬的硕博应届生走进常州星宇车灯股份有限公司的大门，以为自己搭上了一辆驶向“智能车灯未来”的快车。公司公众号热情洋溢地称他们为“星宇之星”，HR在招聘时深情款款地说：“你，是我们正寻找的发光体。”一个月后，这些“发光体”被要求在一个“二选一”的游戏中做出选择：要么主动离职，领半个月工资走人;要么去流水线“打螺丝”——一天五六千个，拇指疼上半个月那种。

事件发酵后，常州市人社局于8月25日通报：星宇股份与107人解除劳动合同，协商方式“方法简单生硬”，企业已对人力资源总监作停职处理。加之部分学生先前通过电子邮件举报到香港交易所和欧洲ESG，8月27日星宇股份发布致歉信。而这场劝退距公司7月29日二次递交港股上市申请，仅过去一周。

这不是段子，是现实。而更值得深思的是这场闹剧背后的那个老问题：一家企业何以嚣张至此

一、资本的算盘，打得太响

(一)不是没钱，是不想给你钱

星宇股份劝退应届生的理由是“经营效益不好”“市场大环境不佳”。来看看这家“经营困难”的企业到底有多困难：2025年全年，星宇股份营收152.57亿元，同比增长15.12%;归母净利润16.24亿元，同比增长15.32%。公司拟每10股派发现金红利18元。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公司现金及等价物超过20亿元。一边是实控人周某萍2025年分红2.71亿元，一边是“经营困难”要裁应届生。这就像一个老板一边吃着满汉全席，一边对门口饿着肚子的厨工说“我也很困难啊，你走吧”——不是没钱，只是觉得你不配花他的钱。

资本的本能就是追求利润最大化、成本最小化。应届生是什么?是成本。而且是刚入职、没根基、好欺负的成本。与其留着一年花几千万薪酬，不如趁早“优化”掉——哪怕你是我一个月前刚招进来的“星宇之星”。

(二)从“后备人才”到“流水线耗材”

更令人齿冷的，是这种“优化”的方式。校招时你是“后备人才”“发光体”;入职一个月后，不离职就去“打螺丝”——而且是按普工标准重新核定薪资。这哪里是调岗?这是羞辱。

HR要求当场做决定，半小时内给答复;用“背调”相威胁，暗示不配合就别想在常州找到工作。这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态度，生动诠释了资本对劳动力的态度——你不是人，你是一串工号，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生产要素。

(三)龙头企业的“免死金牌”

星宇股份的底气从何而来?除了账上那20亿现金，还有一层护身符——它是常州本土成长起来的行业龙头。

2025年星宇股份计入当期损益的政府补助高达1.58亿元;2024年达1.03亿元。政府高质高效指导帮助星宇股份申报工业高质量发展专项资金。作为“制造业单项冠军”，它是地方经济的重要支柱——就业、税收、产值，样样拿得出手。

这种利益捆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企业在地方拥有远超一般市场主体的议价能力和话语权。它知道自己很重要，重要到即便“方法简单生硬”，最终通报也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沟通不充分”，连“违法”两个字都没敢写。

二、谁在为资本保驾护航

(一)资本扩张 vs 劳动者权益

星宇股份一边二次冲刺港股上市，一边大幅裁员降本。资本市场要的是“漂亮报表”，劳动力市场要的是“最低成本”——这两件事在劳动者权益面前天然对立。而应届生，永远是被牺牲的那一个。

(二)政府的双重身份

政府一方面要监管企业用工，一方面又要扶持地方经济发展。当“监管者”和“扶持者”两个角色集于一身时，冲突就来了。

常州人社局的通报很有意思，它承认了企业“方法简单生硬”，但拒绝定性为“违法”或“违规”;它专门查了一遍，然后主动替企业澄清“不存在违规享受就业和人才类政府补贴行为”。这种“批评但不处罚、调查但不定性”的温和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的表达——我们批评你，但你也别太担心。

(三)舆论监管 vs 行政监管

最讽刺的地方在于：劳动监察部门是在事件上了热搜之后才介入的。如果没有社交媒体曝光，没有“400名硕博生被羞辱式劝退”的标题刷屏，这107名应届生可能连那封致歉信都等不到。

这种“舆论推动监管”的模式，只能说明一件事：日常监管要么是缺位的，要么是选择性失明的。如果企业在“平时”就受到有效监管，何须等到舆论发酵才启动调查？

三、资本的嚣张，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嚣张

回到最初的问题：星宇股份为什么敢这么干?? 答案很简单：因为它知道自己大概率不会付出真正的代价。

这不仅是某个HR总监的个人问题。把锅甩给一个被停职的人力资源总监，就像把一场海啸归咎于最后一滴雨——荒唐且自欺欺人。

星宇股份的“嚣张”，是制度性纵容的结果。

第一，监管的宽容与滞后。日常劳动监察的缺位，让企业长期处于“低成本违规”状态。企业心里清楚：只要不闹大，就不会被追责。

第二，利益的深度捆绑。数亿元的政府补助、政策扶持、税收贡献，让企业形成了“被偏袒”的心理预期——我是地方经济的台柱子，动我之前先想想后果。

第三，“维稳”逻辑的隐性倾斜。对企业而言，“稳定”意味着维持生产秩序;对政府而言，“稳定”意味着维护地方经济大局。当二者冲突时，弱势劳动者的权益，自然被排在了最后。

军警政府的保护，在和平的非冲突时期并非指他们直接到现场为企业站台，而是一种更隐蔽、更制度化的纵容：监管的缺位是保护，执法的滞后是保护，温和的定性是保护，替企业“澄清”也是保护。

当一个国家一个地方的经济命脉与资本利益深度捆绑，当劳动监察要靠热搜才能启动，当“批评但不处罚”成为处理劳资纠纷的标配，资本的嚣张就有了最坚实的土壤。它知道自己不会付出代价，所以它敢于让400多名硕博应届生在“走人”和“打螺丝”之间二选一;敢于在业绩增长、现金充沛的情况下，把一群刚入职一个月的年轻人像垃圾一样扫地出门;敢于在二次冲刺港股上市的关键时刻，用最粗暴的方式“优化”掉最弱势的群体。

而这一切的答案，就藏在那个迟到热搜才启动的调查里，藏在那份“方法简单生硬”却绝口不提“违法”的通报里，藏在那句“不存在违规享受政府补贴”的主动澄清里。

资本的野蛮，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野蛮。它是一个系统、一种制度、一种利益格局共同塑造的必然结果。只要这个系统不被摧毁，今天被“二选一”的是440名应届生，明天被“优化”的，可能就是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