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主义的黑人组织（上）：从民权运动到黑豹党

“马恩列斯毛”，世界共产主义运动最为著名的五位导师，他们每个人都为这个世界留下了不可忽视的影响，毛主席作为新中国的主要缔造人与领导人，为我国的社会主义建设和革命提供了决定性的作用，有关中国革命也有相当多的题材作为文章的主题，不过本篇笔者准备把视角从国内移到海外。

二十世纪的毛泽东思想究竟产生了多大的国际影响?相信不少读者第一反应就是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的革命运动，从尼泊尔共产党到秘鲁的光辉道路，再到印度长期存在的纳萨尔派武装，毛泽东思想总是和第三世界的民族解放、农村革命、游击战争联系在一起，但如果我们把目光从这些地区转向资本主义世界的中心，也就是大洋彼岸的美国，那里也存在着一段非常值得记录的历史。

与如今充斥着打砸抢的黑人运动不同，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美国存在着这样一个政治组织：他们身穿黑色皮夹克，头戴黑色贝雷帽，手持枪械在黑人社区的街道上巡逻，同时阅读马克思、列宁以及毛泽东的著作，甚至将《毛主席语录》作为组织成员学习革命理论的重要材料，这个组织便是美国历史上相当著名的黑豹党(Black Panther Party)。

20世纪60年代后期的黑豹党成员与组织活动

黑豹党的理论来源不仅包括马克思列宁主义和毛泽东思想，也包括美国本土的黑人激进主义、马尔科姆X的政治主张以及法农的反殖民理论，简而言之就是一个深受毛泽东思想影响的，并尝试将其运用于美国黑人解放斗争的革命社会主义组织。

美国作为世界上最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而在他的内部居然产生了这样一个革命组织，它为什么会诞生?而毛泽东思想又为什么能够吸引那些生活在美国城市中的黑人青年呢?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首先得从美国的民权运动说起。

马丁路德金和他的那篇《我有一个梦想》，在今天的美国历史叙事之中已经成为了反对种族歧视的重要象征，而他所倡导的非暴力抵抗也经常被视为美国民主制度通过社会运动实现自我改革的成功案例，但如果深入了解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历史，就会发现当时美国黑人所面临的问题，远远不是几条歧视性法律那么简单。

马丁路德金

虽然美国在1865年通过宪法第十三修正案废除了奴隶制，但奴隶制的废除并不是说黑人群体一夜之间突然全获得了解放，而白人们也接受了与黑人相同的平等社会地位，种族歧视依旧根深蒂固，特别在美国南方，种族隔离制度长期存在，黑人与白人在学校、公共交通、餐饮等场所都会受到不同待遇，黑人选民也经常受到各种制度性障碍的限制。

而到了二十世纪中期，随着大量黑人从美国南方向北方和西部工业城市迁移，种族问题又逐渐以一种新的形式表现，在奥克兰、芝加哥、底特律等城市，黑人虽然在法律上不一定受到南方那种公开的种族隔离制度约束，但住房歧视、就业不平等、贫困以及警察暴力仍然普遍存在，黑人们虽然获得了形式上的法律平等，但这并不等于他们能够在现实中获得相同的生活条件。

种族压迫并不只是来自于法律，而且它还深深嵌入社会的经济结构，单纯的修改法律或许可以提供制度上的平等，但远不能实现现实的平等，不过法律改革的成功也使得一部分黑人青年开始进一步思考，为什么法律平等了，但我们的处境还是没有变化...于是在非暴力民权运动之外，另一种更加激进的政治思潮逐渐发展，它就是黑人力量(Black Power)运动

与强调种族融合的民权运动组织不同，黑人力量运动更加重视黑人群体的自主组织、政治权力以及对自身社区的控制，它包含着民族主义、社区自主、文化认同以及革命社会主义等多种不同的政治倾向，而在这些思想当中，有一位人物对于后来黑豹党的形成产生了相当重要的影响，他就是马尔科姆X。

与马丁路德金不同，马尔科姆X对于美国种族问题的分析更加激进，他批判美国社会长期存在的白人至上主义，强调黑人不应该将自身的解放完全寄托于白人社会的善意，同时主张黑人需要拥有必要的自卫权利，黑人究竟应该等待美国社会给予平等，还是依靠自己的组织力量争取平等呢?马克科姆X并没有继续写下他的答案，1965年马尔科姆遇刺身亡。

马尔科姆的去世一定程度上激化了民权运动的展开，越来越多的青年开始寻找新的政治组织形式，1966年10月，休伊牛顿与鲍比西尔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奥克兰创立黑豹党，它最初的名称叫做“自卫黑豹党”(Black Panther Party for Self-Defense)，这两位创始人都曾在奥克兰的梅里特学院活动，接触过黑人历史、政治组织以及激进思想，他们认为黑人社会所面临的困境，不能仅仅依靠传统民权运动的方式解决，黑人们需要建立一个能够直接组织群众、保护社区并提出政治诉求的革命组织。

