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资本主义心脏举起红旗——美国“毛主义共产主义联盟”的实践与理论困境

作者:吴文胜与崔 来源:吴文胜与崔 2026-09-16
2022年底,一个名为“毛主义共产主义联盟”(Maoist Communist Union,简称MCU)的美国组织发表了一份文件,坦率地承认自己“是一个近来方才成立的小组织”。它活跃在美国“全国各地的几个城市中,在工作场所、学生斗争以及房客组织等多个阵线上展开组织工作”,同时直言“目前我们的斗争还未取得较大的成效”。

引言

2022年底,一个名为“毛主义共产主义联盟”(Maoist Communist Union,简称MCU)的美国组织发表了一份文件,坦率地承认自己“是一个近来方才成立的小组织”。它活跃在美国“全国各地的几个城市中,在工作场所、学生斗争以及房客组织等多个阵线上展开组织工作”,同时直言“目前我们的斗争还未取得较大的成效”。

这个不起眼的组织,却提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目标——“在美国复活并推进马列毛主义(MLM)运动”。

在世界资本主义体系的心脏地带,一群年轻的美国人试图用诞生于半殖民地半封建中国的革命理论,去撼动当今全球唯一的霸权主义超级大国。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究的理论与实践命题。本文试图以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为分析框架,审视MCU的实践,剖析其背后的理论逻辑与现实困境。

一、MCU是谁?——一个“前政党形态”的自我剖析

理解MCU,首先需要理解它的自我定位。

MCU将自己界定为一个“前政党形态”(pre-party formation)组织,其最终目标是建成一个能够领导革命的共产主义政党。MCU是“年轻一代的毛主义者为在美国复活并推进马列毛主义(MLM)运动的新努力的成果”。它和一些前“美国革命共产党”(Revolutionary Communist Party,简称RCP,1975年成立,其前身为1968年成立的“革命联盟”)的成员有过交流——这些人在20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脱离了该党。但MCU强调,自己“同过去的共产主义组织间缺乏组织上的直接联系”,几年前刚开始起步时“真的是完全从零开始的”。

这种“从零开始”既是优势也是劣势。优势在于“不必同美革共中那些根深蒂固的负面倾向做决裂”;劣势在于缺乏组织传承和历史积累。

MCU是国际共产主义者同盟(International Communist League,简称ICL)的成员组织之一。ICL成立于2022年12月26日——毛泽东诞辰129周年之际,由来自14个国家的15个毛派组织共同建立。ICL官方以马克思列宁毛主义(Marxism-Leninism-Maoism,MLM)为指导思想,但特别亲近(with particular affinity for)秘鲁共产党(光辉道路)领导人阿维马埃尔·古斯曼(Abimael Guzmán,1934—2021)的贡萨罗思想(Gonzalo Thought)。这一“官方MLM、内部亲近贡萨罗思想”的定位,折射出国际毛主义运动内部在理论继承与发展方向上的持续张力。

二、“尚未着手”——MCU对美国社会的初步判断

MCU在2022年底的文件中坦承:“目前尚未着手对美国社会进行全面的阶级分析。”

这句话值得深思。阶级分析是马克思主义的看家本领。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揭示:“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要改造一个社会,首先要科学地认识它。MCU承认自己尚未完成这项基础工作,这既反映了其理论准备的不足,也折射出在美国进行马克思主义阶级分析所面临的现实困难。

尽管如此,MCU还是做出了一些初步判断:

第一,群众的主观条件不利。MCU观察到,“在群众中普遍存在着强烈的虚无主义和主观上的虚弱”,“群众的组织度普遍很低”。即使有乔治·弗洛伊德抗议运动这样的“强大自发性斗争高潮”,也被统治阶级“用镇压、误导和招安相结合的方式给轻易击败”。

