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富全:法国的秋季学潮——评高中生抗议运动
2026年 9月开始法国多地高中生抗议师资短缺、班级拥挤、校舍老旧、课时过长、教育投入不足。运动蔓延至大学和部分工会,数千所高中受影响,数百所学校停课或关闭,约30所大学被封锁。部分地区出现纵火、破坏、警民冲突,大量未成年人被捕,学生与警察均有受伤。政府召开危机会议,推动线上教学,强调恢复公共教育秩序,并拟追究破坏公物责任。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剩下的都是老问题换了件新外套。
一、谁在挤罐头,谁在数预算
法国公立高中学生多来自中间阶层、劳动阶层和移民家庭。这个群体不是凡尔赛宫里的继承人,更像小资产阶级后备军与无产者的混合体:今天在教室里背哲学,明天可能在就业中心背简历。他们既没有大资本的安全垫,也没有传统无产阶级那样清晰的工厂组织,却承担着“读书改变命运”的广告词。问题是,广告还在播,电梯已经停了。
抗议主体包括高中生、大学生、教师工会、家长和部分左翼工会。这个组合很有法国特色:学生负责愤怒,教师负责专业,家长负责焦虑,工会负责把愤怒接入社会电路。大家诉求不完全一样,但至少都承认一个事实:公立教育这口锅,已经快煮不熟饭了。
统治阶级方面,政府与资本利益集团掌握国家机器、教育预算、警察力量和立法权。两者的关系,常常像一对老夫老妻:政府负责管家,资本负责管钱;政府说“预算有限”,资本说“市场信心重要”;政府说“要维持秩序”,资本说“要维持利润”。至于教育,那是“长期投资”,长期到选举周期之外,长期到财报季度之外,长期到学生已经毕业、校舍已经漏水、老师已经转行。还希望青年既便宜又安静,最好还能自我提升、灵活就业、延迟退休。
诉求主要是增加公共教育投入、改善教育条件、维护受教育权。这是青年学生及小资产阶级后备群体对教育紧缩政策和国家治理的反抗。他们不是天生想上街,只是发现教室漏雨可以申请维修,教育预算漏雨却只能申请“危机会议”。而危机会议是一种神奇仪式:开完会,危机还在,但政府显得很忙,一边裁撤教师岗位,一边给军费“加餐”。这场对抗宛如手持石块的学生对阵全副武装的财政紧缩政策-—胜负似乎早已注定,但青春的热血从不信邪。
二、教育系统的“千层饼”
若将法国教育危机切片观察,层层冲突令人咋舌。
学生人数与师资、校舍、经费不足之间的张力。教室像沙丁鱼罐头,老师像临时工,校舍像考古现场,课时像加班。政府说推动线上教学,翻译过来就是:把教育危机从教室搬到路由器,把不平等从座位表搬到网速表。网速好的家庭继续上课,网速差的家庭继续被淘汰,皆大欢喜,除了学生。
劳动者受教育权与新自由主义财政紧缩、教育不平等之间的对立。教育本该是电梯,现在更像跑步机,跑得慢的掉下去,跑得快的发现前面还有收费墙。中间阶层怕坠落,劳动阶层怕被淘汰,移民家庭怕被歧视。小资产阶级后备军最尴尬:既没有资本,也没有无产阶级的组织传统,却有考试和房贷的梦想。他们上街,不是革命浪漫,而是发现梯子被抽走。
政府维持秩序、镇压暴力与民众抗议权利之间的对抗。公共财产被破坏要追责,这没问题;但公共教育被破坏多年,谁来追责?警察保护公物,顺便让学生体验催泪瓦斯的民主气味。政府说恢复公共教育秩序,可公共教育秩序早已被预算削减破坏。秩序是谁的秩序?是安静教室的秩序,还是学生不被催泪瓦斯呛的秩序?这个问题,危机会议一般选择不讨论。
青年对未来就业和社会流动的焦虑与政策短视之间的悖逆。政府像只关心下季度财报的经理,青年却要在这里活一辈子。政策像短视频,只追求十五秒效果;青年的人生却是长片,而且没有剪辑权。运动内部冲突也不少:和平示威与暴力破坏、自发运动与工会或政党介入之间的冲突。有人想游行,有人想打砸,有人想谈判,有人想拍照发社交媒体。一场运动,多种配方。暴力破坏还会给政府递刀子,政府正愁没有理由把抗议者描绘成暴徒。工会介入能扩大力量,也可能把自发运动装进谈判笼子。
主要冲突是公共教育危机与社会不平等、财政紧缩政策之间的矛盾。具体表现是学生和教职工要求更多教育资源,而政府受预算、资本利益和治理逻辑限制,不愿充分满足。主要冲突的主要方面在国家教育政策与财政分配机制,即掌握预算、政策和镇压工具的政府及背后资本利益。政府决定教育投入规模、改革方向和对抗议的回应方式,因此是冲突走向的主导方。学生抗议是冲突激化的表现,但单靠学生运动难以改变结构性分配。说难听点学生在街头喊破嗓子,预算表在别人手里,警察在别人手里,立法权也在别人手里。
三、同情法国学生,也看见更冷的镜子
法国高中生抗议反映了公共教育衰退、青年困境和社会不平等,其诉求合理且进步,值得同情、肯定与支持。学生群体跨阶级,运动目标多为改良,内部存在和平与暴力、自发与组织化的冲突,却像一面照妖镜,映出了新自由主义教育的千疮百孔。他们不是要推翻一切,只是想要足够的老师、不挤的教室、不塌的校舍、不长的课时和像样的教育预算。这个要求低得像食堂免费汤,但政府连盐都舍不得放。
然而如果把镜头从巴黎移开,移到某大国,画风会更冷。那里的青年也因为相似的处境而绝望,也被分数、就业、房价和家庭期待压得喘不过气。数十名高中生接连以跳楼结束痛苦,那种悲壮比法国街头的催泪瓦斯更沉默,也更惨烈。法国学生至少还能集会、罢工、罢课,虽然自由后面跟着催泪弹和传票;在某大国,集会、罢工、罢课不是权利,而是需要审批的奢侈品,甚至连“非法聚集”的资格都要排队。横向表达被堵死,纵向坠楼就成了最后的抗议。法国学生把愤怒变成游行,某大国的学生只能把愤怒变成重力加速度。
这不是说法国模式值得羡慕。法国教育也在烂,烂在预算、阶级、治理。但烂也有不同烂法:一种烂在钱,一种烂在声音。钱少了还能吵,声音没了就只剩安静。安静不是稳定,安静有时是哭声被调成静音。教育不是成本,是未来;青年不是麻烦,是社会的神经。把神经麻醉,社会不会健康,只会麻木。
法国政府若仅以催泪瓦斯与逮捕平息事态,而不愿触碰财政分配与教育公平的深层病灶,那么这场“十月风暴”不过是个序幕。未来的教育危机,将会化作更猛烈的政治地震——毕竟当青年人的愤怒被系统忽视时,他们总会找到更响亮的方式,让世界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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