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西，毛主义者如何理解选举与土地斗争？

编者按

国际来信是本频道常设的一档栏目。我们将穿越文化视差的沟壑，心怀国际主义，把远方的声音带到您的身边。

最近，巴西总统大选落下帷幕，卢拉再次当选总统的结果引起了广泛关注，在这一政治背景下，巴西的毛主义者如何看待此次选举及其背后的政治局势?他们又如何认识自己所处的国家、巴西社会的现实矛盾，以及当地左翼运动面临的任务?带着这些问题，通过巴西的毛主义者，便有了这次访谈，希望借此呈现他们对巴西社会与政治现实的观察，以及他们自身的理论思考和实践经验。

本文保留问答形式，原文为葡萄牙语，由AI翻译，人工校订，受访者观点不代表本频道立场和观点，本文有修改和隐喻，如果给您的阅读来到障碍，我们很抱歉

一 选举与巴西左翼

从卢拉连任、博索纳罗主义到毛主义者的政治立场

图：在国际反帝联盟(Liga Anti-imperialista Internacional，LAI)于里约热内卢(Rio de Janeiro)举行的活动中，示威者焚烧美国和“以色列”的旗帜。

问 · 01

首先，请您简单介绍一下自己。

卡拉瓜 / CARAGUÁ

感谢您给我这次访谈的机会。可以叫我卡拉瓜(Caraguá)。我出生在圣保罗州的一座沿海城市，至今仍生活在那里。我是一名青年，曾在建筑业工作，目前是一名实习生，同时也是法学专业的学生。我参与并积极投身于贫民窟民主组织，人民新闻事业以及法律领域的斗争。此外，我还在学习马克思列宁毛主义，尤其是毛主义。

问 · 02

您最初是怎样接触马克思主义的，后来又为什么成为一名毛主义者?有没有什么个人经历、读过的书，或参与过的斗争，对这一选择产生了重要影响?在不同的左翼流派中，是什么让您认同了毛主义?从开始参与政治活动到现在，您的想法发生过变化吗?

卡拉瓜 / CARAGUÁ

这个问题说来话长。我的父亲一直同情人民群众;他做过很艰苦的工作，也一直有阅读的习惯。小时候，我翻看父亲的书，发现了《共产党宣言》。读过之后，我觉得其中的思想非常有意思。几年后，刚进入青春期时，我又自发阅读列宁的《国家与革命》。我坚定了自己对马克思主义的信念，也认识到了列宁的重要性。后来，我又阅读了斯大林和毛主席的著作。

成年以后，我曾经参与组织过一个政党组织。这样的组织在巴西并不少见，它们只是给自己贴上共产主义的标签，却并不遵循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的道路。

一个重要的转折点，是我结识了两位朋友。在某些方面，他们与我有些相似。今天，我可以说，他们已经成为与我并肩斗争的同志。但在阶级斗争中对我真正具有决定性意义的转折点，是我所在地区发生了农民遭到杀害的事件。

这件事对我触动很大。我所在的州和地区是巴西工业化程度最高的地区之一，然而，即使在这里，农村地区依然发生着这样的暴力事件。

这使我得出了一个结论：我必须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革命。而只有一个能够充分认识到形势严峻性，并以应有的严肃态度开展工作的组织，才能成为革命的根本工具。

归根结底，这场革命本身就是一场由拥有军队并依靠群众的政党领导的内战。对我们而言，这就是一场不断向社会主义发展的新民主主义革命。

问 · 03

2026年10月25日，卢拉在第二轮总统选举中击败弗拉维奥·博索纳罗，第四次当选巴西总统。您如何评价这一结果?这场胜利对巴西工人阶级和左翼意味着什么?卢拉在第一轮落后的情况下，为什么能够在第二轮逆转?社会运动、工会和普通劳动者在其中发挥了什么作用?您身边的人对选举结果有什么反应?

卡拉瓜 / CARAGUÁ

这次选举的结果对左翼来说有一点积极意义：尽管存在种种问题，卢拉政府对人民群众的镇压毕竟没有那么明目张胆。例如，弗拉维奥·博索纳罗曾与两位当选参议员一道表示，要把贫农联盟(Liga dos Camponeses Pobres，LCP)列为恐怖组织，而这就意味着动用联邦力量。

因此，我们希望，在卢拉执政的这些年里，镇压力度能够有所减轻，尽管我们仍然面临一些任意逮捕事件，例如人民律师协会——加布里埃尔·皮门塔(Associação Brasileira dos Advogados do Povo – Gabriel Pimenta，ABRAPO)的一名人民律师莱妮尔·科雷亚·科埃略(Lenir Correia Coelho)，她在去年未经审判便遭到逮捕。

在第一轮选举中，极右翼取得了非常有利的结果，成功控制了众议院、参议院以及巴西主要的州政府。这使弗拉维奥的竞选活动变得不那么积极主动，同时也促使他更加公开地阐述自己执政后的施政计划。他公开表示，将大幅削减政府开支，推行一套赤裸裸地屈从于美帝国主义的政策，并以打击犯罪为借口进一步镇压人民群众。

这进一步动员了那些仍对民主法治国家抱有幻想的群众、工会、青年和农民前去投票。不过，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投票也不是因为喜欢卢拉，主要还是为了阻止一套公开的极右翼纲领。

我身边有人支持其中一位候选人，但思想认识较高的人能够看清：这两位候选人都不代表我们。

图：总统候选人弗拉维奥·博索纳罗和卢拉。

问 · 04

卢拉出身工人阶级，曾担任工会领袖，也参与过反对军事独裁的斗争。他经常强调，民主不仅应该保障投票权，还应该让人们有条件摆脱贫困、过上有尊严的生活。您如何评价这种民主观?他的历届政府在多大程度上将这一主张付诸了实践?

