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主义视角下的俄乌冲突——第七章：苏联记忆的困境——资产阶级的把柄与固化的民族主义

如果说前几章我们是在解剖敌人，那么这一章，我们必须直面一个极其痛苦、却无法回避的内部难题：在原苏东地区，社会主义到底该如何重建?

在这个问题上，无数左翼同志在情感上陷入了死胡同。他们高喊着“恢复苏联”，却看不到眼前的现实：苏联的记忆，在今天既是一笔极其丰厚的政治遗产，也是一具随时可能将左翼运动压垮的沉重僵尸。如果不把这层困境看透，所谓的“重建社会主义”，就只能沦为小资产阶级的酒后狂言。

接上文：马克思主义视角下的俄乌冲突——第六章

一、俄罗斯资产阶级的“帝国还魂术”：借苏联的壳，安寡头的魂

原苏联地区的资产阶级，比任何人都会玩弄苏联的记忆。

看看今天的俄罗斯。普京政府在红场阅兵，高举卫国战争的胜利旗帜;他们重新发行印有沙俄扩张者穆拉维约夫头像的卢布，却又在每年的胜利日纪念苏联红军。

最能暴露这种“历史缝合怪”本质的，是2023年6月发生在圣彼得堡的一幕：普京政府在同一场仪式上，同时升起了沙俄的黑黄白帝国旗、苏联的红旗，以及俄罗斯联邦的白蓝红三色旗。克里姆林宫对此的解释是，这是“我国国家体制延续性的象征”。

这真是一个堪称绝妙的讽刺。沙俄、苏联、俄罗斯联邦，这三个政权在历史上相互否定、甚至经历过你死我活的流血冲突。但今天的俄罗斯资产阶级政权，却把这三面旗帜同时升上了天空。因为他们小心翼翼地抽空了每一个符号的阶级内核——沙俄的黑黄白旗不再代表封建帝国主义和“各族人民的监狱”，苏联的红旗不再代表无产阶级专政和消灭剥削，俄罗斯联邦的三色旗也不再代表寡头资本的统治。剩下的，只是一具供当下政权随意取用的、空洞的国家主义外壳。

(从左到右分别为沙俄国旗、俄罗斯国旗、苏联国旗)

(胜利旗)

(红场阅兵中的胜利旗与十大方面军军旗)

他们用“苏联的壳”来动员民众，用“寡头的魂”来瓜分财富。那些在苏联解体时通过休克疗法把国有资产装进自己口袋的金融寡头，今天依然坐在莫斯科的豪宅里，他们的子女在伦敦和迪拜挥金如土，而俄罗斯的普通青年却被送上了乌克兰的前线。

这直接导致了原苏东地区左翼的精神分裂：当俄罗斯联邦共产党(俄共)高呼“恢复苏联”时，他们到底是要恢复那个消灭了剥削的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还是要在事实上为俄罗斯资产阶级的帝国主义扩张充当啦啦队?

如果“恢复苏联”不能等同于“消灭寡头资本”和“恢复无产阶级专政”，那么这具借来的“壳”再怎么华丽，里面装的依然是一具散发恶臭的政治僵尸。他们怀念的根本不是那个没有资本家的苏联，而是那个能与美国争霸的超级大国;他们举着的不是无产阶级的战旗，而是为寡头资本开疆拓土的招魂幡。

二、历史记忆的分化：资产阶级的免死金牌与续命汤

在俄罗斯之外的原苏联加盟共和国，资产阶级对待苏联历史的态度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呈现出高度的分化。这种分化，恰恰暴露了资产阶级的实用主义本质。

