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甸军政府上台后，劳工陷入黑暗

译者：忍冬青

原文作者：progressive voice

译者按

2021年年初，缅甸军队突然政变囚禁总理并建立了军政府。就像1980年代初发生在韩国的全斗焕军事政变一样，缅甸政变不仅仅摧毁了缅甸的民主制度，还带来了对劳工运动的沉重打压。来自progressive voice(关心缅甸社会的进步组织)的文章揭示了军事政变后缅甸劳工界的变化。最直接的改变来自于劳工保护机制，军政府废除了三方协调机制并将劳工自发创办的工会定为犯罪、监禁劳工活动人士。与此同时，在摧毁了缅甸社会原有的劳工保护机制后，军政府建立了由官办黄色工会和改组劳工部为首的替代监控机制。

影响缅甸大部分劳工的还是军政府直接的对劳工权利的侵犯，工人的工资在失去集体谈判制度后停滞不前无法跟上缅甸的通货膨胀速度，而工人们缴纳的社保也难以让工人享受到福利。在这篇文章中揭露道，工人们向军政府改组劳工部缴纳的社保可能被用作镇压劳工运动的资金。缅甸的企业也在再度建立的专制政体的保护下猖獗起来了，他们与军政府勾结镇压公司中的工会逮捕劳工代表，并更加粗暴的对待失去保护的工人，包括增加非法解雇的频次、剥夺工人的假期并强迫工人加班。

在文章的结尾，作者直言，在军政府的白色恐怖之下，进步运动毫无空间，除非缅甸的军政府倒台，否则缅甸工人仍将持续遭受经济剥削和系统性的打压。

一、引言

缅甸军政府给缅甸近100万服装工人——其中95%是女性——制造了前所未有的危机，这些工人分布在仰光省、勃固省和伊洛瓦底省。自2021年其非法政变企图以来，军政府通过废除三方(工人、雇主和政府)机制、将工会定为犯罪、监禁劳工活动人士或迫使他们流亡，摧毁了劳工保护。与此同时，军政府及其勾结的企业剥夺了工人的权利，迫使他们忍受不安全的工作条件、性侵犯和工作场所中的其他虐待。

自政变企图以来，就业已经崩溃，军政府将缅甸经济推向了灾难。仅在2024年12月，就有大约10家工厂关闭。那些仍然受雇的人通过非正式合同、不规律的工作时间、虐待性的工作条件和几乎不存在的福利，面临着日益加剧的不稳定。在剥削急剧增加的同时，工人们现在还要面对军政府强制征兵和被迫参与2025年12月军政府虚假选举的真实风险。

二、军政府非法虚假选举对缅甸工人的影响

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服装工人正在被利用来支撑军政府的非法虚假选举。缅甸工会团结组织报告称，军政府正在施压和威胁被关押在永盛监狱的人——包括劳工活动人士妙妙埃在她被监禁期间——为其定于2025年12月28日举行的虚假选举投提前票。缅甸工会团结组织强调，拒绝投提前票的囚犯将被视为不信任投票，并将面临单独监禁或其他严厉惩罚。

2025年11月14日，在为虚假选举进行竞选活动时，昂觉海——他是军政府现任劳工部长，也是军政府代理人联邦巩固与发展党的成员——访问了仰光省莱达雅镇的工厂，并承诺保护工人的工会组织权，尽管他参与了军政府持续的工会镇压。这种军政府支持的竞选策略试图向工人灌输虚假希望，并说服他们在虚假选举中投票。

三、军政府的权利侵犯行为

对工会及其领导人的迫害：自政变企图以来，军政府镇压了工会，包括工会领导人和组织者——逮捕、指控和威胁他们——试图压制他们的声音。政变企图后不久，2021年3月1日，军政府的移民和人力部禁止了16个工会和劳工活动组织。在此禁令之后，军政府根据《刑法》第505条和《非法结社法》任意逮捕、指控和判处工会成员和劳工活动人士，突袭他们的住所，并没收笔记本电脑、手机和其他设备。这些镇压使工人越来越容易受到虐待。

2022年4月，军政府用卡车撞击凯丁扎埃乘坐的出租车后逮捕了她，她是缅甸工会联合会成员。她与另外两名工会成员一起被拘留，并被判处三年监禁。在审讯她时，军政府对她施以酷刑和性侵犯，强迫她透露工会领导人的下落。她说：“当我们到达审讯地点时，我们被蒙住眼睛并戴上手铐，然后醉汉们围住我们，殴打我们，并用刀残忍地割我们的腿。”

同样，2021年，军政府最初判处缅甸工业、手工艺和服务业工会联合会总书记哥泰宁昂两年监禁。军政府在他2023年获释当天再次逮捕他，并额外判处他七年监禁。据报道，他因向军政府控制的缅甸国家人权委员会报告监狱条件而在狱中遭受酷刑，并因虐待而头部受伤。

