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哈维90年|作为政治行动的马克思主义教育

作者:David Featherstone 来源:城识 UrbanSense|微信公众号 2026-10-03
文章借哈维《反资本世界简史》指出:马克思主义教学从不发生在真空中——从巴尔的摩种族前线、被军情五处监控的汤普森,到智利政变后马克思主义知识体制被连根拔起、如今大学被整编进军事-工业-学术复合体,大学始终是帝国地缘政治的前线。故面向大众的马克思主义教育,本身就是一项政治行动。

文章借哈维《反资本世界简史》指出:马克思主义教学从不发生在真空中——从巴尔的摩种族前线、被军情五处监控的汤普森,到智利政变后马克思主义知识体制被连根拔起、如今大学被整编进军事-工业-学术复合体,大学始终是帝国地缘政治的前线。故面向大众的马克思主义教育,本身就是一项政治行动。

原公众号编辑导语

本期导读围绕 David Featherstone 的博文展开。Featherstone 目前是格拉斯哥大学政治地理学教授,博士师从 Doreen Massey,在开放大学完成关于空间性、政治身份与“穷人的环境主义”的研究。本文中,Featherstone 从《反资本世界简史》(The Anti-Capitalist Chronicles)出发,强调教授和传播马克思主义知识从来都不是发生在政治真空中,因为大学空间本身已经成为资本地缘政治斗争的前线。该文进一步具体到不同历史情境下的左翼知识生产及其困局,强调在当下的马克思主义教学,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政治行动。

本文全长共3050字,阅读时长约12分钟。

文章借哈维《反资本世界简史》指出:马克思主义教学从不发生在真空中——从巴尔的摩种族前线、被军情五处监控的汤普森,到智利政变后马克思主义知识体制被连根拔起、如今大学被整编进军事-工业-学术复合体,大学始终是帝国地缘政治的前线。故面向大众的马克思主义教育,本身就是一项政治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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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导读/ 陈尧天


面向大众的马克思主义

大卫·哈维不仅在学术领域具有广泛影响,也长期致力于马克思主义地理学的公共传播。他的推特账号(@profdavidharvey)拥有超17 万关注者,个人网站与社交媒体活跃度极高。皮尤研究中心高级人口统计学家康拉德·哈克特2017 年发布的推特最具影响力社会学家榜单中,哈维位列第四;在同期的经济学家关注度榜单中,他排名第十五。作为唯一同时跻身两份榜单的非社会学非经济学学者,这印证了其跨越学科边界的广泛影响力。

文章借哈维《反资本世界简史》指出:马克思主义教学从不发生在真空中——从巴尔的摩种族前线、被军情五处监控的汤普森,到智利政变后马克思主义知识体制被连根拔起、如今大学被整编进军事-工业-学术复合体,大学始终是帝国地缘政治的前线。故面向大众的马克思主义教育,本身就是一项政治行动。

大卫·哈维 X 主页,图源:https://x.com/profdavidharvey

2008 年起,哈维开始推出免费网络视频课“与大卫·哈维共读资本论”,不仅催生了数百个《资本论》研究小组,带动了又一波马克思研究热潮,更预见了大规模开放在线课(MOOC)的发展,成为教育技术创新的典范。

2018 年,哈维又发布“反资本世界简史”(The Anti-Capitalist Chronicles)系列网络播客,致力于以马克思主义视角审视当代资本主义的变迁,由长期关注资本主义问题、倡导系统性变革的非营利组织 “Democracy at Work” 制作发行。

2020 年,同名专著《反资本世界简史》由英国老牌左翼出版社Pluto Press 出版,属于Red Letters 丛书的一部分,目标是将反帝与阶级斗争置于政治与知识议程的核心,因此并非系统性的理论著作,而是哈维以马克思主义视角对当下资本主义危机的即时回应。

全书基于哈维五十余年教授《资本论》的经验与反思,风格接近讲座实录,涵盖了地缘政治、气候变化、威权转向等新兴议题。同时,其内容也受到纽约政治教育空间“人民论坛”研讨会的启发,其间,哈维与遍布美国及全球南方的社会运动展开对话、交流经验,包括巴西无地农民运动(MST)、南非棚户居民运动(Abahlali baseMjondolo)、北美“争取 15 美元时薪(Fight for $15)”运动等等。

