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圈里的周期律

在某国生猪价格的起伏,多年来一直是经济领域一个耐人寻味的话题。今年春天,这一现象再次引起关注:春节前价格尚能维持平稳,到了四月却跌至每公斤九元左右,连菜市场卖豆腐的大妈都感慨,一块猪血的价格竟比整头活猪还值钱。许多养殖户蹲在猪圈门口默默计算,卖一头猪要亏上几百块,无奈之下只盼着猪别再长肉了。
面对这样的局面,有关部门的反应是迅速而郑重的。四月底成立了“生猪产业监测预警专家咨询委员会”,五月初又召开了党组扩大会议进行部署。相关文件措辞日益周全,从早年的“生猪产能调控”发展到今年的“强化生猪产能综合调控”。一个“综合”二字,仿佛是为一辆颠簸的车辆挂上一面标识,宣示这是一场有计划的调整。调控会议接连举行,各部门的官员坐在一起,耐心地引导养殖企业有序调减能繁母猪,合理控制出栏量。这番情景,颇有几分像在劝告众人共同节制,而参与者们似乎也忘了,正是他们此前鼓励了扩张的步伐。
如果细看这出过程,最先登场的是无数散养户。他们是猪周期中最活跃的参与者。这些农户判断猪价走势,往往依据邻家去年的收益,而非全国市场的数据。去年肉价稍有回升,村里老少便热情高涨,不惜把积蓄投入扩建猪圈,一时间,母猪成了各家珍视的资产,谁家要是没有几头待产母猪,在邻里间都少了些底气。可等到生猪出栏,价格大幅下滑,这些散养户又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慌忙减少母猪存栏,叹息着说再也不碰这行。他们从满怀希望到迅速退缩的转变,往往只消一个价格数字的变化。这些朴实的养猪人,就这样在波动的浪潮中首当其冲,成为周期性起伏中最早承受压力的一环。
然而这场过程中的角色远不止于农户。那些规模较大的养殖企业,表现也颇为耐人寻味。猪价高企时,他们常出现在行业会议上,畅谈“全产业链布局”“智能猪场”等前景,用动人的故事吸引投资。他们举债扩张,猪舍建得颇为气派,口号是“得母猪者得天下”,仿佛只要规模足够大,就能把周期的波动关在门外。可等到猪价暴跌,这些巨头们又换了策略,仗着账上还有不少现金,选择不减栏,咬牙坚持,言语间变成了“熬过对手就是胜利”。于是本该有所消减的产能被资本的力量勉强维持,猪崽依然源源不断地产出,整个行业被拖入了一场持久的拉锯战。规模化并未消除周期,反而将许多小规模养殖的起伏,放大成了更大范围的震荡。
在这幅图景中,有一个数字引人注目:该国近两年生猪生产效率每年提升约3%。这本是技术进步的可喜成果,但在市场逐利的背景下,效率的提高有时反而加剧了供给过剩。同样的母猪产出更多仔猪,更多仔猪变成更多猪肉,就像一台复印机不断复制,直到系统被纸张塞满。技术在这里,常常被用来服务于扩张的冲动。
要理解这个反复出现的循环,需要看清资本运作的两个特点。第一,个体的精细规划与整体的盲目行动可以并存。随便走进一家现代养殖企业,内部管理往往十分细致:每头猪从配种到出栏都有数字档案,饲料配比精确到小数点,防疫制度严格周密。这是资本的计划性,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把账算得很清楚。可在整个行业层面,局面就大不相同——无数个独立的决策各自为政,合在一起却成了一首缺乏指挥的合唱。一旦养猪有利可图,搞地产的、做互联网的、甚至卖水泥的都纷纷进入,仿佛猪圈成了新的宝藏。可等到猪满为患、价格下跌,它们又像潮水般退去,留下过剩的产能和破碎的链条。这种局部的秩序与全局的失序,构成了市场机制下一种耐人寻味的对比。
第二,资本的时间偏好与生猪的生产周期之间常常错位。一头猪从育种到最终上市,大约需要十八个月的自然过程。而资本追求回报的耐心,往往短得多。它主要依据当前价格做决策:今天价格涨了就迅速补栏,十八个月后面对满圈的猪才陷入被动。这种盯着后视镜开快车的做法,让生猪生产变成了一场总是慢半拍的剧目。更要紧的是,猪肉在该国餐桌上的地位举足轻重,数千万小散养殖户的生计也与之紧密相连,猪价每跌一点,农村里就多几分愁绪。而资本对此往往感受不深,它最关心的是利润:有利可图就加快投入,利润变薄就迅速退出。至于民生,常常只是企业报告里的一行文字。
因此所谓猪周期,并非什么神秘莫测的玄学,也不是猪这种动物天性使然。它更多反映了一种经济循环的特征:当利润欲望膨胀时,各方竞相投入;当消化不良时,又纷纷退出。在这套逻辑下,无论生产者是分散的农户,还是集约化的巨头,结果往往殊途同归。因为只要生产主要受市场利润的驱动,就容易催生周期性的扩张与收缩。散户养殖时,是大家一起摸着石头过河;大户主导时,是把更多资源集中起来再摸着石头过河——河水的深浅并未改变,只是激起的水花更大些。每一次价格低谷,都是此前过度扩张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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