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一人公司的老板还是AI时代的“佃户”?

杭州这座孕育了许仙和白娘子故事的城市,最近正在上演一出资方和打工人身份颠倒的新神话。剧情大致如下:某个年轻人,眼圈微黑但精神亢奋,在媒体镜头前侃侃而谈。他的公司没有员工,没有办公室,只有一台MacBook Pro、一杯瑞幸、以及一整套AI工具。“我既是CEO,也是保洁员,”他这样总结自己的创业状态,表情里带着三分骄傲、三分疲惫、四分“再不这么说就撑不下去了”。
媒体给这类故事起了个很有力量感的名字——“超级个体”。听起来像漫威宇宙的新英雄,预告片里钢铁侠对蜘蛛侠说:你不必加入复仇者联盟,你只需要一台电脑和每月20美元的ChatGPT订阅费。
于是出现了一幅壮丽的创业新图景:独立开发者用AI生成代码和设计素材,一天上线一个App;自媒体人用AI写稿配音剪辑回复评论,一个人活成了一支电视台;电商店主用AI选品生成详情页自动客服,自己只负责——怎么说呢——盯着。
这真是一人公司的黄金时代吗?还是说只是把“为自己打工”的口号喊得太响,以至于盖过了背后另一些人的收银机提示音?
在一人公司的叙事里,生产资料是民主化的。“过去你需要一个团队才能做的事,现在AI帮你做了。” 这句话被印在各类AI产品的官网页面上,字体通常是无衬线的,显得很亲切。工具是你的,电脑是你的,账号是你的,所以毫无疑问,你是老板。
但这个推理链条有个微妙的裂缝,就像你租来的房子,家具是你的,窗帘是你的,就连墙上的霉斑都是你亲自养的,但这房子终究不是你的。大模型权重、训练数据、算力集群、API接口等这些真正能定义“智能”的东西,属于谁?它们安静地躺在几个科技巨头的服务器里,由一群年薪百万的工程师照看,而你得到的是一个访问权限。
访问权限是什么概念?就是主人出门时给你一把钥匙,你可以进去做饭、会客、做生意,但主人随时可以换锁。
一人公司的创业者们通常自信心很强,他们喜欢说自己在“驾驭AI”。我观察了一下驾驭的方式,主要是反复试验那几句提示词。比如想让AI生成一张图,你得先写“杰作,最佳画质,8K,电影级光影。” 这不是在创作,这是在给机器念咒语。中世纪巫师至少知道自己在跟魔鬼做交易,而现代超级个体管这叫“提示词工程”,还专门出了课程,售价99元。
更妙的是AI厂商设置的内容安全策略。你让AI写一句稍微犀利的话,它回你:“作为一个人工智能助手,我建议以更加建设性的方式表达这一点。” 这时候你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体验:你不是老板吗?怎么你的工具在给你做思想工作?你的员工——如果AI可以算员工的话——大概是全世界最政治正确的员工,它宁可拒绝执行任务,也不愿冒犯任何人,包括你。
这让我想起泰勒的科学管理:把工人动作分解、标准化、然后用技术系统强制执行。AI工具也在做同样的事,只不过包装成了“安全对齐”。你用它的过程,被它用一张无形的标准操作流程表笼罩着,你的“创意自由”仅限于在它允许的语法结构里选择词汇。
假如一人公司这个月挣了一万块,AI订阅费两千,API调用费两千五,其他杂七杂八的SaaS工具加起来一千五,那么剩下的四千块是利润吗?理论上是的。但实际上那只是你本人的劳动报酬,相当于你给AI公司交完月供之后给自己发的工资。这件事最反直觉的地方在于:你觉得你在用工具赚钱,其实工具公司已经先用你赚了一轮钱。
而且你承担着全部风险。产品翻车了你赔,版权侵权的雷你踩,用户数据泄露了你被骂,AI公司则在用户协议深处安然沉睡——那些协议的长度不亚于《战争与和平》,但阅读人数接近于零。其中一定有一行小字写着:本服务按现状提供,不承担任何明示或暗示的责任。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出了事别找我,钱我照收。
