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街头抗议到议会多数：塞尔维亚学生运动赢得大选，武契奇承认败选

当地时间10月25日晚，塞尔维亚前总统、长期主导该国政局的政治强人亚历山大·武契奇(Aleksandar Vučić)承认，其领导的执政联盟在当天举行的提前议会选举中败北。由全国性青年抗议运动演化而来的“学生名单——学生必胜”(Studentska lista – Studenti pobeđuju)取得决定性胜利，有望拿下议会绝对多数席位。根据益普索(Ipsos)与塞尔维亚自由选举与民主中心(CeSID)的最新计票预测，“学生名单”得票率达52.9%，预计在250个议席中斩获141席;武契奇领导的联盟得票率为38.8%，预计获得103席。官方最终计票结果仍有待公布。

根据预测，“学生名单”将以压倒性优势获胜

此次选举结果，标志着塞尔维亚自2012年以来由前进党主导的政治格局发生根本性逆转。自2014年起，武契奇先后出任总理与总统，长期掌握国家最高政治主导权。面对持续近两年的反政府抗议浪潮，受限于总统任期的武契奇于今年9月27日主动辞去总统职务，并推动提前举行议会选举，试图通过“由总统转任总理”的宪制换位延续个人执政。按照这一政治设计，提前选举本应是执政集团利用议程设置权打乱反对派节奏、重建政治合法性并夺回主动权的制度工具。然而，仅仅一个月后，武契奇便在自己主导开启的选举程序中遭遇惨败。计票预测公布当晚，贝尔格莱德数万民众走上街头，庆祝学生运动赢得历史性胜利。

这场政治变局的导火索是2024年11月发生的诺维萨德火车站坍塌事故。这起造成16人遇难的重大公共安全事件，迅速引发社会对公共工程寻租、政府腐败及行政问责失灵的广泛质疑。学生群体最初的诉求集中于公开事故调查档案、追究相关责任及保障抗议者权利。2025年1月，时任总理米洛什·武切维奇在舆论压力下辞职，但这一旨在危机降级的政治切割并未平息事态。随着抗议持续延烧，原本围绕单一公共事件展开的问责行动逐步演变为指向现行政治体制的全国性社会运动。

本次学生运动得以持续扩大的关键在于其突破了校园边界，将不同社会阶层对现行秩序的积怨整合为跨群体的集体行动。大学教授、中小学教师、农民及各行业专业人士陆续汇入抗议行列，使运动建立起跨越职业与地域的社会基础。公共讨论的焦点也从最初的工程腐败延伸至公共资源分配、国家机构运作逻辑以及政治权力监督等制度性议题。长期积累的结构性不满借由具体的公共安全危机集中爆发，并在持续的动员中转化为对执政体系的全面挑战。

图为塞尔维亚学生运动自2024年诞生以来的发展轨迹

与塞尔维亚传统反对党不同，学生运动并未依赖既有政治精英或单一魅力型领袖进行组织。其候选人名单由高校学者、专业人士、农民等多元社会代表组成，部分候选人直接经由大学内部的民主商议与提名程序产生。在选战过程中，运动参与者通过长途徒步串联、基层集会、逐户走访和乡村动员将街头抗议积累的社会资本转化为严密的选举组织网络。《卫报》指出，这种去中心化的组织形态与深度的基层参与使学生运动得以克服传统反对派脱离民众的局限，将政治影响力渗透至前进党长期稳固控制的传统选区。

相比之下，塞尔维亚前进党长期凭借庞大的政党庇护网络、国家行政资源与媒体垄断地位，在国内政治竞争中维持结构性优势。武契奇政府多次否认腐败与打压指控，并试图以“境外势力干预”的叙事消解抗议运动的合法性。然而，持续深入的社会动员最终扭转了选战的力量对比。此次议会选举投票率逼近70%，创下1992年南斯拉夫解体以来的最高纪录。破纪录的政治参与度冲破了执政联盟依赖体制内基本盘维持的选举防线，为“学生名单”夺取议会多数奠定了决定性基础。

此次选举的深层意义不仅在于执政力量的更替，更在于一场社会运动通过长期的基层组织建设完成了从街头抗争向制度性政治竞争的转化。国家权力固然可以单方面设定提前选举的时机，却无法预设被选举机制激活的社会力量如何行动。武契奇试图通过自上而下的制度重组来巩固个人统治，最终却为长期反对其执政的社会运动提供了政治机会，打开了进入国家权力中心的制度通道。

不过，“学生名单”并非意识形态高度均质化的政党，而是围绕反腐败、民主改革与制度问责结成的广泛政治同盟，其内部在经济政策、社会改革及外交路线等具体议题上仍存在立场差异。胜选之后，如何将街头抗争中的底线共识转化为稳健且具可操作性的执政纲领将是这一新兴政治力量面临的首要考验。

对所有由社会运动转型而来的政党而言，适应自己角色的变化都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此次政局变动亦可能重塑塞尔维亚与欧盟、俄罗斯及中国的外交关系。长期以来，武契奇政府在推进加入欧盟谈判的同时，与中俄两国保持密切合作。目前欧盟已对学生运动的胜选表示欢迎，但这一新兴政治联盟尚未确立明确统一的外交路线。

对于持续近两年的塞尔维亚学生运动而言，赢得议会多数意味着政治博弈正式进入制度化治理的新阶段，反腐败、公共机构改革与民主问责也正在从街头政治的诉求转化为具体的执政责任和政策目标服务。而对于长期仰赖组织机器、国家资源与选举操控维持统治优势的武契奇而言，此次败选则印证了一个政治社会学命题：当分散的社会不满凝聚为具备持续组织能力的集体行动时，威权体制下原本用以巩固权力的制度安排，同样可能转化为瓦解既有政治秩序的契机。

胜选当晚，"学生名单"的支持者在贝尔格莱德上街庆祝

资料来源： Reuters(10月25日)、The Guardian(9月27日、10月25—26日)、Associated Press(9月27日、10月23日)、Al Jazeera(10月22日)、塞尔维亚广播电视台RTS(10月25日)、Ipsos/CeSID选举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