卡拉瓜 / CARAGUÁ

首先必须记住，卢拉是一个工贼(pelego)，而且不是一般的工贼，而是工贼头子。他是在军事独裁时期，主要由戈尔贝里·杜·科托·伊·席尔瓦(Golbery do Couto e Silva)将军培植起来的，目的是遏制大规模工人罢工。他在罢工中与资产阶级谈判，一味妥协的历史，在巴西众所周知。

我所理解的马克思主义的民主观是这样的：专政与民主同时存在，只不过分别针对不同的阶级。在巴西，我们生活在资产阶级专政之下;投票和一些社会福利，不过是用来试图蒙蔽群众的机制。

卢拉的这种民主观深受欧洲社会民主主义的影响。总的来说，卢拉许诺的多，兑现的少;他从未真正想过哪怕最低限度地保证人民的代表权，而是更愿意讨好官僚资产阶级、买办资产阶级、大土地所有者和帝国主义。

问 · 05

“家庭补助金”等社会项目帮助了许多贫困家庭，但卢拉政府也一直受到左翼内部不同力量的批评。在您看来，他的历届政府取得了哪些主要成就，又有哪些主要局限?您对他的下一届任期有什么期待?

卡拉瓜 / CARAGUÁ

就官僚资本主义在我国推行的方式而言，这类计划是减轻人民苦难的必要措施。减少极端贫困和饥饿，确实是一项成果，但两者依然存在。这些计划旨在实行个体化处理，提供尽可能少的援助，以设法遏制群众的反抗。此外，削减和取消援助也很常见。

关于家庭补助金计划(Bolsa Família)，有一个细节值得一提：雅伊尔·博索纳罗(Jair Bolsonaro)执政时，由于贫困群众对他的不满更强烈，补助金的上调幅度超过了通货膨胀率;而卢拉政府的调整幅度只是与通货膨胀率持平。这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左翼喜欢穷人、右翼仇视穷人”的幻想，因为实际上，两者都只代表那些真正统治巴西的阶级。

问 · 06

尽管未能当选，弗拉维奥·博索纳罗仍获得了近6000万张选票，自由党(PL)也在国会中取得了强势地位。您如何解释博索纳罗主义仍然拥有如此大的影响力?今天，哪些社会群体构成了巴西右翼的支持基础?

卡拉瓜 / CARAGUÁ

博索纳罗主义兴起于2016年至2018年之间，它既是人们对劳工党(PT)及其盟友所代表的虚假左翼感到幻灭后不可避免地产生的产物，也是反革命势力用来限制民主自由主义权利、将人民群众纳入法团主义体系的一种辅助力量。

这一政治运动拥有相当强大的社会基础，其中一部分与大土地所有者阶级和福音派教会有关联。

问 · 07

对于不太了解巴西左翼的东夏读者，您能否介绍一下巴西主要的左翼政党和运动?例如劳工党(PT)、社会主义与自由党(PSOL)、巴西共产党(PCB)、巴西的共产党(PCdoB)，以及其他马克思主义、托洛茨基主义和毛主义组织。这些力量之间有哪些主要区别?哪些在普通劳动者中有更广泛的群众基础?

卡拉瓜 / CARAGUÁ

我可以介绍一下各类左翼组织的情况，提供一些基本背景。首先，我们必须指出，所有支持卢拉的政党在某种程度上都充当着资产阶级统一党(Partido Único da Burguesia，PUB)的角色。

劳工党(Partido dos Trabalhadores，PT)是其中力量最强大的政党。它诞生于20世纪80年代，最初联合了不同的政治团体，但如今采取了非常公开的阶级调和立场，并且掌握着总统职位以及巴西东北部一些州的州政府。

社会主义与自由党(Partido Socialismo e Liberdade，PSOL)是从劳工党分裂出来的。该党在劳工党政府中占有部长职位，其特点是采取一种表面上更加左倾的政治话语，并支持某些少数群体的议题。

巴西共产党(Partido Comunista do Brasil，PCdoB)宣扬民族发展主义，与东夏关系密切，也直接在政府中任职。

巴西共产党(Partido Comunista Brasileiro，PCB)，这是一个受到赫鲁晓夫主义和欧洲共产主义影响的政党。它挪用了原本就不属于它的党名缩写。该党于1992年重新建立，甚至欺骗自己的基层成员，声称自己已经存在了一个多世纪。

至于托派组织，例如工人事业党(Partido da Causa Operária，PCO)。它具有很强的折衷主义色彩：一方面对LGBT群体持反动立场，另一方面又支持贫农联盟。

我还可以列举更多组织的缩写和名称，说明其中的细节与差异，但总的来说，它们都尾随资产阶级，是PUB的组成部分。

不过，有一个组织不能不提，那就是巴西共产党(Partido Comunista do Brasil，P.C.B.)。没错，就是那个缩写带有三个点的党。几年前，在重建之前，它叫巴西共产党—红色派(Partido Comunista do Brasil - Fração Vermelha，PCB-FV)。

它坚持马克思列宁毛主义，并吸收贡萨罗主席具有普遍有效性的理论贡献，同时也是国际共产主义联盟(Liga Comunista Internacional，LCI)的成员。它是一个秘密活动、军事化的政党，主张在巴西开展人民战争，我之所以提及这一组织，是因为这些信息已经被决定公开，而且该组织此前也已经开展过一些宣传活动。

巴西还有其他毛主义组织，例如革命人民学生运动(Movimento Estudantil Popular Revolucionário，MEPR)和人民妇女运动(Movimento Feminino Popular，MFP)，但毛主义共产党只有一个。

问 · 08

巴西左翼内部，有人主张支持卢拉和劳工党，以阻止极右翼重新掌权;也有人认为，劳工党的改良主义限制了工人运动的发展。巴西毛主义者如何评价这两种立场?他们内部在这个问题上是否也存在重要分歧?

