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平台社会主义?平台社会主义的倡议是什么?
关于"平台社会主义"的讨论,近年来逐渐增多,但许多论述从一开始就走进了两条道路:以b站为主要活动平台的“民间学者”对此给予高度的评价;而部分人则采用“肯定–否定–再肯定”的三段论,把对平台社会主义的认识堂而皇之地引入“非西方视野”的理论框架中,实现变形(尽管他们或许并不清楚意识到这一点),从而变得滑稽。要想真正理解平台社会主义,我们首先必须清除这些认知层面的迷雾。
他们倾向于把平台社会主义认为是一种已经成型的国家制度或既定体制。这种观点静态地将平台社会主义看作某种"社会主义国家"后发的衍生物,正如在资本主义体制内谈论平台资本主义一样。其根本问题在于,它没有将平台社会主义理解为一种活动,没有看到它本质上是在巴黎公社、工兵代表苏维埃、革命委员会之后,又一次对先进社会组织形式的可能的萌芽探索。这种认识的根本错误在于,把资本主义框架内的基层合作社迈向社会主义国家的道路求索悬置起来。因此,持有这种观点的人才会机械地认为,资本主义框架下的平台合作社违背了马克思恩格斯关于社会制度演进的论述,即错误认为,要搞平台社会主义就得先"走向现实的阶级斗争",而现实的阶级斗争与平台合作社关系不大。错误地人为地将二者割裂为两个先后承接的课题,而非认识到它们本身就是高度关联、互为表里的同一进程。
据此,一旦先验地认为社会主义国家是平台社会主义得以存在的必要前提,一旦认为在资本主义框架内搞平台社会主义而最终迈向国家的社会主义是具有“乌托邦色彩”的,这些人就不得不对马尔登著作中国家的失语采取批判。具体来看,此类观点包含着这样一个前提:马尔登意义上的国家对资本与劳动的态度是暧昧的——诸如,既需要国家法律保障劳工权利,又担忧国家在资本影响力过大的情况下会偏袒企业。这种暧昧的判断本身是对的,它如实反映了当下国家在资本与劳动之间的复杂拉扯状态。然而,对马尔登暧昧国家观义正言辞的批判,内容也难免发生在“非西方视野”中,而这正是他们回避的问题(或者根本就没有察觉)。在他们的观点中,他们倾向于用马克思来反对合作社,即马克思说“他们(费边社)特别致力于组织罢工,组织工会和生产合作社,却忘记了首要任务是通过政治上的胜利先取得一个唯一能够持久地实现这一切的活动场所。”这个场所就是稳定下来的“社会主义国家和制度”。然而,马尔登不是费边社。在当下语镜,并不能顺理成章地导向如下认识:即当下那些业已存在的、法律意义上的"社会主义"国家和体制及其平台,能够因其"非西方视野"而天然地为平台社会主义提供一种全新的制度思路。这种推论是危险且武断的——它把一种抽象的国家性质标签,当成了具体生产关系变革的充分条件,仿佛只要"国体正确",平台上的劳动组织形式便会依靠他们宣称的强制性的监管、全过程民主而进化。
现实早已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在美国,网约车司机群体已经在资本的缝隙中摸索出了切实可行的替代方案——他们成功建立了两个网约车司机平台合作社,真正实现了由劳动者自我拥有、民主管理和按劳分配的合作生产,从而彻底摆脱了Uber、Lyft等垄断寡头的钳制。那么,“非西方视野”的国家做到了吗?如果做不到,那么,马尔登的平台社会主义方案因为缺乏“非西方视野”而陷入困境,这一论断就是可怀疑的。这一案例有力地证明了:平台社会主义的萌芽无需等待某个"先验的社会主义国家体制"来赐予合法性,它完全可以在资本主义最核心的地带,凭借劳动者的自觉联合而破土而出。因此,必须警惕"唯心主义的张冠李戴"的思维惰性——把国家层面的某种定性,直接等同于微观生产领域内劳资关系的实质性变革。同样,也要避免"自以为是的大而化之"——仅凭一套宏大的制度叙述,就以为可以涵盖或替代工人自下而上的、具体的组织实验。这种理论上的不彻底,使得它在面对现实问题时,依然拿不出任何有建设性的主张,转而只能求助国家监管,以辩论“数据资源持有权、数据加工使用权、数据产品经营权”的权则归属为最终结果。平台社会主义的生命力,不在它依附于哪个国家法律定义下的标签,在于它是否能促成劳动者摆脱雇佣依附、实现自我管理这一实质性的社会关系跃迁。将希望寄托在"既有的社会主义平台"上,本质上仍是期待一个外在的救世主,而非投身于劳动者自我组织这场内在的革命。这才是这类最根本的理论失误所在。
厘清这些谬误之后,我们才能以最直接、最清晰的方式,阐述什么是真正的平台社会主义。平台社会主义的定义非常简单:工人利用平台,自我组织起来,自我管理,不设企业主,开展生产性活动,实现按劳分配的线上合作模式。这种模式首先从资本主义中生长出来,而后可能从社会主义制度中生长出来,将影响政治、经济、文化,从而改变现有的一切社会制度。因此我们说,“在社会主义模式引领下”是错误的。
这一定义包含四个不可分割的核心要素:
第一,主体是工人自身。平台的所有权和控制权不属于任何外部资本方,也不属于自上而下的行政力量,而属于直接从事生产劳动的联合起来的个人。
第二,核心机制是自我组织与自我管理。它依赖的是基于共识、透明规则的分布式协作网络。
第三,消灭了企业主这一剥削阶级。平台本身不再是榨取剩余价值的工具,而是劳动者之间进行协作的中介和基础设施。劳动成果在扣除必要的公共积累后,完全归于劳动者集体。
第四,分配原则是按劳分配。每位劳动者的贡献通过公开、透明的算法或集体评议进行量化,并以此为依据获得相应的回报。这既区别于资本主导下的按资分配,也超越了平均主义。
平台社会主义的倡议,本质上是呼吁和支持劳动者进行这种自发的、自下而上的组织创新实验。它不是等待一个完美的国家制度降临,而是在现有的数字技术条件下,主动地、创造性地去构建"经济民主"的新形态。它要求我们关注那些已经在数字平台上尝试合作生产的小微实践,并将它们视为未来社会经济转型的种子。平台社会主义不是一个终点,而是一个过程;不是一套僵化的体制,而是一场持续的活动。它的生命力,恰恰在于其作为"萌芽"的未完成性和开放性。它的困境,在于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只要一刻没有弥漫在生产种类、生产流程的方方面面,就难免是一个奇观。我们今天所做的,就是识别并培育这些萌芽,让"线上合作生产"从一种理想,变成千千万万劳动者触手可及的现实。
这便是平台社会主义最核心的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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