第二,统治阶级内部矛盾加剧。MCU注意到“FBI和司法部近来突袭特朗普和他的主要盟友”,认为“美国的统治阶级缺乏组织且相当紊乱”。

第三,注意力分散问题严重。MCU特别指出,“美国群众普遍地被一些分散注意力的东西搞得疲于奔命,特别是社交媒体和毒品”。它引用数据指出,尽管美国只有全球5%的人口,却消耗了世界上八成的阿片类药物。

第四,通货膨胀严重。MCU指出美国官方通胀数据超过8%,“实际接近于17%”。

从马克思主义视角看,这些观察触及了当代资本主义的一些核心矛盾。列宁在《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中分析了帝国主义国家的“工人贵族”阶层——即被帝国主义超额利润收买的工人阶级上层。MCU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指出美国存在“一个明显的工人贵族阶层,他们构成了各个产业加入了工会的工人和政府官僚系统中收入较高的阶层”。工人贵族的存在,是解释为什么美国工人阶级革命意识相对薄弱的关键变量之一。

三、“无产阶级化”——MCU的战略转向

2023年12月29日,MCU全国委员会发布了一份重要文件《MCU与工人阶级运动》(MCU and the Working-Class Movement)。这份文件揭示了MCU的战略调整方向。

MCU将这一调整概括为“无产阶级化我们的方向和路线”(proletarianize our orientation and line)。具体而言,包含两个层面:

第一,将大部分实际组织工作转向产业无产阶级,特别是运输/物流行业。MCU特别强调,在当前阶段,其实际工作的重点聚焦于无产阶级“反对雇主和争取工会化的经济斗争”。

第二,将理论和意识形态工作置于优先位置。MCU认为,“在革命运动的某些节点,理论和意识形态任务需要优先于任何实际组织工作”。

这一战略转向源于MCU对过去几年组织工作的总结。MCU坦承,在房客组织方面虽然“有时能领导数十甚至数百名房客的斗争”,但“在维持这些长达数月乃至数年的斗争方面存在巨大困难”。

从马克思主义理论来看,MCU的这一调整有其理论依据。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明确指出:“共产党人的最近目的是……使无产阶级形成为阶级,推翻资产阶级的统治,由无产阶级夺取政权。”而无产阶级之所以能够成为革命的领导阶级,在于其在资本主义生产体系中的核心地位——他们是直接创造剩余价值的阶级。

列宁在《怎么办?》中进一步指出,无产阶级的阶级意识不会自发产生,“工人本来也不可能有社会民主主义的意识。这种意识只能从外面灌输进去”。这正是MCU强调“理论和意识形态工作优先”的理论基础——革命组织必须扮演“从外部向工人阶级灌输革命意识”的角色。

然而,这里存在一个深刻的理论困境:在当代美国,产业工人阶级已经大幅萎缩。制造业就业占美国总就业的比例已从20世纪50年代的30%以上降至目前的不足10%。MCU将目光投向运输/物流行业——这无疑是一个战略性的选择,因为这个行业在当代资本主义供应链中处于“命脉”位置。但问题在于:在一个“产业后备军”日益庞大、平台经济兴起、工会组织率持续下降的国家,传统的“产业无产阶级”概念是否需要重新审视?

四、国际毛主义运动与ICL的理论框架

MCU不是孤立的。作为ICL的成员,它共享着一个更大的理论框架。

ICL对当代世界的判断基于“三对主要矛盾”的分析:

第一对矛盾是“帝国主义超级大国和强国与被压迫国家之间的矛盾”,其中“美国是唯一的霸权主义超级大国”。ICL认为,“大量亚非拉被压迫国家是世界无产阶级革命的基础”。

第二对矛盾是“在世界所有国家都存在的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矛盾”。在帝国主义国家中,“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之间的矛盾以及其他所有矛盾都在加剧”。

第三对矛盾是“帝国主义国家之间的矛盾”。ICL认为,“在帝国主义国家间,竞争是绝对的,联合是相对的”。

ICL宣称,“当今世界正在兴起无产阶级革命浪潮,世界正进入一个新的革命时期”。在具体实践上,ICL指出“在毛主义政党的领导下,印度、秘鲁、土耳其和菲律宾四个国家正在进行武装斗争”。

