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没想到,“崩老头”的情绪价值也能榨取剩余价值

作者:马小哲 来源:心聿思政 2026-07-17
每天早上八点,一条“哥哥早安,今天也要开心哦”的消息准时抵达。屏幕那头的中年男人刚送完孩子上学,坐进车里还没发动引擎,看到这条消息的嘴角就不自觉地上扬了。

每天早上八点,一条“哥哥早安,今天也要开心哦”的消息准时抵达。屏幕那头的中年男人刚送完孩子上学,坐进车里还没发动引擎,看到这条消息的嘴角就不自觉地上扬了。他不知道的是,发出这条消息的并不是头像上那个笑靥如花的姑娘,而是一个坐在出租屋里同时操控五部手机的二十岁男孩,手边放着变声器和一张写满话术的A4纸。这个场景,就是最近全网热议的“崩老头”。

“崩”是北方方言里的老词,带着哄骗、套取的意味。“老头”也不是真正的白发老翁,而是被互联网戏谑地扣在了80后、90后头上的帽子。这群三十到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有稳定的收入,也有被生活磨钝了的情感神经。所谓“崩老头”,就是年轻女性或伪装成年轻女性的人,通过日常的嘘寒问暖、撒娇卖萌,向这些中年男性小额高频地索取钱财。一次二三十块,不过是一杯奶茶的价格,“小妹”一开口,“大哥”就转了,觉得这点钱不算什么,重要的是那份“有人惦记着我”的感觉。然而,当山东淄博警方打掉一个14人的诈骗团伙,现场搜出50多部手机、20多台电脑和一堆变声器时,所有人才意识到,这份“惦记”的背后是一条精密运转的生产线。

如果马克思活在今天,他或许会对这条生产线产生浓厚的兴趣。他一定会追问:这些“精神小妹”每天准时准点发送早安晚安,按照固定话术引导对方转账,接受标准化的培训并使用统一的工具,这和19世纪工厂里坐在纺织机前按固定动作重复劳动的女工,在结构上有什么本质区别?答案是没有。区别只在于,纺织女工生产的是布匹,而“精神小妹”生产的是情绪价值。

“情绪价值”是近几年中文互联网上最流行的词汇之一,它意味着一个人在关系中给另一个人带来的情感满足与心理慰藉。在正常的人际交往中,情绪价值是双向流动的、自发的、不可量化的。但“崩老头”这一现象的出现,标志着情绪价值完成了一个关键的转变:它从人际关系中自然生长的附属物,变成了可以被独立生产、定价和销售的商品。一句“哥哥想你了”可以换来二十块转账,一段十分钟的语音陪聊可以换来五十块红包。当情感可以被如此精确地折算成货币的时候,马克思所说的“商品拜物教”便不再只是一个理论隐喻,而是活生生地发生在每一个亮着屏幕光的深夜。

但值得深思的是这条产业链的内部结构。淄博案件曝光后,媒体进一步调查发现,“崩老头”早已不是零散的个人行为,而是形成了完整的上下游产业链。上游有专门的培训课程,教授“如何快速建立信任”“如何在三天内让对方主动转账”“如何应对对方提出见面的要求”;中游有工具供应商,出售变声器、AI换脸软件、批量注册的社交账号;下游则是散布在各个城市出租屋里的“精神小妹”们,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精神工人”们。他们按照培训手册的标准流程执行操作,用规定的话术回应不同场景,甚至连表情包的使用都有指南。在这套体系中,每一个“精神小妹”不过是流水线上的一个环节,他们贡献了自己的时间、精力和情感演技,换回的收入却只是整个产业链利润的一小部分。培训机构抽成、工具供应商获利、上线从下线的流水中提取分成。这不正是马克思描述的经典场景吗?劳动者创造价值,但价值的大部分并不归劳动者所有,而是被掌握生产资料(培训体系、技术工具、客户资源)的人拿走了。情绪价值的剩余价值,就这样被一层一层地榨取出来。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提出了一个深刻的概念:异化。工人在劳动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发挥体力和智力,而是使肉体受折磨、精神受摧残。把这段话放到“崩老头”的语境中来审视,异化同样精准地发生在每一个参与者身上。对于那些“精神小妹”来说,他们日复一日地扮演一个并不存在的人,说着自己并不相信的甜言蜜语,表演着自己并不拥有的深情。久而久之,他们对“真实的情感”这件事本身也变得麻木。有采访中,一位曾经从事过这一行当的年轻人说:“干了半年之后,我觉得所有人说的'我喜欢你'都是假的,包括对我说的。”这就是情感劳动者的异化:在持续的虚假表演中,他们丧失了感受真实情感的能力。