卡拉瓜 / CARAGUÁ

在巴西，存在许多政党和组织，它们归根结底只是追随劳工党(PT)，将自身活动局限于资产阶级合法性框架之内，无论是在选举中，还是在日常斗争中都是如此。它们总是鼓吹投票给“较不坏的那个”，或者所谓的“批判性投票”。

总体而言，毛主义者坚持揭露选举骗局的立场。巴西国家具有官僚地主性质，其本质是大资产阶级和大土地所有者在帝国主义控制之下、为帝国主义服务的专政，尤其是为美帝国主义服务。

我们的方针是开展选举抵制运动，同时宣传巴西人民群众的斗争，尤其是土地革命。目前已经存在一些革命区域，当地农民建立了人民大会。我们努力动员群众不参加投票，而是组织起来投身日常生活中的具体斗争，通过以“It is right to rebel!”和“不要选举!要革命!”为口号，提高无产阶级和农民的意识。

图：示威队伍中的横幅写着“不要选举!要革命!”

二 劳动、贫困与城市生活

工资和工时，贫民区的日常处境

问 · 09

今天巴西最严重的社会问题是什么?与十年前相比，普通人的生活有哪些改善，又有哪些方面变得更糟?官方统计显示，近年来贫困率和极端贫困率有所下降。您所了解的日常生活中，能感受到这种改善吗?对于贫困家庭而言，目前负担最重的是食品、住房、医疗、教育，还是缺少稳定的工作?

卡拉瓜 / CARAGUÁ

总体而言，在某些社会指标方面，巴西确实有所改善，但我国仍然存在一个亟待解决的核心问题，那就是土地问题。近年来，公共安全状况不断恶化，食品价格通货膨胀日益严重(这其中也包括土地所有权高度集中的影响)，医疗卫生条件不断恶化，人们也越来越难以获得体面的工作。

问 · 10

巴西不同地区的社会和经济不平等具体表现在哪些方面，尤其是东北部与东南部之间，以及城乡之间?农村地区和大城市外围社区的居民，主要面临哪些生活困难?

卡拉瓜 / CARAGUÁ

北部和东北部是最贫困的地区，东南部和南部的发展指标则较好。这也体现在，与南部和东南部相比，北部和东北部的农村人口更多，土地占有更加集中。

在农村，土地问题，也就是农民问题，依然存在。无论是国家暴力还是私人暴力，都困扰着农村和城市。获得医疗服务的困难，在农村往往更为严重;但城市一个突出的特点，是贫民区不断扩展、就业条件恶劣，以及城市交通存在瓶颈。总的来说，这源于巴西所具有的半封建、半殖民地和官僚资本主义特征。

问 · 11

在此前的一次采访中，一位巴西托主义者告诉我们，许多劳动者每月只能获得相当于一到两份最低工资的收入，一些家庭需要依靠多名成员的收入共同维持生活。这符合您所了解的现实吗?目前的工资通常足以支付住房、食品、交通和医疗开支吗?您身边的人是否经常需要同时从事多份工作，才能维持收支平衡?没有正式劳动合同、从事临时工作或通过数字平台工作的劳动者，生活状况又如何?

卡拉瓜 / CARAGUÁ

这与巴西的实际情况完全吻合。巴西的最低工资是一种只能勉强维持生存的饥饿工资。

讲一个我个人的经历：小时候，我母亲失业了，而父亲仍然有工作，尽管我们家当时还有自有住房这一优势，但家庭生活质量还是明显下降了。

大约70%的劳动者收入不超过两倍最低工资，这不足以满足基本生活需求，一般来说，人们会通过打零工、加班或者销售商品来增加收入。相当一部分人口不得不依靠负债才能维持每个月的生活。没有正式劳动登记的工人面临着更加不稳定和缺乏保障的处境。

在总部设于美国的数字平台上工作，例如优步(Uber)、iFood等平台的劳动者，每天的工作时间甚至长达10至14个小时。

图：弗洛里亚诺波利斯(Florianópolis)的网约车司机抗议，要求体面的劳动条件。

问 · 12

同一位受访者还说，许多劳动者工作时间很长，每周工作六天，只有到了周末才能休息或参加一些社交活动。您认为这种描述在多大程度上具有代表性?在您认识的劳动者中，过度加班、缺乏休息和劳动强度过高的问题有多严重?劳动安全规范和工会权利是否得到尊重?工作之外，他们还有多少时间陪伴家人、学习和参与政治活动?

卡拉瓜 / CARAGUÁ

“上六休一”的排班制适用于有正式劳动登记的劳动者，也就是约1500万人;需要记住的是，另有超过3200万人属于自雇劳动者、非正规就业者，或者没有正式劳动登记的工人。

无论如何，“上六休一”的工作制度令人身心俱疲，留给劳动者的自由时间很少。还必须考虑到，劳动者始终面临着加班或者从事额外工作的压力，因为他们需要依靠这些收入来补足家庭开支。

此外，由于巴西的公共交通状况非常糟糕，许多劳动者宁愿把工作时间集中在五天内，也不愿意连续六天往返通勤。

至于劳动规范和安全标准，它们经常遭到违反，原因要么是劳动者自身不了解自己的权利，要么是司法机构偏袒企业。

问 · 13

2026年10月，巴西颁布了一项宪法修正案，规定取消“工作六天、休息一天”的6×1工作制，并缩短每周工时，同时设置了过渡期。您如何评价这一变化?政府的推动，以及近年来劳动者和社会运动的斗争，分别对改革的通过发挥了多大作用?您认为这些规定能够真正得到落实吗?

