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富全：两块钱收购“超级中学”

一、两块钱能买什么?

两块钱，在今天的某大国能买什么?一瓶矿泉水，一根烤肠，或者一次共享单车的起步价。但就在该国河北省的一座县城里，两块钱买下了一所占地456亩、容纳两万余名学子、连续四年高考600分以上超千人的“超级中学”40%的股权。市场估值，八亿。这不是什么黑色幽默小说的开篇，这是2026年夏天该国舆论场上真实炸开的一颗雷。

主角叫韩士辉，一个搞房地产起家的老板。2017年当地政府找到他，希望他投资建设一所民办学校。韩老板拿出积蓄、找建筑商垫资、从银行贷款，前前后后砸进去约20亿元。学校建起来了，取名安平志臻中学，成了“衡水系”民办教育的标杆，每年利润两个亿左右。

然后他就被两块钱“请”出去了。2021年韩老板被迫以2元总价，将学校40%股权转让给两位高龄退休人员——崔某国和马某湘。两位老人当然不是真正的买家，举报材料说得明明白白：股权实际掌控人，是崔某国的儿子崔某雷——衡水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副局长;以及马某湘的女婿马某——安平县供电公司党委副书记。幕后还站着一位退休老领导——原县人大常委会主任崔某东，恰好是崔某雷的叔叔。

一场权力的“全家福”就此成型。叔侄联手，女婿助阵，父亲和岳父做“白手套”，两块钱的买卖，八亿的收益。 这买卖做得，简直是菜市场白菜价都不如——白菜还得论斤称呢。

二、“县城婆罗门”的生意经

有读者可能要问：公职人员怎么能直接插手民办学校?问得好。2017年学校开建时，安平县委、县政府就“高瞻远瞩”地任命了时任县人大常委会主任崔某东担任项目指挥长，县供电公司党委副书记马某担任副指挥长，负责协调教育、土地、电力等所有部门工作。公职人员从“服务者”摇身一变成了“掌控者”，指挥长、副指挥长往那儿一坐，韩老板的20亿投资就等于躺在了人家的砧板上。

这就引出了一个在该国县城里见怪不怪的现象——“县城婆罗门”。 “婆罗门”原是印度种姓制度的最高阶层，世袭祭司，垄断宗教和文化解释权。该国的“县城婆罗门”呢?不搞祭祀，搞的是权力和资源的世袭垄断。他们没有种姓之名，却有种姓之实——家族联姻、血缘代持、体制内互相关照，把一个县城的优质资源经营得铁桶一般。

你看这崔家：叔叔是县人大常委会原主任，侄子是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副局长，侄子的父亲出面代持股权。马家这边：女婿是县供电公司党委副书记，岳父出面代持。崔、马两姓一联手，安平县的政商两界就成了一家人的后花园。

这叫什么?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只不过那“肥水”，原本是韩老板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学校，是两万多个孩子的课堂和未来。

三、三重冲突的荒诞剧

这场两块钱的买卖，折射出三重荒诞的冲突。

第一重是公权力与私人产权的反差萌。该国的法律写得明明白白，合法的私人产权受保护。但在“县城婆罗门”的游戏规则里，法律是法律，现实是现实。公职人员以“指挥长”“副指挥长”身份深度介入民办/私立学校，从立项到建设到运营全程“保驾护航”——保到最后，保成了自家产业。当权力可以随时给一个20亿的项目“指定”指挥长，所谓的产权保护，不过是纸面上的一场行为艺术。

第二重是教育盈利性与资本掠夺的黑色剧。安平志臻中学年盈利超2亿元，却因为资金被转移至校外公司账户，账面长期缺乏流动资金，最终拖欠北京银行5.33亿元贷款，另有其他债务9亿元。2万多名学生的学费、餐费，源源不断流进了某个校外公司的账户。学校的喜报上“600分以上1335人”写得金光闪闪，账本上却是一个巨大的窟窿。

学生在前方拼命刷题考600分，公职人员在后方拼命刷卡转走2个亿。这场景说是黑色幽默都嫌轻了——黑色是真黑色，幽默是真让人笑不出来。

第三重是基层权力监督的“温差”奇观。从2017年政府任命指挥长，到2021年股权被两块钱攫取，再到2026年6月韩老板向纪检部门实名举报——近十年间，监督机制仿佛人间蒸发。直到媒体曝光、舆论发酵，7月27日深夜，衡水市联合调查组才发布通报，宣布成立联合调查组全面核查。

这就是该国基层治理中著名的“温差现象”——令行禁止在文件里，落地执行在九霄外。没人曝光，就没人看见;没人看见，就等于没发生。

四、“两块钱”的警钟

有人说这不就是个案吗?哪个地方没几个贪心的干部?说这话的人怕是没见过“县城婆罗门”的繁殖能力。安平志臻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要权力可以随意“任命”指挥长，只要亲属代持可以合法遮掩利益输送，只要“两块钱买八亿”可以在眼皮子底下发生而无人过问——那么每一个县城里的每一所好学校、每一家好医院、每一块好地皮，都可能成为下一场“两块钱买卖”的标的物。一所年盈利超2亿元、承载2万学子前途的“超级中学”，就这样在公职人员的操弄下沦入债务深渊。

当权力可以2元买走8亿资产，当公职人员的亲属可以合法代持巨额股权，当举报需要媒体曝光才能换来一纸调查通报——“县城婆罗门”的贪婪与猖獗，已经到了不得不铲除的时候。

衡水市联合调查组的成立是第一步。但铲除“县城婆罗门”现象，需要的不仅是一次调查，更是对基层权力运行机制的深刻反思与系统性重构;同时清除教育产业化，回归非盈利的公共服务性质。

否则安平志臻不会是个案。两块钱买走八亿的事件，还会在更多的县城里，一遍又一遍地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