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涨价去库存”到“还债去杠杆”
结合五月的金融数据说说居民部门。
5月金融数据出来以后,很多解读都集中在总量上——社融又弱了,信贷也在收缩,政府债在撑场面。
这些都没错,但如果只看总量,很容易忽略一个更具体、也更重要的变化。
居民部门正在发生一些过去二十年从未出现过的事情。

先聊具体的数据。
5 月居民新增短期贷款 - 840 亿、中长期贷款 - 571 亿,两项同时录得负值。
短期贷款对应消费贷与个人经营周转,中长期以房贷为主,双负意味着居民同步偿还消费类负债与住房按揭,新增借贷需求近乎停滞。
单月居民长短贷同时收缩历史上多次出现(疫情月份、春节淡季均有记录),但 2026 年 4、5 月连续两个月双双转负,是近些年非常罕见的组合信号。
这和那些“某个城市出地王了”“某个楼盘开盘秒光”的新闻放在一起看,哪个更接近真相,不言而喻。
不管听到什么消息,看到这两个负号就可以先冷静一下。
数据不是随机产生的,它是无数家庭用脚投票的结果。不要想着抄底的事。
房贷的趋势更能说明问题。
前五个月住户中长期贷款累计新增只有 628 亿,前四个月是 1199 亿。
拆分单月数据,5 月住户中长期贷款净偿还 571 亿元,这已经是连续第二个月房贷出现净偿还。
与之对应的,居民部门杠杆率从 2024 年一季度高点 62.3% 一路回落至 2026 年一季度 59.0%,高点之后连续五个季度持续去杠杆,两年多累计下降 3.3 个百分点。
居民存款也在缩。
5月居民存款减少1100亿,去年5月是增加4700亿。
钱去哪了?
一部分去了理财——非银存款增加了1.14万亿,但比去年同期的1.19万亿还略少一些。
存款在减少,理财规模的增速也在放缓。
等于说居民的钱既没有在大量消费,也没有在大量投资,更不是存进银行。
中间有一部分很可能流向了提前还贷,这在统计上表现为贷款余额下降,存款同步消失。
把这些线索拼凑在一起,可以得到一个清楚的结论:居民部门在做的事情,就是修复自己的资产负债表。
具体表现就是不借钱买房,不借钱消费,存钱的意愿在边际减弱,理财的热情也没起来。
多出来的现金流去了哪?最合理的解释是——还债。
这个过程其实已经持续了两年多,5月数据只是给出了更清晰的确认。

为什么走到这一步?根子上是一个信仰的动摇。
过去二十年,中国居民家庭最核心的财务信条是三件事:买房、加杠杆、资产升值。
一套房子买进来,价格涨上去,用涨出来的资产再去撬动更多杠杆,循环往复。
这组信念支撑的不只是房地产市场,更是整个消费扩张的底层逻辑。
房价在涨的时候,你觉得自己越来越有钱,消费就不手软;
房价停了甚至跌了,即使收入没变,你也会觉得自己变穷了,每一笔开支都要重新掂量。
现在这个逻辑逆转了。
房价不涨了,杠杆从朋友变成了敌人。
以前一个家庭默认收入会持续增长、资产会持续升值,背30年房贷是理性的。
但当这两条预期同时被打破,负债就纯粹是负担。
提前还贷从少数人的理性选择,正在变成多数人的集体共识。
同样的变化也发生在消费上。
居民短贷连续负增长说明,借钱消费这件事正在被重新审视。
信用卡分期、消费贷、花呗借呗,扩张期大家都觉得是薅羊毛,现在开始认真算利息了。
这种心态的转变,比任何一个月的CPI数据都更能解释内需为什么迟迟起不来。
这实际上是一个资产负债表的故事。
日本经济学家辜朝明在分析日本"失去的二十年"时用的框架:当资产价格大幅下跌后,企业和居民的首要目标不再是"利润最大化",而是"负债最小化"。
人们会优先用现金流还债,即使银行把利率压得再低,也不愿意借钱。
中国现在显然没有日本那么极端,但居民部门的行为模式确实在朝这个方向偏移。
低利率环境下居民仍在加速去杠杆,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警惕的信号。
这种集体性的去杠杆一旦形成惯性,要打破它就比当初停住它更难。
一个人的债务减少,意味着另一个人的资产消失——提前还贷在改善家庭财务的同时,也在系统性地消灭银行存款和息差收入。
个体的理性,加总到宏观层面,就变成了持续的需求收缩。
一个不愿意加杠杆的居民部门,对经济来说不一定是坏事——杠杆率的下降意味着家庭财务变得更健康,风险的底层更稳固。
但如果这种去杠杆是在债务端被动收缩、收入端没有接力的环境下完成的,那健康就变成了收缩。
而收缩一旦形成惯性,要打破它就比当初停住它更难。

那怎么办?
目前能看到的一个迹象是,居民对资产升值的期望正在从房子往资本市场部分转移。
存款向理财和基金的搬家虽然5月有所减弱,但方向没变。
一套房子跌掉的市值,如果能在其他资产上补回来一部分,居民资产负债表就不会太难看。
但这种转移客观上对A股形成了支撑,也带来了一个很硬的边界——中国家庭总资产中房产占比约65%,股票和基金加起来通常不超过5%。
资本市场的上涨最多影响那5%的边际情绪,对绝大多数家庭,手里那套房子才是财富主体。
资本市场可以对冲情绪,但对冲不了财富效应总量的缩水。
所以真正的问题始终绕不过去:怎么恢复居民的收入增长预期。
不是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速高于GDP增速就够了,那个数字只是统计意义上的,何况还要被“老马”们平均。
居民感受到的是就业的稳定性、行业的景气度、未来五年的确定性。
如果收入预期回不来,高储蓄、低消费就会成为个体的理性选择,但加总到宏观层面,就变成了持续的需求不足。
我们不一定会重蹈日本的覆辙。
中国经济的韧性、政策的工具箱、产业的纵深,都远远强于1990年代的日本。
但日本真正值得吸取的教训,不是资产负债表衰退本身,而是他们用了十几年才承认问题的严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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