卡拉瓜 / CARAGUÁ

这是卢拉政府的竞选承诺之一。然而，相关措施的审议通过之所以取得进展，只是由于强大的街头动员、罢工和示威的推动，再加上卢拉为谋求连任而陷入的选举恐慌。联邦政府并不愿意按照人们要求的方式通过这项措施，而是试图降低诉求，制定过渡规则和例外机制，以削弱街头动员。

问 · 14

我们此前采访的那位托洛茨基主义者还谈到，巴西部分社区存在住房条件恶劣、缺乏基本卫生和排污设施、公共服务不足，以及受到犯罪组织控制等问题。

据他说，这些问题在里约热内卢和圣保罗尤其严重，但不同城市之间的差异很大。这符合您所了解的巴西贫民窟的情况吗?哪些困难对居民的日常生活影响最大?这些社区能否获得足够的公共服务和社会保障?面对犯罪活动和有关警察暴力的举报，当地居民和劳动者如何看待警察、犯罪组织以及政府的行为?巴西左翼内部在公共安全、打击犯罪和国家暴力等问题上，存在哪些主要分歧?

卡拉瓜 / CARAGUÁ

巴西存在各种相互关联的问题，它们表明，国家的存在并不是为了代表我们。在我开展工作的地方，我要特别指出严重的住房和驱逐问题。具体来说，在我们开展工作的一个社区，旧国家已经定下日期，要强行驱逐数百户家庭。我们正与同志们和居民一道，为可能发生的逮捕和警察暴力做准备。

十年前，我所在的城市发生过一起极其暴力的强制驱逐事件。遗憾的是，这个问题不可能由旧国家来解决，而只能通过人民群众夺取政权来解决。即使国家依法有义务为某个社区接通最基本的电力设施，它也经常不予执行，最后只能由居民自己动手完成。基本卫生设施、优质学校的获取以及体面工作的获得，也存在同样的问题。

一个重要细节是，在中小城市的贫民区或城市边缘地区，半无产者占据显著地位。由于就业不足，家庭成员除了外出工作，还经营小菜园、种果树，或者养鸡养鱼，以维持最基本的生计，这种情况很常见。

是的，在巴西里约热内卢、圣保罗、巴伊亚(Bahia)、塞阿拉(Ceará)等州的贫民区，犯罪帮派和民兵组织控制社区、经营商业，例如加油站、瓶装燃气和互联网服务，这很常见;极端情况下，甚至直接控制整个地盘。

例如，在由劳工党执政长达二十年的巴伊亚州，警察是全国杀人最多的警察力量。按绝对数量计算，巴伊亚州警察每年的杀人数甚至超过美国所有警察部门的总和。考虑到巴伊亚州人口约为1700万，而美国人口约为3.3亿，这一数字尤其惊人。巴伊亚州警方每年的官方击毙人数已经超过2000人。

此外，假左翼中的一部分人还试图效仿极右翼的镇压话语。卢拉本人和劳工党的一些派别采纳了历来与右翼相联系的主张，例如降低刑事责任年龄。

巴西的监狱实际上充当着真正的犯罪工厂，一些重要的犯罪组织正是在那里形成的，例如首都第一司令部(Primeiro Comando da Capital，PCC)。

图：里约热内卢的一处贫民区。

三 土地斗争与被压迫群体

农业综合企业、原住民与种族不平等

问 · 15

今天，巴西大部分农村土地集中在谁的手中?大土地所有者、农业综合企业和小农之间是什么关系?无地农民仍然面临哪些问题?您能否介绍近年来一些重要的土地斗争?

卡拉瓜 / CARAGUÁ

最近，我们分析农业普查的数据时发现，面积在1000公顷及以上的农业经营单位，数量占比不到1%，却占有超过50%的土地，相当于1.75亿公顷，1公顷等于10000平方米。必须强调，一个大土地所有者可能拥有多个农业经营单位。此外，这些官方数据来自自行申报，缺乏有效核查。

大约有250万个家庭(约1000万人)在农村从事日复一日、从早到晚的劳动，其货币收入却低于最低工资。超过80%的农民和农村劳动者没有缴纳社会保障金，而且其中大多数人并不是雇佣劳动者。

巴西某些地区存在资本主义性质的生产，主要见于机械化程度较高的单一种植业。然而，即使在这些地方，农奴制关系以及将农民束缚于土地的状况依然存在。例如，农民在庄园里劳动，却被迫到庄园主的商店购买生活必需品;或者妻子和子女劳动，却得不到货币报酬，这就是劳役地租。实物地租也很常见，例如对半分成制或三分之一分成制：大土地所有者提供土地，农民则交出产量的一半或三分之一。

农业分成经营制的性质并不确定：当参与经营者拥有资本时，它可能接近资本主义地租;没有资本时，则可能接近前资本主义地租。即使是拥有土地的中农，其地租收益也遭到剥夺。

被纳入生产链的农民，例如南部的烟农、圣卡塔琳娜州的养禽农民、巴拉那州西部的养猪农民，以及圣保罗州内陆地区的柑橘种植者，在出售产品时面对买方垄断，在购买投入品时面对卖方垄断，结果遭受双重掠夺：自己生产的产品卖不到相应的价值，而购买所消费的物品却要支付高于其价值的价格。

因为没有自有土地，迫使无地农民屈从于不稳定的雇佣劳动关系，或者公开的半封建关系。他们不断面临威胁、驱逐、非法侵占土地、农村暴力，以及基础设施匮乏，包括学校、卫生站、道路和环境卫生设施不足。