在最近一次对劳工权利团体的镇压中，军政府于2025年7月逮捕了缅甸工会团结组织领导人妙妙埃、她的女儿楚图尔以及其他几名缅甸工会团结组织工作人员。军政府还突袭了他们的办公室，没收了他们的电子设备。妙妙埃于2025年10月20日以600万缅甸缅元(约2，860美元)的保释金获释。军政府在此后六个月内对她进行监控，并禁止她从事任何活动主义工作。军政府要求以另外600万缅甸缅元(2，860美元)的保释金取回被没收的电子设备，并命令不得出售、典当或销毁这些设备及其数据。截至本文撰写时，军政府仍拘留着另外九名缅甸工会团结组织成员。

逮捕举报侵权行为的工人：除了镇压工会外，军政府还针对举报权利受到侵犯的工人。2025年3月24日，军政府人员——包括地方行政人员和Hlawkar派出所警察——在仰光省瑞比达镇逮捕了Shining Long服装厂的工人，此前他们投诉该厂违反劳动法，包括未缴纳保障金、节假日强制加班且不支付加班费，以及降职拒绝加班的人。尽管后来从社区办公室释放了这些工人，军政府人员进一步恐吓工人，禁止他们向其他组织投诉，并警告他们的名字已被列入军政府的强制征兵名单。

强制征兵：工人是军政府自2024年2月开始的强制征兵运动的主要目标。同月，莱达雅镇的一名工厂工人报告称，工厂主与军政府勾结招募工人，强迫工人抽签，并承诺向被选中征兵的人支付两个月工资。此外，在仰光工业区，军政府控制的劳工部“在仰光工业区的工厂收集工人数据，同时开展实地招募活动”。

工人在加班和天黑后回家时面临被军政府招募人员盯上的更高风险。例如，2025年9月2日，在曼德勒省温敦镇，军政府作为征兵运动的一部分绑架了三名工人和一名工厂主。此外，New Fubon服装厂的一名工人告诉缅甸劳工新闻：“……我们不得不每晚工作到晚上9点甚至11点30分。我们经常在加班结束后回家时遇到军政府士兵，面临骚扰、检查和盘问。”

截至2025年11月，军政府已强制招募了17批新兵，声称每批有5，000名新兵——尽管被迫征兵的总人数仍不清楚。其中许多人可能是产业工人，因为军政府公然且反复地将这一人群作为强制征兵的目标。军政府将其强制征召的新兵作为人盾送往前线。

工资剥削：军政府统治下通货膨胀飙升，而最低日工资却停滞不前，以至于工人无法满足最基本的需求。目前仅7，800缅甸缅元（约3.72美元）的最低工资远远不足以支付基本的食物、衣服和住房。这一金额包括八小时工作日的4，800缅甸缅元(约2.30美元)基本最低工资——该标准于2018年制定，此后一直未变，尽管法律要求每两年提高一次——以及3，000缅甸缅元的额外每日津贴。根据缅甸工会团结组织进行的一项调查，工人需要每天12，000至17，000缅甸缅元(约5.72至8.09美元)的最低工资才能满足基本生活水平。因此，许多工人被迫加班以赚取足够的钱生存。一名服装厂工人告诉缅甸劳工新闻：“如果我不加班，我就赚不到足够的钱生活。我必须加班，因为这样我能赚更多的钱。”

工人缴纳了费用却缺乏社会保障福利：自政变企图以来，工人的社会保障福利实际上已不复存在，工人在试图获得此类保护时遭到剥削或威胁。尽管工人被要求向军政府经营的社会保障基金缴纳工资总额的2%，雇主缴纳3%，但该系统无法有效运作，工人获得的福利与所需缴纳的费用不相称。军政府——通过其劳工部社会保障委员会——很可能将这些资金挪用于其对人民近五年的恐怖运动。

一名工厂工人告诉缅甸劳工新闻：“从军政府的医疗系统获得我们应该得到的福利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例如，我们唯一真正能依靠的就是获得医疗证明来申请病假。尽管我们每月缴纳费用，但现实是事情并不像应该的那样运作。”另一名工人也告诉缅甸劳工新闻：“……即使我们去就诊，诊所里也常常没有药。对于小病，由于社会保障诊所的延误和药品短缺，我最终不得不自费去私人诊所。”

报复公民抗命运动而强制关闭私营实体：从2025年3月1日开始，军政府命令仰光省和曼德勒省的16家私人医院和诊所暂时关闭，原因是它们雇用了加入公民抗命运动的工人。两年前的2023年1月，军政府同样命令曼德勒的五家私人医院关闭，原因是它们雇用了公民抗命运动工人。