这当然不是一种平等的商业合作关系。这叫什么呢?我愿称之为“数字佃农制”。你有耕作权,有收获权,但土地不是你的,而且每年收成的相当一部分要以地租的形式上交。风调雨顺时还能糊口,一旦地主提高租金或者修改游戏规则,你的小农经济就可能当场毕业变成小农破产。
再来看看一人公司之间的竞争,这里是整幅图景里最残酷也最安静的部分。
表面上大家都在岁月静好地当超级个体,暗地里玩的是军备竞赛。你的对手不是大厂,早就不是了,你的对手是另一个跟你用同一款AI工具的人。他比你多试出了一种提示词技巧,他的AI客服比自己亲妈还懂怎么挽留客户,他用最新模型生成的素材比你的漂亮一个量级,于是你的客户像候鸟一样整齐地飞向他那边。
你怎么应对?只能投入更多时间研究新提示,购买更贵的套餐换取优先响应,甚至同时付费订阅三家AI公司的产品,比较哪家生成的内容更不容易被发现是AI写的。然后你赚的钱,沿着你亲手铺设的付款管道,源源不断地流向AI公司。
你们在比赛,AI公司是裁判兼售票方兼冠名赞助商。
还有数据贡献这件事,美得像一场单恋。
你每次输入提示词,每次从几个生成结果里挑一个最好的,每次修改AI的回答,每次点“喜欢”或“不喜欢”等等这些行为都在为模型提供人类反馈。你是AI的老师,你是标注员,你是质量审核员,你还是付费用户。四重身份,一份工资,而且那份工资是你自己给自己开的。
AI公司花大价钱雇博士做对齐研究,而你正在免费帮他们完成其中的标注环节。这不是打工是什么?只不过工资条上写的不叫“劳务报酬”,叫“训练数据贡献激励计划”会显得太赤裸,所以他们贴心地不写。
最精彩的故事总要到结尾才揭晓谜底。但这个谜底已经被很多人提前感受到了:一人公司的独立性是一种精心包装的依附性。你决定今天卖什么、写什么、画什么等这些战术层面的自由全部归你。但AI模型的能力边界是谁定的?API的价格是谁调的?服务条款是谁写的?下个月这个模型还维不维护、是否关停?这些战略层面的决定,跟你完全无关。
这很像加盟店。你可以决定营业时间、员工服装、今天推什么套餐,但原料必须从总部进,菜单由总部定,价格体系由总部设计,利润的大头通过供应链回流总部。加盟商赚的是辛苦钱,品牌方赚的是系统钱。
区别在于,加盟商至少还有加盟合同,你可以拿去找律师看看条款。而一人公司跟AI公司之间没有合同,只有一份你注册账号时勾选同意的、长达两万余字的服务条款。那玩意儿与其说是合同,不如说是一份单向免责声明,翻译成一句话:我拥有全部权利,你承担全部义务。
所以重新审视杭州那些一人公司的动人故事时,会看到一个清晰的结构:AI公司提供智能基础设施并收取租金,一人公司充当终端适配层与市场风险缓冲带。
以前福特工厂流水线上的工人,每天重复拧几个螺丝,他们很清楚自己在为福特打工,因为福特会寄工资单过来。现在一人公司的创业者,每天调教AI、筛选输出、检查合规、承担后果,却不觉得自己在为谁打工,因为没有人给你寄工资单,工资单需要你自己开给自己,然后从里头扣除AI服务费。打工的形式进化了,打工的本质存续了。
这当然不是说超级个体的故事毫无意义。一个人用轻资产做点副业、搞点创造,比被关在格子间里开无意义的周会,无疑是一种进步。但以为自己在创业当资本家,其实是换了个姿势当劳工,这种认知偏差,大约是所有AI公司最喜欢的用户反馈之一。
说到底,一人公司不是为创业者准备的独立王国,它是AI资本在扩张阶段发明的一种弹性外包方式。不需要付固定工资,不用交社保,不必担心劳动仲裁,AI公司巧妙地绕开了所有关于雇佣关系的麻烦,却收获了比雇佣更稳定的利润来源。
创业者以为自己雇了AI,其实是被AI公司雇了,薪资按Token结算。这是一种表面自由、内核精致的打工,只不过工牌设计得比较好看,上面写着C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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