这些都反映出,哈维试图将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带出学术小圈子、向大众推广普及的努力,在Featherstone 看来,这本身就构成了一项政治行动,是哈维以教师的身份发起的。

文章借哈维《反资本世界简史》指出:马克思主义教学从不发生在真空中——从巴尔的摩种族前线、被军情五处监控的汤普森,到智利政变后马克思主义知识体制被连根拔起、如今大学被整编进军事-工业-学术复合体,大学始终是帝国地缘政治的前线。故面向大众的马克思主义教育,本身就是一项政治行动。

《反资本世界简史》原版及中译本

马克思主义知识生产的历史时机

Featherstone发现,哈维讲解政治与经济分析时,常常会穿插特定历史情境下的个人亲身经历,换句话说,马克思主义教学从来不是“发生在真空中”,而是取决于特定的历史条件,受到多种因素的共同影响,包括教学者所处的地方社会现实,和更宏观的政治氛围。

1970 年,哈维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开设了日后享有盛名的《资本论》课程。但这门课之所以成功,恰恰是源于哈维对霍普金斯所在地、巴尔的摩这一具体城市空间的体验和观察,也受到当时宏观历史变迁的影响。

70 年代的巴尔的摩正是种族不平等和抗争的前线。环境正义尽管在美国喊得震天响,但在巴尔的摩有着鲜明的阶级性。当地环保运动几乎全是白人中产在参加,而在爵士俱乐部里,黑人音乐家们宣称尼克松才是他们最大的“环境问题”,因为对黑人社区而言,国家暴力远比空气污染更切身可怖。这些观察促成了哈维对社会正义的讨论。

另一方面也需要考虑当时的历史窗口。1968 年后,冷战知识管控有所松动,以严肃而非教条的方式重阅马克思开始成为可能,激进地理学也在这一时期兴起,1969 年左翼地理期刊《Antipode》的创立成为重要标志,而哈维正是其早期重要撰稿人和支持者。

相较之下,如果再往前推 20 年,在 1940 年代,历史条件就完全不一样了。当时社会主义历史学家 E.P. Thompson 其实也在做和后来哈维同样的事,但政治环境要恶劣得多。

当时正值针对共产党人任职限制的政策实施前夕,Thompson 进入工人教育协会(WEA),从事面向工人的成人教育,但仍须向上级解释,为何要做马克思主义教学。这段在约克郡给工人讲历史的经历,直接塑造了其日后的经典之作《英国工人阶级的形成》(The Making of the English Working Class)以及“自下而上的历史观”。

书中,Thompson 记录了国家如何大量派遣间谍来监控早期工人运动,而他本人在撰写此书期间就被军情五处(MI5)监控,即便 1956 年苏联入侵匈牙利后他就退出了共产党,监视仍未停止。MI5 的档案还记录了 Thompson 与反殖民运动者,圭亚那人民进步党领袖贾根的往来(后者领导的民选政府在推行温和的左翼改革后,于 1953 年被英国政府推翻)。

换句话说,冷战时期对左翼知识分子的管控,和对第三世界去殖民运动的镇压,根本就是帝国主义权力结构的一体两面。左翼知识生产早就卷入了更广泛的帝国地缘政治之中。

文章借哈维《反资本世界简史》指出:马克思主义教学从不发生在真空中——从巴尔的摩种族前线、被军情五处监控的汤普森,到智利政变后马克思主义知识体制被连根拔起、如今大学被整编进军事-工业-学术复合体,大学始终是帝国地缘政治的前线。故面向大众的马克思主义教育,本身就是一项政治行动。

《英国工人阶级的形成》原版及中译本

同时,帝国主义也在对知识生产进行积极的收编。冷战期间,美国欢迎新独立国家的知识分子前去留学,将他们吸纳进本国学术体系,在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人文学科等各个领域,培养出来的相信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的知识分子进一步回到全球南方,对地方政局走向形成影响。