最重要的农民斗争，是贫农联盟在朗多尼亚、伯南布哥和巴伊亚等州领导的斗争，还有马拉尼昂州的斗争社区联盟(União de Comunidades de Luta，UCL)等盟友组织开展的斗争。

最近有两场斗争尤其突出。新穆通行动(Operação Nova Mutum，朗多尼亚，2021年)：在博索纳罗政府时期，当局调动了3000多名执法人员，对付约800户家庭。

旧国家处决了5名农民，分别是49岁的阿马里尔多·阿帕雷西多·罗德里格斯、他17岁的儿子阿马拉尔、21岁的凯文·费尔南多·奥兰达·德索萨，以及贫农联盟领导人热德昂·若泽·杜克和拉斐尔·加斯帕里尼·特德斯科。

尽管遭到镇压，农民仍使这次行动归于失败。巴罗布兰科斗争(Barro Branco，伯南布哥)：数十名与大地产及南马塔农牧业股份公司有联系的武装人员，试图驱逐并袭击贫农联盟的农民;这些人还与“零占领”(Invasão Zero)运动有关。

农民进行了抵抗，并将这些枪手驱逐出去。不过，一名革命人民学生运动(MEPR)的女学生在枪击中腿部严重受伤。

正如农村地区的一句俗语所说：“谁抡起棍子，就得准备迎接斧头!”如果他们袭击我们，我们就会进行抵抗。

图：巴罗布兰科的农民和学生，横幅上写着“谁抡起棍子，就得准备迎接斧头!”

问 · 16

巴西是世界上最大的农产品出口国之一，但大规模农业生产的扩张也与森林砍伐和土地冲突有关。您如何看待亚马孙森林保护与农民生活条件之间的关系?巴西左翼如何评价农业综合企业的经济和政治权力?

卡拉瓜 / CARAGUÁ

在巴西，原住民斗争与农民斗争通过土地权利紧密联系在一起。国外经常谈论亚马孙森林，但其他生态区域，例如塞拉多草原(Cerrado)，遭到农业综合体破坏的程度甚至更严重。大片土地被改造成单一作物种植园，导致土壤养分在中长期内不断枯竭。

这一切得以实现，靠的是以极低的价格攫取土地、廉价用水以及国家的税收优惠：用于出口的初级产品免税，例如依据《坎迪尔法》(Lei Kandir)免征商品流通和服务税(ICMS);而农村土地税(Imposto Territorial Rural，ITR)的税负很低，并实行自行申报。

这种掠夺性循环的过程是：毁林、出售木材，或者焚烧林地，随后进行单一种植，再转向畜牧业。

一些重要的原住民族群是贫农联盟的盟友，正在组织自卫。这是必不可少的，因为大土地所有者一向使用暴力，甚至杀害原住民、在原住民社区水源中投毒，《新民主报》(A Nova Democracia)经常报道此类事件。

图：实行单一种植的大庄园。

问 · 17

在巴西黑人和原住民的现实生活中，种族主义、土地冲突和阶级不平等是怎样相互交织的?巴西左翼在反对种族主义和维护原住民权利方面，有哪些值得介绍的行动?

卡拉瓜 / CARAGUÁ

种族主义是巴西奴隶制、封建制，以及当今半封建性和官僚资本主义的结构性组成部分。

在许多地区，人们甚至可以根据肤色推断一个人的社会阶级地位：肤色越黑，属于最贫困阶层的可能性就越大;肤色越白，属于大资产阶级或大土地所有者阶级的可能性就越大。

我们努力重视被压迫人民的文化与历史表达。例如，在11月20日，我们追忆帕尔马雷斯逃奴聚落(Quilombo dos Palmares)的历史：聚落位于巴西东北部内陆地区，在17世纪，那曾是被奴役的黑人建立自主政权的地方。

四 女性解放与工人运动

从基层女权到工会组织

问 · 18

巴西女权运动目前的状况如何?过去十年，巴西女性在劳动、教育、政治参与和家庭生活方面取得了哪些主要进展?哪些问题仍然最难解决?

卡拉瓜 / CARAGUÁ

巴西具有战斗性的女权主义运动，主要以无产阶级女权主义和人民女权主义的形式组织起来，这一立场由人民妇女运动(Movimento Feminino Popular，MFP)所倡导，并将妇女解放与阶级斗争联系起来。

过去十年里，妇女在基层组织建设、参与领导人民斗争以及揭露剥削方面都取得了进展，尽管制度层面的进步仍然是局部性的，并没有打破资产阶级结构。

最严重的问题依然是劳动领域的超额剥削、家庭暴力、女性杀害以及无偿劳动所带来的负担。要克服这种压迫，就必须在实践中反对大男子主义，并使女工和农妇融入新民主主义革命的道路。

问 · 19

您如何解释家庭暴力和针对女性的杀害在巴西长期存在的现象?政府采取的保护措施是否有效?妇女组织和社会运动正在通过哪些行动反对这种暴力?

卡拉瓜 / CARAGUÁ

针对妇女的暴力，与历史上对妇女的压迫、大男子主义，以及家庭和社会中的支配关系相联系。仅靠《玛丽亚·达佩尼亚法》(Lei Maria da Penha)和《杀害女性罪法》(Lei do Feminicídio)这样的法律，不足以根除这一问题。

保护措施面临严重限制，例如缺乏监督，专门的警察机构、庇护所和社会援助不足。妇女需要具体的物质条件，才能打破暴力循环。妇女组织和民众运动致力于揭发犯罪、组织工作、政治教育以及争取权利的斗争。

问 · 20

您如何看待巴西女权主义与马克思主义之间的关系?妇女解放斗争应当如何与工人、农民的阶级斗争相结合?巴西左翼女性是否对自身组织内部的大男子主义和男性特权提出过批评?