四、公司的权利侵犯行为

镇压工会和结社自由：与军政府勾结，工厂主和管理层利用恐惧氛围加紧对工人的控制。试图组织工会的人面临威胁、减薪和解雇，而举报虐待行为的努力则通过恐吓被压制。例如，在仰光省，一些工厂工人因要求全额支付最低工资和试图组建工会而被解雇。一名工人表示，工作场所没有工会可以投诉虐待行为。他进一步向缅甸劳工新闻解释：“这是第三次尝试在他工作的公司中组建工会。为此，人们被解雇，主要是带头的那些人。当我们抗议时，工厂切断工人的供水三到四天。如果我们提出任何投诉，我们被要求签署警告，有时会被解雇。”

为了干扰工人组织的工会并粉饰其对工会的镇压，雇主和工厂官员创建“黄色工会”，他们控制这些工会以破坏工人真正和合法的代表。在某些情况下，黄色工会涉及管理层职位的员工，包括主管，这意味着工人实际上无法提交投诉或举报违规行为，因为工会的定位是保护工厂而非代表工人利益。在这方面，缅甸工会联合会“还报告称，军政府非法盗用缅甸工会联合会和其他独立工会的旗帜，包括缅甸产业工人联合会，以推广黄色工会。”公司利用这些受其控制的“工会”来伪造对国际劳工组织标准和缅甸劳动法的遵守，以应对外部审计和公开报告——假装保护工人权利。一名工会领导人告诉缅甸劳工新闻：“雇主只想要听从他们命令的工会。对我们来说，我们不会对工人的损害视而不见。”

在接受缅甸劳工新闻采访时，妙妙埃说：“建立工作场所协调委员会有特定的结构，但工厂按照自己的条件组建工作场所协调委员会。尽管我们多次向军政府的劳工部报告这种不当行为，该部继续忽视它。”她进一步表示：“虽然我们提议参加关于工人事务的镇级会议，但我们的请求被拒绝了。只有那些没有真正代表工人的人被允许参加……在工厂的工作场所协调委员会中，没有我们(工人)的真正代表。”

非法解雇：由于非法解雇的增加，工人正经历着日益加剧的脆弱和困难。仰光SAFETY CLOTHING的工人报告称，许多人被非法解雇，包括在没有正当理由、事先通知或遣散费的情况下被解雇。在许多解雇案例中，工人被告知他们必须在第二天就离开。在许多其他公司中，仰光的Wan Xin公司非法解雇怀孕员工，而不是提供产假和社会福利。在仰光Rainbow Tec Myanmar服装厂，以试用合同雇用的员工被剥夺了社会福利和工作保障，许多人工作了一年多仍未转为正式员工，因此继续作为日薪工人。

设施和休息时间不足：不安全且恶劣的工作环境和设施剥夺了工人享有健康和安全的基本权利。工人被迫在过度拥挤和恶劣的条件下工作，包括不清洁和不足的厕所、不充足的饮用水和不良的通风，例如夏季没有风扇。KSHENG Myanmar服装厂的一名工人报告称，他们被迫过度加班，午餐时间只有30分钟。同样，New Fubon服装厂的工人报告称，他们被迫在不上厕所的情况下工作以达到高生产目标，使他们身心俱疲。在Sunrise Myanmar Fashion服装厂，工人表示由于工作时间过长，他们的健康正在恶化。一名工人说：“我们的健康正在受损。一些工人疲惫不堪，表现得像被鬼附身一样……经理们扇那些看起来被附身的人耳光，并把他们拖出工厂。他们还威胁要解雇其他任何被附身的人。”

休假限制和加班剥削：尽管缅甸法律赋予工人每年六天带薪事假以及公共假日和每年10天年假，但在实践中，工人不被允许休假，包括病假和医疗假，并且他们在缺勤时面临严厉的经济处罚。例如，在Wan Xin Myanmar Co.， Ltd.，当工人缺勤一天时，雇主从他们的总工资中扣除50，000缅甸缅元，迫使他们连续多天在亏本状态下工作。非法解雇也是休假的常见后果。JOYFUL(Myanmar)服装厂的一名工人说：“社会保障假或病假不被允许，事假也不允许。没有法定权利。如果我们因健康不佳或个人紧急情况无法工作并打电话请假，他们不批准。相反，他们只是说我们缺勤三天，然后非法解雇我们。”

此外，工人经常被要求加班，但工厂不提供往返交通，这些工厂位于仰光市郊的莱达雅镇，加剧了工人的经济、安全和安保问题。深夜回家时，工人面临成为犯罪受害者(包括抢劫)的更高风险。缅甸产业工人联合会主席凯扎昂告诉缅甸劳工新闻，缅甸的工厂“通过威胁将工人从当前位置移除来强迫工人不得缺勤。”