休伊牛顿与鲍比西尔，黑豹党创始人

在组织成立之初，牛顿与西尔便制定了一份相当重要的政治文件，也就是黑豹党的《十点纲领》，这份纲领提出了黑人社区自主决定自身命运、充分就业、体面住房、教育改革、停止警察暴力、司法公正等要求，同时明确批判资本家对黑人社区的经济剥削。

土地与面包、住房与教育，这些词汇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二十世纪社会主义运动中的政治语言，特别是俄国革命时期关于土地与面包的诉求，而且黑豹党的政治纲领并非简单复制苏联或者我国的革命纲领，黑豹党将社会主义政治语言与美国黑人社区的现实需求结合起来，对于生活在贫困社区的黑人而言，革命并非是带着浪漫主义的冲锋，那些找工作、吃饱饭、受教育还有街头遭遇警察时能否得到公平对待的事项才是真正的革命。

也正是在这里，能够看出黑豹党与传统民权运动之间的一项重要区别，它不仅要求美国承认黑人拥有平等权利，而且进一步探究到底是什么样的社会经济关系，才让黑人长期处于不平等的地位?

那么毛泽东思想又是在什么时候进入黑豹党的呢?实际上在黑豹党成立之初，毛泽东思想就已经随着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发展，逐渐传播到美国的激进学生和左翼知识分子当中，当时正值中苏论战、越南战争、亚非拉民族解放运动蓬勃发展的时代，中国革命的成功为世界各地的激进政治组织提供了不同于苏联道路的革命经验，尤其在一些反殖民主义者看来，中国共产党能够长期处于外国势力压迫，经济相对落后的社会中取得革命胜利，本身就具有相当重要的象征意义。

虽然美国黑人所处的社会条件与中国革命时期存在巨大差异，美国黑人主要生活在高度工业化的资本主义社会之中，而中国共产党取得革命胜利的重要基础之一，则是广大农村地区的农民群众，不过这也并没妨碍黑豹党的创始人从毛泽东思想中寻找可以解释自身处境的理论资源，对于牛顿与西尔而言，毛泽东思想的吸引力不只是武装斗争，革命组织应该如何联系群众、如何分析压迫关系、如何将政治理论转化为实际行动才是他们最为感兴趣的内容。

黑豹党与红宝书

笔者在查阅历史的时候还发现一段蛮有趣的内容，按照鲍比希尔的回忆录《争取时间》中的记载，他和牛顿曾经购买了一批《毛主席语录》，随后前往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向学生出售，并利用所得利润购买枪支武器，用于黑豹党早期的武装自卫活动，可谓是批判的武器变成了武器的批判(笑。

在黑豹党发展过程中，根据西尔的回忆，牛顿并不要求成员机械地接受《毛主席语录》中的全部内容，而是强调必须得结合美国黑人群体的具体处境进行理解，对于那些明显具有中国革命特殊历史背景的论述，他们则会尝试将其转化为适用于黑豹党组织实践的原则，这实际上涉及马克思主义理论传播中的一个关键问题，一个革命理论在进入不同国家和社会时，应该是原封不动的复制，还是根据新的社会条件重新解释，这在我国的革命时期也出现过不小的争执，而黑豹党的答案是后者，在美国黑人解放运动的历史条件下，将不同来源的革命理论重新组合，最后形成了属于自己的政治路线。

而这种政治路线很快就在奥克兰的街头显现出来，黑豹党早期最引人注目的行动就是组织成员携带当时加利福尼亚州法律允许公开携带的枪支，监督警察在黑人社区中的执法活动，他们试图通过熟悉法律、观察警察行动、公开展示自卫能力以改变黑人居民长期面对警察时所处的弱势地位。

这种行动很快就引发了社会争议，一部分黑人居民将其视为对警察暴力的反抗，而政府和执法机构则对黑豹党的武装活动保持高度警惕，黑豹党也因此迅速成为美国公共舆论关注的对象。

1967年5月2日，黑豹党成员在加利福尼亚议会大厦抗议限制公开携枪法案

在随后的发展中，黑豹党逐渐建立了面向贫困社区的免费早餐、医疗服务、教育以及其他社会项目，他们试图实践革命组织不仅应该作为理论的传话筒，也要能够直接回应群众日常生活中的实际需求，这些实践与毛泽东思想中的群众工作观念存在非常值得研究的联系，但也同时涵括着美国黑人社区原有的互助传统，以及黑豹党自身的政治创造。

至此，对于黑豹党来说，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当毛泽东思想跨越太平洋，从中国革命的农村根据地进入美国资本主义社会的城市黑人社区之中，它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一个以武装自卫闻名的革命组织，又为什么会将为儿童提供早餐、为贫困居民提供医疗服务视为革命事业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问题，笔者就留到下一篇《毛主义的黑人组织(中)：美国城市里的群众路线》继续讨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