ICL将马列毛主义视为“革命与斗争的指导思想和行动指南”。它这样概括三位经典作家的贡献:马克思和恩格斯“阐述了辩证唯物主义的哲学原理,系统分析了资本主义的特征及其运行与发展规律”;列宁“提出了暴力武装下的新型政党理论”;毛泽东提出了“枪杆子里出政权”、革命“三大法宝”(统一战线、武装斗争、党的建设)等理论。

毛泽东在《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中写道:“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ICL的三对矛盾分析框架,本质上就是在回答这个问题——在全球范围内界定敌友。

但这里存在一个值得深思的理论问题:毛泽东的“三大法宝”是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中国总结出来的,其核心是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在当代美国——一个高度城市化、高度金融化、没有“农村”可包围的帝国主义核心国家——这些理论如何“翻译”和“转化”?

五、理论反思:MCU现象的深层矛盾

MCU的出现及其困境,折射出国际毛主义运动在当代资本主义核心国家面临的深层矛盾。

矛盾一:理论的普遍性与实践的特殊性。

马克思主义认为,理论只有与具体实践相结合才能产生力量。马克思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写道:“理论一经掌握群众,也会变成物质力量。”但“掌握群众”的前提是理论能够回应群众的现实关切。诞生于反殖民、反封建斗争中的毛主义理论,如何在当代美国转化为能够“掌握”美国工人阶级的“物质力量”?这是MCU尚未回答的问题。

矛盾二:革命的必要性与条件的匮乏。

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提出了一个著名的论断:“无论哪一个社会形态,在它所能容纳的全部生产力发挥出来以前,是决不会灭亡的;而新的更高的生产关系,在它的物质存在条件在旧社会的胎胞里成熟以前,是决不会出现的。”当代美国资本主义是否已经走到了“全部生产力发挥出来”的尽头?美国工人阶级是否已经具备了“新生产关系”所需的觉悟和组织度?MCU自己的观察表明,答案似乎是否定的——它看到的更多是“虚无主义”、“组织度低”和“注意力分散”。

矛盾三:国际主义的理想与民族国家的现实。

ICL宣称要让马列毛主义者“作为一支世界军队”前进。但正如列宁所指出的,在每个国家,革命的具体路径必然不同。MCU在一个帝国主义核心国家进行革命工作,其面临的敌人——不仅包括国家机器,还包括被超额利润收买的“工人贵族”——远比在殖民地半殖民地国家更为强大。如何在“一国”范围内推进“世界革命”的理想?

矛盾四:历史传承的中断与理论的“再发明”。

MCU坦言自己与过去的美国共产主义运动“缺乏组织上的直接联系”,“从零开始”。这种断裂既是“轻装上阵”的机遇,也意味着它必须重新“发明”几乎所有东西——从阶级分析到组织策略,从理论阐释到群众工作方法。在美国这样一个反共意识形态根深蒂固、冷战遗产依然沉重的国家,这种“从零开始”的难度不容低估。

结语

美国毛主义共产主义联盟是一个小组织,但它的存在本身提出了大问题:在21世纪的资本主义核心国家,马克思主义革命理论是否还有生命力?如果有,它应当以何种形式存在和发挥作用?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序言中写道:“问题本身并不在于资本主义生产的自然规律所引起的社会对抗的发展程度的高低。问题在于这些规律本身,在于这些以铁的必然性发生作用并且正在实现的趋势。”

MCU的实践——无论其成败——都是对马克思主义“铁的必然性”的一种当代检验。它试图在资本主义的心脏地带证明:马克思主义不是一种已经过时的“历史遗物”,而仍然是“解释世界”和“改变世界”的活的理论。

当然,正如MCU自己所承认的,它还远未完成这个任务。但它的存在至少提醒我们:在全球资本主义体系看似坚不可摧的表象之下,依然有人在思考另一种可能性,依然有人在为那个“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古老口号赋予新的生命。

而这,或许正是马克思主义最持久的魅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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