而对于那些被“崩”的中年男性来说,异化同样深刻。他们以为自己在一段关系中获得了温暖,但这份温暖是被设计好的产品,是话术手册第37页第3条的标准输出。他们把对真实亲密关系的渴望投射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身上,用真实的金钱购买虚假的情感,最终得到的只是一个更加空洞的自己。他们并非不知道这其中的可疑之处,正如很多当事人在案发后承认的那样:“其实我心里也有过怀疑,但就是不想去细想。”这种“不想细想”本身就是一种自我异化,是人为了逃避存在的虚无而主动拥抱幻象的选择。

如果我们把视线从个体拉远,站在社会结构的层面来观察,“崩老头”现象折射出的问题会更加令人不安。一方面,是一个庞大的中年男性群体在承受着职场的天花板、经济的重压和家庭责任的挤压之后,情感需求长期处于无人回应的真空状态。他们中的许多人已婚,但婚姻在柴米油盐的消磨中早已失去了情感滋养的功能;他们中的另一些人离异或单身,社交圈子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日渐萎缩。当现实世界无法提供情感出口的时候,虚拟世界的“精神小妹”就成了唯一的、也是最廉价的替代品。另一方面,是一批同样面临巨大生存压力的年轻人,在就业市场的挤压下,将“崩老头”视为一种低门槛的谋生手段,甚至在某些社交平台上以“日入过千”的话术互相招揽。他们并不认为这是诈骗,而把它美化成“提供情绪价值的有偿服务”。两代人的困境在这里诡异地交汇了:一代人的孤独恰好成了另一代人的商机,一代人的情感饥渴恰好喂养了另一代人的生存焦虑。这不是某个人的道德问题,而是整个社会结构性矛盾的集中爆发。

马克思曾经写道:“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这句话在今天需要被重新理解。资本的扩张逻辑已经不再满足于对物质生产领域的统治,它正在向人类生活的最后一块领地发起进攻,那就是人与人之间最私密的情感联结。当一句“我想你”可以被批量生产,当一声叹息可以被标准化定价,当一个人的孤独可以被精准地转化为另一个人的利润,我们就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在资本的逻辑之下,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被商品化的。

但马克思同样告诉我们,认识到异化的存在,本身就是超越异化的开始。“崩老头”这个看似荒诞的网络热词,实际上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社会切口,让我们得以窥见隐藏在日常生活表层之下的深层矛盾。那些中年男人的孤独不是个人的软弱,而是一个高速运转的社会对个体情感需求的系统性忽视;那些年轻人的“搞钱”冲动也不是单纯的道德堕落,而是生存焦虑在扭曲的价值坐标中结出的苦果。要真正解决这个问题,仅靠法律的打击和道德的说教远远不够,我们需要追问的是更深层的东西:一个好的社会,应当如何安放每一个普通人的情感?人与人之间真实的联结,又该如何在效率至上的时代中被保护和重建?

这些问题,马克思在一百多年前就以他的方式给出了方向。他说,未来的社会应当是“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自由发展的条件”。这句话意味着,真正值得追求的不是情绪价值的商品化和产业化,而是一种每个人的情感都能被真实地看见、回应和尊重的社会关系。只有当人不再是手段,而是目的本身的时候,“崩老头”这样的荒诞剧才会真正失去它上演的舞台。

「 支持乌有之乡!」

乌有之乡 乌有之乡 WYZXWK.COM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打赏二维码

注:本网站部分配图来自网络,侵删

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

官方微信订阅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