1973 年智利政变是最鲜明的案例:皮诺切特将军推翻了社会主义的阿连德政府后,正是由芝加哥经济学派训练出来的“芝加哥男孩”接管了经济政策制定,在军事独裁政权的支持下,开始第一次大规模推行新自由主义经济实验。哈维在《反资本世界简史》中揭示了这段历史,以及智利之后的发展过程。

Featherstone 则进一步强调,政变摧毁的不只是一个政府,更是一整套左翼知识体制。1968 至 1973 年间,康塞普西翁大学(University of Concepción)社会学系曾是国际知名的马克思主义与依附理论中心,由智利本土学者和来自巴西、阿根廷的流亡知识分子共同塑造,并影响了革命左翼运动(MIR,智利激进左翼组织),但在政变后被连根拔起。

大学始终处在帝国地缘政治斗争的前沿,关系到什么样的知识被吸纳、什么样的被铲除。

如何在今天拥抱马克思主义?

回到当下,2025 年,哥伦比亚大学国际公共事务学院学生Mahmoud Khalil 因声援巴勒斯坦被驱逐出境,这与 1973 年智利政变后的大学大清洗几乎一脉相承。当大学中的异见威胁到现行秩序,国家便会出手铲除。哈维将这一趋势概括为“威权转向(authoritarian turn)”,即一个新自由主义经济学与右翼民粹主义的联盟正在形成。

另一方面,大学本身已经被整编为军工体系的一部分。英国“反武器贸易运动(Campaign Against the Arms Trade)”2024 年发布了报告《大学的武器化(Weaponising Universities)》,揭示了其中的资金链:私有化的大学日趋出现资金危机,反过来又推动军火工业将研发外包给大学,由此形成“军事-工业-学术复合体”。

大学因此同时扮演了两个角色:管制左翼异见的体制空间,和服务于军事积累与扩张的工具,两者几乎是一体两面。

文章借哈维《反资本世界简史》指出:马克思主义教学从不发生在真空中——从巴尔的摩种族前线、被军情五处监控的汤普森,到智利政变后马克思主义知识体制被连根拔起、如今大学被整编进军事-工业-学术复合体,大学始终是帝国地缘政治的前线。故面向大众的马克思主义教育,本身就是一项政治行动。

《大学的武器化》报告

加沙是这一逻辑的极端形态:以色列国防军直接将加沙大学彻底摧毁,不是控制异见,而是将高等教育机构直接消灭,同时让右翼知识分子到传统社会民主党占领舆论高地,为以色列站台。这种知识上的筛查甚至蔓延到全球,各地抗议运动被列为非法,挺巴勒斯坦的声音在全球大学和公共空间中都遭到打压。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需要看到,哈维的工作其实有其特定的历史条件。相比哈维那个时代,在当前全球局势下,左翼学术其实又进入了一个非常危险的时期。但正因如此,坚持具有反帝意识的批判性知识生产,反而比以往更加紧迫。哈维能在今天继续致力于马克思主义的公共传播和教育,其意义不言而喻。

这种意义,一方面在于,在学术体制日益受到外部力量干预的大环境下,提醒我们要坚守批判立场;另一方面,它也在帮助我们反思,像哈维这样的前辈,他们的工作无法脱离当时的资本主义历史阶段和社会情景来理解,这种语境之间的差异,要求我们重新审视前人的工作,提出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问题和解决方案。


注释:

[1] 大卫哈维个人主页:davidharvey.org

[2] 网络视频课“与大卫·哈维共读资本论”:https://davidharvey.org/reading-capital/

[3] 播客“反资本世界简史”:https://davidharvey.org/2025/09/new-podcast-david-harveys-anti-capitalist-chronicles/

文章借哈维《反资本世界简史》指出:马克思主义教学从不发生在真空中——从巴尔的摩种族前线、被军情五处监控的汤普森,到智利政变后马克思主义知识体制被连根拔起、如今大学被整编进军事-工业-学术复合体,大学始终是帝国地缘政治的前线。故面向大众的马克思主义教育,本身就是一项政治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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