卡拉瓜 / CARAGUÁ

在这一问题上，我们以人民妇女运动为参照。对MFP来说，争取妇女解放的斗争与阶级斗争相联系。马克思主义表明，妇女压迫是随着阶级社会、私有制和劳动剥削的出现而产生的。

仅仅争取资本主义下的形式平等是不够的;必须反对大土地所有者、资产阶级和帝国主义。妇女解放应当与整个工人阶级的解放一道前进。

MFP鼓励妇女参加第一线斗争，进入组织的领导机构。对于左翼某些群体中存在的大男子主义，必须通过分担任务、确保妇女参与决策，在实践中加以反对。在我参加的组织中，反对大男子主义的态度十分坚定。相比之下，劳工党及其盟友中的一些人物，一边发表蛊惑人心的言论，一边进行人格侮辱和心理暴力，议员安德烈·雅诺内斯(André Janones)的事件就是如此。

图：人民妇女运动的一场活动。

问 · 21

巴西工人运动曾产生卢拉这样的全国性政治领袖，但工会与劳工党的关系也随着时间发生了变化。今天，工会还能否保持政治独立性，组织工人斗争?革命左翼与传统工会之间是什么关系?

卡拉瓜 / CARAGUÁ

过去20年里，由于劳动条件恶化、就业非正规化，以及劳工党的收编，巴西工会的力量削弱了。官方工会结构依附于资产阶级国家。不过，也存在具有战斗性和独立性的实践，例如建筑工人的马雷塔工会(Sindicato Marreta)，该工会坚持阶级斗争路线。

问 · 22

巴西大学生和年轻人目前对马克思主义、毛主义的兴趣如何?他们通常通过哪些途径接触这些思想?最能促使他们参与政治和社会活动的，是不平等、就业、女权、反种族主义，还是社会主义革命等问题?

卡拉瓜 / CARAGUÁ

巴西学生和青年对马克思主义、毛主义的兴趣不断增长，这是因为他们认识到，国家需要革命性变革。接触这些思想的渠道，通常是社交网络、学习小组和街头示威。毛主义者主张以东夏革命为启示，推动学生与工农斗争相结合，积极捍卫公共教育、开展国际主义团结，例如支持巴勒斯坦(Palestina)事业，并沿着人民战争的道路拓展土地革命。

五 巴西毛主义运动

组织历史、群众工作与路线争论

问 · 23

您能否介绍一下巴西毛主义运动的历史和现状?目前有哪些公开活动的主要流派和组织?近年来，这一运动的影响力有所增长，还是遇到了更多困难?

卡拉瓜 / CARAGUÁ

1962年分裂之后，巴西共产党(PCdoB)开始捍卫东夏的路线。佩德罗·波马尔(Pedro Pomar)等干部逐渐接近毛思想。该党组织了阿拉瓜亚游击战(Guerrilha do Araguaia，1972—1974)，后来被军事独裁政权镇压。佩德罗·波马尔在拉帕大屠杀(Chacina da Lapa，1976)中遭到杀害，使运动出现了真空。

近几十年来，贫农联盟、工人联盟(Liga Operária，LO)、革命人民学生运动、人民妇女运动以及红色团结—革命青年联盟(Unidade Vermelha - Liga da Juventude Revolucionária，UV-LJR)等组织发展起来。其中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具有秘密性和军事化性质的巴西共产党(P.C.B.)的重建。

问 · 24

巴西毛主义者在工人、农民、学生和其他民众群体中开展哪些公开活动?他们如何参与工会、土地斗争、学生运动、妇女运动和政治教育?您能否举一些具体例子，谈谈这些工作的成果和困难?

卡拉瓜 / CARAGUÁ

各个组织在各自的领域开展工作：

工人联盟(Liga Operária，LO)：在坚持阶级立场的工会领域，以及工人罢工和动员中开展工作。

贫苦农民联盟(LCP)：组织农民家庭夺取和划分土地，鼓励集体生产，反对驱逐和大土地所有者的暴力。

革命人民学生运动(MEPR)：在中小学和大学中组织学生，捍卫公共教育，并支持农民斗争。

民众住房斗争组织(Luta Popular pela Moradia，LPM)：在贫民区和城市中心开展住房斗争。

人民妇女运动(MFP)：反对杀害女性、性别暴力以及对女性劳动者的剥削。

在开展人民新闻工作和基层组织建设时，我们面临着诸多困难。其中，我尤其想强调在犯罪团伙或民兵组织控制的地区开展工作的困难。这要求我们面对人身威胁时保持谨慎，同时还要应对国家警察机构持续不断的骚扰和监视。

问 · 25

巴西毛主义者如何理解参与选举与革命斗争之间的关系?不同组织对于参选、抵制选举，以及与其他左翼力量联合行动，是否存在分歧?在实际活动中，他们与无地农村劳动者运动(MST)、贫农联盟(LCP)、工会和社会主义政党之间是什么关系?在什么情况下会合作、展开争论或相互竞争?

卡拉瓜 / CARAGUÁ

毛主义者把资产阶级选举定性为一场骗局，主张抵制选举。选举是使官僚—大地主国家获得合法性的一种机制。政治工作的目标，是提高工人阶级对土地革命和人民战争必要性的认识，克服对资产阶级民主的幻想。

至于巴西无地农民运动(Movimento dos Trabalhadores Rurais Sem Terra，MST)：其全国领导层采取动摇的立场，与政府妥协，有时甚至以警察般的方式对待那些更具战斗性的运动，连贫农联盟也不例外;纲领《我们的道路》(Nosso Caminho)对此有所记述。不过，它的农民基层是诚实的，应当加以争取。

我们努力避免宗派主义，与那些支持具体斗争，例如贫农联盟的斗争或巴勒斯坦事业的组织建立行动上的团结。比如，我们甚至与PCO的一些派别，以及独立农民运动中的一些群体建立了对话渠道。

图：《我们的道路》的封面。这是贫农联盟的宣言和政治纲领。

问 · 26

东夏毛主义者对于秘鲁共产党，以及贡萨罗——阿维马埃尔·古斯曼——的思想存在不同评价。您如何评价他的政治和军事主张?哪些方面值得肯定，哪些方面应当受到批评?