工人被迫在剥削性条件下工作，健康、尊严或安全没有任何保障。雇主不提供任何支持，并且在员工工伤时未能承担责任，尽管雇主责任在员工合同中有明确规定。例如，2023年，在仰光GTIG Guohua Glory Co.， Ltd.服装厂，一名工人从工厂车辆上摔下，头部受伤。尽管该工人获得了休假和部分赔偿，但工厂拒绝承担提供医疗治疗的责任。

侵犯个人设备、通信和身份证件：雇主限制工人的通信并没收他们的个人设备，限制了他们在工作时举报虐待或寻求帮助的能力。Myanmar Journey Bags工厂的一名工人报告称，他们的手机被没收，休息时间使用手机也受到限制。该工人还告诉缅甸劳工新闻：“经理说，除非我们停止报告加班问题，否则他们不会归还我们的手机。”

身体和性侵犯：工人，特别是女性，在工作场所面临身体和性侵犯，有报道称经理对员工进行身体攻击和虐待。仰光HOPE ONE服装厂的工人说：“一家有1，000多名工人的工厂的工人必须排队回家，经理对身体不排队的工人进行身体攻击(扇女孩耳光，敲男孩的头)。”在仰光Set Kyar Min Pharmaceuticals公司，该公司雇用了40多名女性，一名女性经理在闭路电视摄像机前脱掉女性员工的裙子，以确定谁在垃圾桶里丢弃了用过的卫生巾。“工厂不在卫生间提供任何垃圾桶。当女性有(月经)这样的问题时，她们必须把它们(卫生巾)装在袋子里带回家，”一名与工人有密切联系的人说。

童工：自政变企图以来，工厂中的童工急剧增加——特别是在过去两年中，因为军政府的强制征兵造成了工厂的劳动力短缺，年轻人要么逃离以求安全，要么被军政府强制招募。2025年7月，缅甸11家工厂存在童工做法和违规行为。特别是，童工尽管从事相同的工作量，但工资低于成年人，并被剥夺了许多其他福利和权利。仰光Xing Run Myanmar服装厂的工人报告称，童工占该厂劳动力的10%以上。这些儿童按日计酬，并与其他员工一样被要求加班。然而，他们获得的报酬不到成人日薪7，800缅甸缅元(约3.72美元)的一半。

五、缅甸权利侵犯的社会经济后果

缅甸劳工权利侵犯的社会经济后果是深远的。女性——作为缅甸仰光省、勃固省和伊洛瓦底省近100万服装工人的绝大多数——承受着上述剥削和虐待的主要冲击。每个工人通常要供养多名受抚养人，这意味着仅在仰光，就有数百万受抚养人受到其家庭所面临的可怕虐待的影响。由于工资停滞不前而通货膨胀飞涨，军政府的暴力在全国持续，许多家庭被迫让孩子辍学去工作以帮助家庭生存。与此同时，不断上升的失业和不安全感促使工人通过其他方式获取收入，包括性工作。此外，这些由军政府造成的严酷条件迫使许多工人逃往其他国家，包括老挝和泰国，在那里许多人遭受进一步的剥削和人权侵犯，包括人口贩卖。

六、缅甸移民工人的驱逐出境和强制征兵

在马来西亚和泰国的缅甸工人正在被逮捕并驱逐回缅甸。仅在2025年8月，马来西亚政府就将约150名缅甸国民驱逐回缅甸，其中许多人因签证逾期、缺乏法律文件或非法入境而被捕。2024年的三周内，超过144，000名缅甸国民被泰国驱逐出境，“这是一场旨在清除‘求职者’的打击行动。”根据众多媒体和实地报道，军政府系统地针对被驱逐回缅甸的人进行强制征兵。被迫返回缅甸后，被驱逐者被置于军政府的拘留之下，然后拘留18至35岁的人，将他们转移到步兵营基地或其他军事训练中心，并强制征召他们服兵役。

七、结论

缅甸仰光省、勃固省和伊洛瓦底省近100万服装工人是缅甸经济的关键支柱，特别是全球品牌的出口。这些工人——其中绝大多数是女性——陷入了军政府所造成的剥削、贫困和恐惧的循环。虽然缅甸工人总体上在几乎没有权利保护的情况下挣扎求生，但他们还进一步受到军政府强制征兵和迫使其参与虚假选举的威胁的困扰。对缅甸产业工人的剥削直接牵涉到国际跨国公司的供应链以及监管这些实体的政府。除非军政府的恐怖运动结束，否则缅甸工人将继续遭受经济剥削和权利侵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