最极端的一类，是彻底否定苏联的“去共产主义化”阵营。从波罗的海三国到乌克兰，反苏民族主义已经被彻底固化，成为这些国家资产阶级反动政权合法性的基石。他们强行把苏联的历史等同于“俄罗斯殖民”，用法律堂而皇之地将共产主义污蔑为犯罪。在乌克兰，这种反苏情绪甚至被推向了法西斯化的极端，他们推倒列宁像，重新安葬纳粹帮凶，甚至迫害苏联老兵、纵容新纳粹分子公开活动。为什么他们这么恨苏联?因为他们的反动政权建立在彻底倒向西方的基础上，必须用最恶毒的民族主义去抹黑苏联，才能掩盖他们今天把国家主权出卖给西方、把国有企业瓜分殆尽、把整个乌克兰变成“欧洲子宫”、西方武器试验场、帝国主义的血包的事实。对他们来说，“反苏”是保住买办利润的免死金牌，是麻痹本国无产阶级的毒药，是安抚自己那不存在的良心的鸩酒。

而另一类，则是尊重历史并保留大量苏联遗产的务实派。白俄罗斯是这方面的典型。

对于白俄罗斯和卢卡申科，我们必须实事求是地给予客观评价。1991年苏联解体前夕，在白俄罗斯最高苏维埃投票批准《别洛韦日协议》时，卢卡申科是全场唯一投下反对票的人。在随后的三十年里，他没有像俄罗斯那样搞彻底的休克疗法，而是保留了大量的国有企业、集体农庄和苏联时期的社会福利体系;他顶住了西方的颜色革命压力，在俄乌冲突中保持了相对独立的立场。在这一点上，白俄罗斯比乌克兰买办政权要清醒得多，这值得每一个左翼同志尊重。

白俄罗斯的独特性，不仅在于经济基础，更在于其政治话语和符号体系中对“人民”与“苏联遗产”的系统性保留。

其最高权力机构名为“全白俄罗斯人民大会”，由卢卡申科亲自担任主席，并被宪法确立为“人民政权的最高代表机构”。其国旗、国徽和国歌，都是在苏联时期白俄罗斯加盟共和国相应象征的基础上“微调”而来。更令人感慨的是，位于明斯克的白俄罗斯国家卫国战争历史博物馆，被公认为原苏联地区唯一一个常年悬挂苏联国旗的官方建筑。在红旗从克里姆林宫降下之后，这面旗帜依然在白俄罗斯的天空飘扬。

(白俄罗斯共和国国旗)

(白俄罗斯共和国国徽)

(白俄罗斯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国旗)

(白俄罗斯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国徽)

(白俄罗斯国家卫国战争历史博物馆穹顶上的苏联国旗)

但是，我们不能因为这份尊重，就模糊了阶级分析的底线。

白俄罗斯的国家机器，本质上依然不是无产阶级专政，而是一种带有强烈民族主义色彩的、保留了部分公有制成分的国家资本主义政权。卢卡申科保留苏联遗产，除了个人的历史情结，更根本的原因在于：这是维持国家稳定、抵御北约东扩、保障自身统治合法性的最有效手段。它保留“人民大会”和苏联国旗，除了卢卡申科个人的历史情结，更根本的原因在于：这是维持国家稳定、抵御北约东扩、保障自身统治合法性的有效手段。

它证明了“不搞全面私有化，国家也能活，而且能活得比乌克兰好”。但这套符号体系恰恰印证了一个深刻的事实：它把“苏联”从一种被否定的过去，变成了一种可以被公开纪念的、提供合法性的传统。它保留了红旗的视觉符号，却剔除了镰刀锤子所代表的共产主义内核;它保留了“人民”的话语，却将实质权力高度集中于政权核心。保留几座列宁像或升起一面苏联国旗，与真正恢复无产阶级专政之间，依然有着不可逾越的阶级鸿沟。

还有一些国家，态度相对宽松，甚至出现过左翼的局部回潮。比如亚美尼亚等国对共产主义历史的态度相对温和;而摩尔多瓦更是在2001年让共产党人党通过选举上台执政。但这并不代表社会主义在这些国家恢复了。摩尔多瓦共产党人党的上台，本质上是民众对休克疗法和西方新自由主义极度失望后的反弹，而该党在执政期间，依然未能触动资本主义私有制的根基，最终在资本和地缘的双重压力下妥协。

(摩尔多瓦共产党人党的网站标志)