卡拉瓜 / CARAGUÁ

阿维马埃尔·古斯曼(Abimael Guzmán，即贡萨罗主席)是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上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他在领导秘鲁共产党(Partido Comunista do Peru，PCP)期间，重建了该党，并于1980年发动人民战争。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战争达到战略相持阶段，扩展到利马(Lima)的平民街区和工会，并建立了新政权，即正在形成的新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

贡萨罗主席把毛主义概括为马克思主义的第三个、新的、更高的阶段，这一概括见于1988年那次具有历史意义的《世纪访谈》(Entrevista do Século)。1992年，他在美国中央情报局(CIA)与藤森政权策划的行动中被捕，此后被完全隔离关押29年，直至在狱中去世。

他的理论和实践贡献主要包括：

把毛主义界定为马克思主义的第三个阶段。

提出人民战争具有普遍性的论点，通过三大工具，即军事化共产党、人民军队和统一战线，使之适应各国的具体条件。

提出在战争进程本身之中建设新政权的构想。

对官僚资本主义的分析，以及依靠武装群众的汪洋大海防止资本主义复辟的必要性。

具体的批评意见指出，他的个人安全安排存在漏洞，使1992年对他本人和中央委员会的抓捕更容易得手;此外，在战争过程中开展路线斗争，以及将其他政治力量纳入统一战线方面，也存在局限。

图：贫农联盟组织的农民在朗多尼亚游行，举着数百面红旗、贡萨罗主席的肖像，以及一条捍卫其全能的贡萨罗思想的横幅。

六 社会性质与国际关系

巴西资本主义及其在世界体系中的位置

问 · 27

一些毛主义流派将巴西界定为半殖民地半封建国家，而马克思主义依附理论的相关学者则强调巴西资本主义的发展，以及它在世界资本主义体系中的依附地位。您如何界定当代巴西社会的性质?巴西拥有大规模工业和人数众多的城市工人阶级，这一现实对毛主义者的革命战略意味着什么?

卡拉瓜 / CARAGUÁ

毛主义运动把巴西界定为一个实行官僚资本主义的半殖民地半封建国家。

马克思主义依附理论(Teoria Marxista da Dependência，TMD)把商品流通领域置于农村生产关系之上，并忽视地租，因而存在理论偏差。正如《依附理论的双重否定：既非列宁主义，也非马克思主义》(A dupla negação da TMD: nem leninismo, nem marxismo)一文所指出的，其前提接近托洛茨基主义立场。

根据列宁、马里亚特吉、毛的理论阐述，以及贡萨罗主席的综合概括，官僚资本主义被界定为帝国主义在被压迫国家中催生的资本主义，它与大地产和垄断性的国家相联系，阻碍民族资本主义的自主发展。

尽管巴西在20世纪60年代至90年代之间经历了快速城市化，土地问题仍未解决。贫民区和城市边缘地区的革命工作，旨在组织半无产阶级和工人阶级，后者包括食品工业、冶金业和运输业等战略部门的工人，并将眼前诉求与新政权建设、人民自卫结合起来。

问 · 28

我们此前采访的那位托洛茨基主义者认为，巴西资本主义主要由银行、农业综合企业和消费市场支配，大资产阶级并不急于推动再工业化。他还认为，巴西资产阶级并不真正关心民族主义或扩大巴西的国际政治影响力，只关心眼前利润。您同意他的分析吗?如果巴西大资产阶级缺乏发展民族工业的动力，那么巴西长期以来的工业化究竟是由哪些阶级力量推动的?今天巴西的大型工业、金融资本和出口农业之间是什么关系?您认为巴西存在一个具有独立政治利益的民族资产阶级吗?

卡拉瓜 / CARAGUÁ

我并不完全赞同所引用的托洛茨基主义分析。尽管这种分析看到了对帝国主义的从属，却未能把握巴西统治阶级由三个部分组成的性质：大土地所有者、大资产阶级和中等资产阶级。

大资产阶级分为两个部分：买办资产阶级，直接依附于国际金融资本和进出口贸易;官僚资产阶级，与国家垄断资本以及受国家保护的大型经济集团相联系。

巴西的工业化并没有与大地产和帝国主义决裂，反而将农业综合企业、银行业和官僚工业结合起来。民族资产阶级，以中等资产阶级为代表，与帝国主义存在矛盾，但在政治上摇摆不定，畏惧人民的动员。只有通过无产阶级领导、与农民结成联盟的新民主主义革命，才能实现民族解放。

问 · 29

特朗普政府曾通过关税和其他措施向巴西施压，并支持博索纳罗阵营。今天，美国对巴西政治和经济的影响有多大?巴西民众如何看待这种干预，以及卢拉政府对美国的态度?

卡拉瓜 / CARAGUÁ

美帝国主义对巴西经济和政治的支配，仍然具有决定性。博索纳罗主义阵营中的一些派别支持美国施加的压力和贸易关税，这表明它们公然卑躬屈膝的立场。另一方面，劳工党执政当局依然屈从于国际金融资本的指令和帝国主义的外交博弈，没有通过决裂实现自主。

问 · 30

外国资本对巴西的投资不断扩大，其中包括某汽车工厂。工厂建设期间，劳动监察人员发现工人处于类似奴役的劳动条件。您如何评价这一事件?工会和左翼组织作出了怎样的回应?从更广泛的角度看，外国资本的扩张给巴西工人带来了哪些影响?