这种分化告诉我们一个深刻的道理：

各国的统治阶级对待苏联记忆的态度，无论是乌克兰的“彻底砸烂”，还是白俄罗斯的“合理利用”，本质上都是从本国的地缘环境和阶级利益出发的。砸烂苏联的，是在给西方资本当买办;保留苏联外壳的，是在用历史遗产维持国家生存。要真正重建社会主义，靠的不是保留几座雕像或几面旧旗帜，而是必须让无产阶级重新掌握国家权力。

三、左翼的路线困局：领导层的妥协与基层的撕裂

在资产阶级的狂潮和民族主义的裹挟下，原苏东地区的传统左翼不仅陷入了尴尬的境地，更是陷入了痛苦的撕裂。

以俄罗斯联邦共产党(俄共)为例。在俄乌冲突爆发后，俄共领导层(久加诺夫派)不仅没有站在国际主义的立场上反对这场帝国主义争霸，反而选择在杜马中投票支持，站到了“保卫俄罗斯祖国”的民族主义立场上。为什么?因为他们在体制内活得太久了。为了保住杜马的席位、保住合法的招牌、保住领导层的特权，他们必须向克里姆林宫交出投名状。

但领导层的妥协，掩盖不了基层的撕裂。

据与俄共基层有交集的同志反映，俄共党内相当一部分基层党员，对久加诺夫等高层迎合民族主义的言辞极度不满。这种不满并非空穴来风，它源于无产阶级最朴素的阶级直觉——他们发现，党的高层在电视上慷慨激昂地鼓吹战争，而真正要付出代价的，却是基层的工人和青年。

更令人唏嘘的是，这种撕裂还体现在实际行动中。据公开报道，大量俄共基层党员参与了援助顿巴斯难民的人道主义活动，他们试图用这种最底层的互助，来挽救战争带来的灾难;但同时，也有数百名俄共党员(其中不乏共青团员和年轻志愿者)被民族主义的狂潮裹挟，或者被官僚机器动员，最终穿上军装走上了前线。

这是一个极其残酷的现实悲剧。那些走向前线的俄共青年，哪怕他们怀里揣着最纯粹的保卫家园的情感，在客观上，他们的热血成了寡头在谈判桌上的筹码，他们的生命成了政客选票簿上的数字，他们手里的枪口，最终对准了本应与他们并肩推翻资本制度的阶级兄弟。

这里存在着一个极其尖锐、甚至流血的矛盾：“活下来”与“坚持正义”的冲突。俄共的领导层选择了“活下来”并且“活得体面”，代价是丢掉了无产阶级的灵魂;而基层党员则在失去灵魂的躯壳中痛苦挣扎，有人去救助难民寻找良心，有人则被送上了战壕。

列宁早就警告过：“在市场上常常可以看到一种情况：那个叫喊得最凶的和发誓发得最厉害的人，正是希望把最坏的货物推销出去的人。”

在这个红旗满天飞、却到处都在打仗的年代，辨别一个组织是真左翼还是假左翼，绝不能只看他们手里有没有举着镰刀锤子旗，或者嘴上有没有喊着“社会主义”。当民族主义狂潮席卷而来时，当帝国主义的战车隆隆作响时，真正的试金石只有一个：看他们在为本国的资产阶级政府提供战争合法性，还是在揭露这场战争的帝国主义实质?看他们是把无产阶级子弟送进绞肉机去换取选票，还是敢于呼吁两国的劳动者联合起来，把枪口对准自己真正的敌人?

如果他们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他们无论怎么高呼“恢复苏联”，都只是在给寡头资本的统治唱招魂曲。坚持正义，意味着你可能失去合法的身份，意味着你要面临打压，甚至要在极端孤立中走向地下。但革命从来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温良恭俭让。如果活下来的代价，是给刽子手递刀，是给资本家当狗，是让红旗沾满无产阶级子弟的鲜血，那这种“活着”，就是对先烈最彻底的背叛，就是对革命最无耻的亵渎!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