卡拉瓜 / CARAGUÁ

东夏资本在巴西投资的扩张，例如蟞样地位于巴伊亚州卡马萨里(Camaçari)的工厂，劳动监察曾在那里查获工人处于类似奴隶制的劳动条件下，这证明，无论是美国资本还是东夏资本，国际资本的存在都按照殖民剥削和官僚资本主义的逻辑运作。东夏的扩张将争夺利润和原材料;工人阶级则必须面对任何帝国主义强国，都保持自身的阶级独立性。

图：某厂工人在卡马萨里举行声势浩大的罢工。

问 · 31

2026年10月，东夏和巴西左翼人士曾在X上围绕社会主义、东夏的发展模式、LGBT群体权利和公共安全等问题展开讨论。您关注过这些讨论吗?这些分歧反映了什么?作为巴西毛主义者，您如何评价双方提出的观点?

卡拉瓜 / CARAGUÁ

我没有关注X上这些具体的讨论。

七 运动前景与寄语

巴西社会主义运动的任务与受访者的建议

问 · 32

过去二十年，拉丁美洲经历了所谓的“粉红浪潮”：左翼和中左翼力量接连在选举中获胜，但右翼也多次重新掌权。在这一背景下，您认为巴西进步运动仍然强大，还是已经失去了一些力量?未来哪些社会力量可能推动新的变革?

卡拉瓜 / CARAGUÁ

所谓“粉红浪潮”(maré rosa)政府的历史表明，阶级调和主义已经破产。尽管中左翼的体制内政治已日益失去吸引力，人民群众的潜在力量仍然活跃在农民斗争、工人罢工和城市边缘地区的动员之中。

问 · 33

如果要向东夏读者解释，为什么巴西至今仍有左翼革命运动和毛主义组织，您会怎么说?今天巴西社会主义运动最重要的任务是什么?

卡拉瓜 / CARAGUÁ

我想对东夏读者说，巴西仍然存在革命运动和毛主义组织，是因为这个国家的基本矛盾依然没有解决。土地集中、对劳动者的剥削和对帝国主义的屈从，仍在影响数以百万计的巴西人。经济现代化与政府更替并没有消除这些结构。恰恰相反，大地产和不平等的持续存在，表明人民群众的历史诉求今天仍然切实存在。

以《新民主报》为代表的人民新闻媒体，记录了各州支持贫农联盟和土地革命的行动。反对美国入侵拉丁美洲的运动也值得关注，其中记录了巴西多座城市的示威。这些例子表明，存在着一种政治活动，力求把国内斗争与国际反帝斗争联系起来。

我认为，巴西社会主义运动最重要的任务，是加强同工农群众的联系，发展革命领导，摆脱对选举政治的依赖。以工农联盟为基础推进新民主主义革命，反对帝国主义和大地产，并不间断地向社会主义前进。因此，巴西的变革不能依靠统治阶级之间的协议，而必须依靠人民群众自觉、有组织的参与，将正在进行的土地革命提升为人民战争。

图：农民在贫农联盟的一处营地参加大会。

问 · 34

对于希望进一步了解巴西的东夏读者，您会推荐哪些巴西马克思主义著作、历史文献、报纸或公开的左翼网站?

卡拉瓜 / CARAGUÁ

考虑到语言上的便利，我推荐Red Herald网站，它用英语转载有关巴西的内容。至于巴西本地网站，我推荐作为民众新闻媒体的《新民主报》。我还推荐为人民服务网站(Servir ao Povo)，可以从中查阅党的声明和马克思列宁毛主义文献。有一本指南我格外喜爱，那就是“果园谷”学习小组(Grupo de Estudos Vale dos Pomares)编写的《马克思列宁毛主义及贡萨罗主席具有普遍有效性的贡献学习指南》(GUIA DE ESTUDO DO MARXISMO-LENINISMO-MAOISMO APORTES DE VALIDEZ UNIVERSAL DO PRESIDENTE GONZALO);其中编目列出了截至出版时的全部重要著作。

我认为，对东夏人或任何外国人来说，通过《巴西共产党历史问题》(Problemas da história do Partido Comunista do Brasil，马克思列宁毛主义研究小组〔Núcleo de Estudos do Marxismo-Leninismo-Maoismo〕，2016)以及福斯托·阿鲁达(Fausto Arruda)教授的《文章选集》(Artigos Escolhidos)，了解巴西和共产党的历史，是很重要的。福斯托·阿鲁达教授曾任《新民主报》总负责人，他的一生完全献给了民主与革命事业。

至于巴西撰写的理论性更强、对当今党的问题具有普遍参考价值的文献，我推荐《列宁与军事化共产党》(Lenin e o Partido Comunista Militarizado，巴西共产党〔Partido Comunista do Brasil〕，2018)。这份文件已经发表，也有英译本，例如可以在国际共产主义同盟的网站上找到。

图：福斯托·阿鲁达教授售卖《新民主报》。

问 · 35

最后，按照我们频道的惯例，您有什么话想对东夏的马克思主义者说，或者有什么建议想与他们分享?

卡拉瓜 / CARAGUÁ

我向东夏的马主义者和共产主义者致以国际主义的问候，并请求你们声援巴西的土地革命和民主革命运动。未来一段时期，我们可能迎来又一场人民战争。

我建议学习秘鲁共产党、巴西共产党和国际共产主义同盟的历史文件。世界各地共产主义者的中心任务，是建立或重建军事化的共产党，以发动和发展人民战争，推动世界无产阶级革命的新浪潮。

非常感谢给我这次访谈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